君无节说话极有技巧,明明字字句句在为自己师弟鸣不平,却偏生不带半点指责,让听得人挑不出半点错处,甚至一不留神,那话就顺着耳朵往心里钻了。
他走之后,苏无妄怔在床上坐了很久,久到回神之后心中生出懊恼。
莫名其妙跟他说这些干什么!
谢思危是个什么样的人与他何干,他固执也好,洒脱也好,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什么叫他认定的事情,无论结果如何,都一定会做下去,他认定了什么事?
脑海里却开始急速运转,不自觉地又浮现出了谢思危的所言所行,从初见那日开始,再到浮玉台上倒下去时……一幕幕浮光掠影般再现。
被子下握着剑穗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就算再不愿意,苏无妄也不得承认,谢思危实在是个很好的人。
他或许知道那只鸟为何要日复一日地为他送来果子。
谢思危身上有一种极致的纯粹,那种纯粹干净又温和,让人忍不住相靠近。
尤其是长期身处那样幽暗又阴冷的地下,即便飞蛾扑火,也想拥上那丝温暖。
可惜……苏无妄垂眸,嘲讽般地笑了笑。
他不是那只鸟,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救赎,这世上他唯一想要依靠的,只有他自己,也只能是他自己。
这样的道理,他很早就明白了。
可那颗心,终究比脑子更加诚实。
它急切地跳动着,带着恐慌与期许,一下又一下,在胸腔中鼓若雷鸣……
苏无妄合上双眼,一动不动地躺着,任心中万千情绪呼啸而过,最终归于平静。
第二个来探望他的人是顾夜行。
尽管脸色还有些苍白,可他衣着得体,步履从容,脸上还挂着一贯的微笑,早已不见了昨日的慌乱狼狈。
“苏宗主,身子可好些了?”他将手中的礼盒放在桌上摆好,才慢悠悠地坐下。
好生讲究!
即便苏无妄昨日以秘密相挟,设计他捅了自己,又让他再众人面前丢了那样大的脸,他来探望人,仍不忘记带礼物。
苏无妄从床上坐起来,打了个哈欠道:“托你的福,还下不了床。”
顾夜行道:“苏宗主,不是你自己要往我剑上撞的吗?”
他今日倒不像在销金窟那样,说话弯弯绕绕,反而开门见山,直截了当,让那份从容生出裂痕,露出了急不可耐的意味。
他越着急,苏无妄就越不着急。身子往后一靠,似是而非道:“是吗?”
这样不配合的态度让顾夜行忍不住皱了皱眉,思索片刻,还是没忍住道:“你为什么要在浮玉台上借那一剑,告诉我你没有灵海却能修炼?你何时得知我也没有灵海?你究竟想干什么?”
苏无妄掏了掏耳朵:“这多么问题,你要我回答哪一个?”
顾夜行道:“当然是每一个。”
苏无妄笑了起来:“少阁主何必拿审犯人的态度对我,你我本是同路人,和该相亲相爱才是。”
顾夜行皮笑肉不笑道:“不知苏宗主的路,是从何处寻来的?”
苏无妄道:“生而知之。”
魂修那条路本来就是苏无妄走出来的,说是生而知之并不为过
顾夜行:……
他深吸一口气,似忍无可忍,又不得不忍,胸口上下起伏,良久方道:“苏宗主,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无妄道:“我初来凌霄阁,有许多事情不明白,免不了要请你这个主人指点一二。”
顾夜行道:“你想问什么?”
苏无妄道:“观山海。”
顾夜行神色一顿,没想到他兜兜转转,目的竟是为了这个,不动声色地试探道:“你想要这个?”
苏无妄想了想,道:“算是吧。”
这算什么回答?顾夜行默然片刻,又道:“你可知道它是何物?”
苏无妄淡淡道:“你知道吗?”
顾夜行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锐利地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苏无妄避也不避,与他对视道:“你打开过吗?”
顾夜行收回目光,无波无澜道:“观山海是凌霄阁宝物,平日都是锁起来的,岂能随意打开。”
“凌霄阁宝物?”苏无妄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这宝物从何而来?”
“凌霄阁承袭自摘星楼,这宝物自然也继承自摘星楼。你既然也是魂修,想必一定听过魂尊,”说到此处,顾夜行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神中带着探究,“昔年摘星楼楼主尹天枢与他是至交好友,摘星楼里自然收藏着他许多东西。”
苏无妄眉峰挑了挑,不置可否。
两人沉默片刻后,苏无妄又问道:“这么说,你的魂修功法也是来自摘星楼?”
顾夜行没再回他,而是敲了敲桌子,对他道:“苏宗主,贪得无厌可不好,有来有往才是做生意的门道。你问了我这么多,是不是也该告诉我,你的魂修功法是从何而来?”
苏无妄看了他一眼,嘴角忽地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少阁主,你近来是否觉得灵力滞涩,每每运转功法,神魂都疼痛不已,想要调息,缺始终不得要领。”
顾夜行瞳孔猛地锁紧,脸上肌肉微微抖动,似极力控制自己表情不至失态。
“你如何得知?”
