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思危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左边坐着闻不语，再左边则是前日见过的那位裴二少爷，裴自鸣。
见他望过来，三人神色各异，闻不语立马起身，热情地向他招呼道：“苏宗主！”
苏无妄走过去，闻不语极有眼力见地朝旁边挪了一席，将离谢思危最近的位置让给了他。
苏无妄坐了下来，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闻不语倒了杯热茶递给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这销金窟闻名遐迩，我想来看看但又没钱，便求了小师叔带我来。”
这倒是稀罕，谢思危来这种地方已属稀奇，被闻不语求着来更是稀奇中的稀奇。
苏无妄放在桌上的手指勾住谢思危的衣袖拽了拽，习惯性地逗他道：“哦，小师叔可真好。”
闻不语别过脸假装没看见，关于他怎么求谢思危对方都没答应，直到两人路过销金窟看到苏无妄进去了，谢思危一句话都没说，抬腿就进去了这件事，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说的。
对苏无妄与谢思危这种相处模式，闻不语是见怪不怪了，可一旁的裴自鸣却是第一次见。
剑君何许人也，清冷自矜、玉雪冰霜，便是与剑宗师门上下相处，也总透着一股疏离之感。可现下苏无妄与他这般亲近，他却好像并不反感，甚至有些……嗯，愉悦？
他们是什么关系？
他这样想，便也这样问出口了。
裴自鸣好奇道：“苏宗主和剑君是什么……啊！！你踩我做什么！”
闻不语一脚踹在他脚背上，又将茶杯怼到他嘴边，讪讪道：“喝茶，喝茶。”
那茶壶里刚刚被伙计添了滚水，茶盏隔热，闻不语感觉不出来，可苦了裴自鸣，唇角刚刚触到茶水，便起了个大大的水泡，烫得哇哇直叫。
“你做什么！烫死了我了！”
闻不语也没想到茶水那般烫，手忙脚乱地去帮忙，岂料不留神碰到伤口，裴自鸣当即叫得更大声了。
兵荒马乱间，一道白光忽然闪过，伤口处宛若清泉抚过，火辣辣的痛瞬间便无影无踪。
谢思危收回施法的手，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实在是太吵了。
裴自鸣摸了摸自己嘴角，好高深的道法，不过瞬息，竟已完全恢复了。心中对谢思危的崇敬之情更加高涨，也更加好奇了。
“多谢剑君！”他道，眼神在谢思危和苏无妄之间来回打转，“所以，剑君和苏宗主究竟是什么关系？”
闻不语扶额，他怎么会有这种朋友，半点眼力劲儿也没有。
苏无妄向来不拘小节，并不觉得这种问题对他有什么冒犯，反而是个逗谢思危的好机会，他捧着脸笑嘻嘻地看着谢思危，道：“问你呢，剑君，我两是什么关系？”
要是放在以前，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调戏，谢思危就算不脸红，也定然不会理他。可不知这不见的三个月里，谢思危究竟想明白了什么事，现下他既没有脸红，也没有不理他。
他看着苏无妄，反问道：“你希望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这下，就连反应迟钝地裴自鸣也看出两人之间的微妙之处了。
他惊得倒吸口凉气，那口气还没顺下去，肚子却先起了反应。
绵长而婉转的肠鸣从他腹中传出，音量不算大，却刚好卡在无人说话的间隙，清清楚楚地落到了在座每个人的耳朵里。
苏无妄率先笑出了声，紧接着是闻不语，两人笑声此起彼伏，臊得裴自鸣从脸红到脖子根。
修道之人辟谷后，很多人还是会吃东西，有根基不稳不能单靠吸收灵力维持身体机能的，也有单纯嘴馋的，但像裴自鸣这样饿到肚子咕咕叫的，属实少见。
他摸了摸肚子，不好意思道：“今日起晚了，没吃成早饭。”
顾敛对下十分严格，凌霄阁内未辟谷和辟谷了根基不稳还需要吃饭的，每日只在卯初供一顿，过时不候。
苏无妄笑够了，眼睛往桌上一扫，却见桌上干净极了，只摆着一壶茶，难怪坐了这许久，还能饿成这样。
当即手一挥，召来伙计，豪横道：“将你们这儿的招牌菜一样来一份。”
他向来是个极其大方的人，没钱的时候花别人的钱大方，有钱的时候花自己的钱更是大方。
闻不语眼睛都瞪直了，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提醒道：“苏宗主，这里的东西很贵……”
若是他没记错，苏无妄应该没什么钱，好像这身衣服，还是小师叔给买的。
苏无妄大方道：“不必跟我客气。”
闻不语显然是误会了，心道我哪里是在跟你客气，我是在担心小师叔那老婆本还够不够用。转头瞥见谢思危面上毫无波澜，又不由暗自腹诽，师尊那般吝啬之人，若是知道小师叔这般花钱如流水，不知会如何痛心疾首。
菜很快上了上来，八宝鸭、桂花藕、云林鹅、莼羹鲈脍……琳琅满目，道道色香味俱全。
顾自鸣举箸便吃，大快朵颐，连连称赞实在太香了。
他这幅样子，苏无妄不免好奇：“这不是你家开的吗，怎么好像从来没吃过一样？”
顾自鸣咽下半块莲藕，抱怨道：“你是不知道，我爹管得可严了，我每月也没多少零花钱，哪里吃得起……”
