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衔玉的墓里并没有林鎏金。
闻不语看着空空如也的墓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与柳蔓枝深受重伤,本不该跟着来,可两人心中义愤难平,恨不得立马见到林鎏金,一腔热血冲至肺腑,死乞白赖地也要跟来。
现下看到空空如也的坟墓,理智稍微回笼,方觉得这个想法实在荒谬。
林鎏金只是个炼气期,生前神魂还严重受损,复活之后恐怕与凡人无异,哪里能长久地在没有空气的墓穴里生活。
他手指触上棺椁旁的泥土,颜色明亮,触感松软,明显是新翻过的。心中分析,这墓穴近期被动过,林鎏金肯定来过这里,只是不知道现下又去哪里了。
一旁的柳蔓枝忽然大喝:“不好!”
闻不语吓了一跳,听见她焦急道:“完了,他肯定趁我们出来找他,回祠堂偷九弦琴了。”
闻不语心中一惊,也反应过来了,顿时气得跺脚,恨自己考虑事情不够周全,竟被调虎离山,转头急忙要去回:“现在赶回去,说不定还来得及。”
柳蔓枝口中虽道:“一哪里还来得及。”身体却跟着闻不语一起动了起来。
情急之下,两人同时使出御剑诀,却忘了自己刚中过魇术,灵力不足,两柄灵剑出鞘,飞到半空后继不足,直直地就要砸下来。两人一愣神,竟躲也不躲。
苏无妄一手伸向闻不语,一手伸向柳蔓枝,左右开弓,揪着后衣领子将两人拖了回来,慢悠悠道:“这是在急什么?”
闻不语还不老实,焦急地扑腾道:“快放开我,不抓到他我死不瞑目!”
“......”
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苏无妄强烈怀疑剑宗的教学水平,示意他四下看看:”你就没发现少了点什么吗?“
闻不语一门心思扑在找林鎏金上,不待细想便喊道:“少了尸体!”
苏无妄露出嫌弃地表情,拎着他转了一圈:“年轻人能不能把眼界打开一点。”
闻不语被晃得头晕眼花,更加不能思考了,好在还有个稍微机灵点的柳蔓枝。
“是小师叔?”
苏无妄赞许地点了点头:“还是柳师侄聪明。”
二人这才惊觉,谢思危从一开始就没有跟着他们一起过来,只因为他们太着急了,竟都没有察觉。
柳蔓枝心中惊讶,师兄也就算了,为何她也没有发现小师叔不在。平日出门在外,就算再生气再心急,也会对周遭事物警惕留意几分,为何今日竟全然忘了?她将目光放在苏无妄身上,是因为他吗?这位苏宗主在的时候,和小师叔在的时候一样,都给人一种可以安心做任何事的感觉。
可他分明只有筑基,打起架来说不定还比不上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柳蔓枝所思甚远,闻不语却满心满眼只有能抓住林鎏金的喜悦,他拉着苏无妄的胳膊,兴奋道:“难道,小师叔还在祖祠里?”
苏无妄叹息道:“好歹还不算太笨。”
闻不语讪讪一笑,挠了挠头道:“原来你跟我们一起来坟墓找人,是为了引蛇出洞,而小师叔则留在祖祠里守株待兔,不过你和小师叔是什么时候商量的,我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
苏无妄笑了笑,不置可否。
引蛇出洞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随便找个地方绕一圈不就行了,跑这么远来林衔玉的墓里,主要还是想着林鎏金从凌霄阁顺了那么多宝贝,保不齐这里还有些什么漏网之鱼。
至于和谢思危什么时候商量的,想到这个苏无妄心中就生出一股无名火。商量个屁,他只是看了谢思危一眼,对方就好像知道他要做什么似的,点了点头。
还说没对他用问心决,他恶狠狠地想,迟早要把谢思危那层道貌岸然的面具扒掉。
这番作态落在闻不语和柳蔓枝眼中却全然变了味道,只觉苏无妄高深莫测,心中对他的佩服又多了几分。
山间小径上,三人乘坐着一方叶子样的飞行法器低空穿行着。
远处月色渐薄,天边泛出一道弧样的白,浓雾渐渐散开,夜色将尽,晨曦初始。
回到林府时,谢思危已经将林鎏金制服了。
他僵硬地躺在地上,浑身上下只剩下眼睛和嘴巴能动,与林衔玉的尸体并排放在一起,简直像照镜子一般,一模一样。
可即便如此,苏无妄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谁是谁。
这倒不是他有多厉害,哪怕是一次看见他们的人,也能一眼分辨出来。只因他们身上的气质实在是天差地别。
林衔玉即使死了,周身也依旧散发着温和的气质,嘴角轻微上扬,那双眼睛虽未睁开,也已经可以想像他眸光中的柔和。林鎏金却大相径庭,即便是被制服在地,他眼神中也不见一点求饶,反而充斥着讥讽,嘴角下压,满脸盛气凌人。
祠堂中,狐狸蜷缩在躲在角落里的卫硕人怀里,他眼神撇过去,两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得意更甚。
见他如此嚣张,闻不语气得牙痒痒,恨不得在他脸上踩上几脚,看他还怎么得意!