苏无妄当然知道,因为这些都是他修炼时实打实经历过的阶段,不止如此,越是往上修炼,这疼痛便越发明显。
“我可以帮你,不知道这个条件,够不够与你做生意。”
苏无妄骗他的,他根本帮不了什么忙,魂修之途本就如此,这撕心裂肺的神魂之痛,只能自己硬生生扛,扛过了就是修为精进,扛不过就是死。
可顾夜行哪能知道这些,见苏无妄那日神魂稳固,游刃有余,他的镜影术也奈何不了他,自然真的以为苏无妄有办法。思索片刻,道:“成交。”
苏无妄满意地笑了笑,道:“所以你这功法从何而来。”
顾夜行道:“摘星楼。”
苏无妄又道:“林茶茶与你是何关系?”
顾夜行微微一顿,凝眸看向他,眸光复杂,过了许久,那张脸上慢慢浮现出原来如此的神色,叹息一声道:“苏宗主原来是找我算账来了。”
他似是无奈道:“林茶茶确实是我设下的,九嶷山要拿我凌霄阁当刀子,我总得想想办法吧。”
苏无妄道:“你想的办法便是让我做你的刀子?”
顾夜行道:“苏宗主这话说得可有些昧良心了,我何时针对过你?”
林茶茶所言所行,确实没有什么刻意针对苏无妄的地方,苏无妄所谓的做刀子,其实也不过只是帮剑宗众人点出了九嶷山真正的目的罢了。
只是,他不是刀子,这刀子却另有其人。
苏无妄嗤笑:“那针对谢思危就是理所当然了?”
顾夜行平静道:“此事本就因剑宗出世而起,我不这样做,也总会有人要这样做的,剑宗既然决定要蹚仙盟这蹚浑水,这样的事情就避免不了。”
好冠冕堂皇,好像还应该感谢他似的。
苏无妄没来由升起一股怒意。
勾心斗角,玩弄权术,凭什么就成了所有人默认的规则,凭什么纯粹的人反而成了异类,这是哪门子规则,又是谁定的规则。
他唇角笑意愈发讽刺,连带着语气也更加犀利,道:“你口口声声为了凌霄阁,既是如此,又为何千方百计要拿那把扇子当奖励,又为何要让曲横斜赢过沈九思,这些事情,你心中想必清楚得很。”
字字句句,直指顾夜行要害。
顾夜行沉默半晌,叹息道:“苏宗主与剑君感情可真好,兜兜转转,原来是为他讨公道来了。
苏无妄怒极反笑:“我与他讨什么公道,我就不能看不惯你?你想要争什么,便自己去争,想要要什么,便自己去拿。少说些乱七八糟的借口,听得人恶心。”
闻言,顾夜行却并不生气,反而微微笑了笑,他手指抚过腰间那把瑰丽的慈悲,轻声道:“父亲曾问我,慈悲无锋,是否需要换一把利刃防身,我拒绝了,你可知为何?”
苏无妄冷笑道:“彰显你仁义道德呗。”
毕竟顾少阁主菩萨美名遍传不夜京,想不知道都难。
顾夜行摇摇头,淡声道:“我告诉他,这世上并非只有锋利的兵刃才能被称为利刃,能杀人之兵者,皆为利刃。”
苏无妄怔了怔,似没想到他竟会这样说。
顾夜行总结道:“借刀杀人,亦是生存之道。”
苏无妄对此很不赞同:“借刀杀人,哪有手刃仇敌来得痛快。”
顾夜行也不与他争辩,只淡淡一哂,道:“看来苏宗主说的不对,你我终究不是同路人。”
谈话不欢而散,两人各怀鬼胎,说话皆是模棱两可。
临走时候,顾夜行忽然回头问他:“苏宗主,你可曾去过眠酒乡?”
苏无妄耸耸肩道:“我要是去过那种好地方,岂不是喝什么酒都没了滋味。”
顾夜行眼中的笑意忽然带上了难得地真诚,语气中似有怀念道:“那的确是个好地方。”
……
苏无妄心下思量,顾夜行为何忽然问他这个问题,眠酒乡里到底有什么,会让顾夜行怀疑他去过?
今日这番争辩,顾夜行应当多多少少明白他知道其想利用谢思危心魔搞事的事情,更是明摆着告诉他自己会阻止他。
顾夜行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坐以待毙,肯定会想其他办法,而他只要一行动,必定会有蛛丝马迹。
寻着他,总会凌霄阁与魂修的那些秘密一一揪出来。
至于顾夜行所说的那些真相,苏无妄是半个字都不相信。
什么摘星楼楼主和魂尊是至交好友,什么摘星楼里收藏着许多魂修的东西,什么观山海和魂修功法皆出自楼中所藏。
苏无妄冷哼一声。
摘星楼楼主尹天枢对他恨之入骨,岂会留半点东西关于他的东西在楼中。
顾夜行&苏无妄:说真话的时候总是没人相信。提问:他们两谁更需要反诈APP?又是日更的一天!晚了一小时,是因为作者在使劲写,作者最大的问题的就是如何刻画比自己更聪明的人(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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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我心非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