这倒是怪事，他这边穷得叮当响，可顾夜行看起来却十分有钱，不仅有钱，更是以销金窟的主人自居，兄弟之间，差别怎会如此之大。
苏无妄道：“你兄长也是这样吗？”
顾自鸣摇摇头：“兄长天赋卓绝，又聪明，父亲将许多事情都交给他管了，哪里还需要想我一样领月钱。”
苏无妄又道：“你兄长也在这里，你饿了为何不去找他？”
目光扫过去，却见顾夜行原来坐着的那里已经空了。
弟弟见哥哥不打招呼，哥哥走了也不与弟弟打招呼。这两兄弟在人前分明兄友弟恭，背地里关系却如此淡漠，当真是怪事。
顾自鸣缩了缩肩膀，含含糊糊道：“我不敢去……”
这句话让一旁的闻不语猛地想起前几日，顾自鸣说自己和顾夜行不是一个娘，再加之今日这般战战兢兢，他脑子里瞬间脑补出狗血大戏，顿时打抱不平道：“他是不是欺负你！”
顾自鸣吓得赶紧捂他的嘴：“你乱说些什么，兄长对我好得很！”
闻不语不解：“那你怕他作甚？”
顾自鸣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兄长从眠酒村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始终像隔着一层一样，虽然还是对我很好吧，就觉得……就觉得……”
他顿了顿，似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似的，没有之前那般亲近了。”
说完这些他又生怕几人误会，慌忙为顾夜行解释：“其实也不是兄长的问题，眠酒乡那一遭实在太过惨烈，兄长灵海受损，修炼本就不易，是我的问题……”
这下，闻不语不好说什么了。
毕竟就算他再看重朋友，也无法去责怪一个有着如此悲惨过往的人。
更何况，顾夜行也并没有做什么出格之事。
苏无妄听得连连蹙眉。
顾夜行分明天生没有灵海，为何顾自鸣会说他是灵海受损？
是他在对他们撒谎，还是顾夜行在对他撒谎？
若是顾自鸣不想他们深究顾夜行为何没有灵海也能修炼，不提这件事情就行了，何必专程编些谎话出来？
这样想来，说谎的便只能是顾夜行。
他为何要对家人谎称自己灵海有损，而与他朝夕相处的顾自鸣，又为何不知道这位兄长没有灵海？
重重疑云压了上来，苏无妄隐约觉得，他似乎走进了某个精心设下的陷阱，从不夜京外那场刺杀开始，或者更早……
就在此时，楼下传来了阵阵惊呼声。
按理来说，销金窟本是个热闹的地方，在这里什么声音都不稀奇。
但若是十个多女人同时惊呼，任谁都忍不住要看上一看。
除却部分被家族要求的世家小姐外，修真界大多的女修皆是热情豪放，从不羞于表达自己的喜爱。
十几个衣着各异的女人，从四面八方奔向门口，实在是一道骇人的风景。
女人们叽叽喳喳，围成一个小圈，里面人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她们乐不可支，好半天，终于让出一条路来。
里面人露出了真容。来人一袭黑衣松垮垮披在身上，钱袋子在指尖慵懒地晃来晃去，嘴角擒着不羁的笑意。
竟然是曲横斜。
苏无妄惊奇道：“他竟这般受欢迎？”
顾自鸣脸色瞬间拉了下来，不屑道：“若是你像他这般来者不拒，你定比他更受欢迎。”
他这话说得刻薄，一句话既骂了曲横斜，又骂了喜欢他的那些姑娘，顺带着还冒犯了苏无妄。
与他平日里的开朗大相径庭。
谢思危当即一个眼神扫了过去，顾自鸣浑身一凛，只觉那股凉意顺着眼峰从脑袋灌到脚底。
他头皮发麻，赶紧解释道：“并非是我嫉妒他，实在是这人太可恶了。”他气得拍了拍桌子，“若非是他，我父亲怎会被迫拿出观山海当做本次比赛的奖励！”
苏无妄眼神一亮，赶紧追问道：“这话怎么说？”
顾自鸣咬牙切齿道：“三个月前，仙盟派影月宗来监督凌霄阁关于问道大会的筹备，不知曲横斜从哪里得知了凌霄阁里藏着什么魂修旧物，大言不惭说什么这等宝物凌霄阁岂能据为己有，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如拿出来，当问道大会的奖励好了……”
闻不语忍不住打断他：“你父亲难道还要听曲横斜的话不成？”
顾自鸣忿忿道：“一个影月宗，父亲当然不放在眼里，可他竟然上书仙盟，说他私藏魂修旧物，仙盟压下来，父亲不得不拿出那把扇子……”
话说到这里，三人已全然明白顾自鸣看不惯曲横斜的原因，这不就是狗仗人势嘛。
苏无妄低头不语，心下却已有了思绪。
以曲横斜和顾夜行的关系，他哪里会为难凌霄阁？
除非是顾夜行授意。
设计让顾敛拿出观山海作为魁首奖励，在不夜京外试探他的实力，又让曲横斜不惜代价胜过沈九思。
顾夜行为的从来不是自己夺魁。
他的目的，是确保谢思危能夺魁。
或者说，确保那把扇子，能到谢思危手里。
裴自鸣：他两啥关系啊？
闻不语：他无名分，他不多嗔，他难生恨~~~
又是没名没分的一天，收藏助力谢思危早日泡到苏无妄 （不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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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螳螂捕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