苏无妄也这样想,他不仅这样想,还这样做了。
鞋底踩在林鎏金脸上,狠狠地碾了碾,泥屑簌簌往下掉,他动弹不得,被泥巴糊了一嘴,呛咳不停,狼狈极了。
看着脸上的脚印,苏无妄觉得顺眼多了,转头去问谢思危:“问出什么来了?”
谢思危道:“他在九弦琴被损坏之前神魂就已经修复完成,只是身体与神魂融合陷入沉睡,没想到醒来却卫硕人自作主张带回了第八对新人,他于心不忍,便将林烨二人送回来了。而至于言灵咒,他一无所知。”
苏无妄嗤笑一声:“你就问出来这?”
闻不语也不满地嘟囔:“他这种人哪里会于心不忍!”
谢思危咳了一声,道:“问心决只能分辨真伪。”
言下之意便是他只能分辨林鎏金说的不是实话,至于他如何让他说实话,他也没什么办法。
想了想,他提议道:“不如把他送回仙盟审查?”
苏无妄袖子一撸:“哪用这么麻烦,我碰巧知道一些让人说实话的法子。”
谢思危当即不赞同:“搜魂术消耗魂力,连续使用恐损身体。”
苏无妄正想说对付这种人哪里用得上搜魂术这种高级货,躺在地上林鎏金却率先开口了。
他冷哼一声,不屑道:“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难道还会怕这些折磨?”
好一个铁骨铮铮宁死不屈的硬骨头。
苏无妄开心地笑了笑,俯身拎着林鎏金的衣襟,猛地将人拽了起来。
林鎏金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发现自己竟被嵌在一根柱子中间,脑袋在柱子左边,腿却在柱子右边,吓得头一缩,慌忙挣扎,意外发现自己竟然可以动了。
他双手抵着柱子,想把自己拔出来,一用力,手掌居然直接伸进了柱子里,一个滑空,身体被带着往后退,这一退,竟然直接从柱子里退了出来
他疑惑地看着自己手,却透过了这双半透明的手,看到了下方自己的身体,还在林衔玉旁边,一动不动的躺在原地。
这竟是他的魂体,苏无妄,竟然徒手将他的神魂拽出了身体!
还未等他再做出什么反应,四条半透明的链子突然从房间的四个角凭空伸出,将他四肢紧紧地锁了起来。
一股灼热的感觉顺着链子传了过来,初时只像是沸水掉在了皮肤上,很快便像是整个人都掉进了一锅滚开的沸水里,下面还不停再加热,尔后沸水又变成了油锅,炽热得让他五脏六腑都在剧烈疼痛,仿佛身体被烧得支离破碎......
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烧成灰烬的时候,这种感觉却突然停止了。
紧接着,冰冷的寒意又猝不及防的蔓延开来,刺骨的冷像刀子一样刮过他每一根骨头,皮肤想被无数根尖锐的针反复刺入,心跳越来越缓,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一种折磨,意识开始游离......
濒死感袭来,他却只恨自己死得太慢,活着显然已经变成一种折磨。
在他每每感觉快要解脱的时候,这种感觉就又消失了,反反复复,不得解脱。
他终于受不了了,痛的恍惚的眼神拼命寻找苏无妄的身影,用尽自己最后一口气喊道:“我说。”
才四次,苏无妄惋惜地想,他的嘴巴可比他骨头硬多了。
神魂被重新揉进了身体里,林鎏金早不见了刚才的盛气凌人,面如死灰,倒比旁边的林衔玉更像个死人。
他动了动嘴巴,宛如行尸走肉:“言灵咒确实是我使的,我是故意要引你们过去的。”
苏无妄问道:“引过去干嘛?”
林鎏金嗫嚅道:“我送林烨他们回去的时候,发现林家来了一群修士,境界我完全看不清楚,至少也是筑基.....我苦修多年,直到死也才炼气,难以再进一阶,我自认为我已经够努力了,可还是没有办法,为什么有的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筑基,有的人刻苦一辈子却连门都摸不到......“
天赋这种事,本就没有任何道理可言,对于一个没有天赋的人来说,不努力还好,努力只会让他更加痛苦。
他继续道:“我突然想到我再活过来,百年后也还是要死,就因为我没有那可笑的天赋......可若是,我有了呢?“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奇异的光彩,”如果我可以拥有你们的天赋,一定可以做得更好!”
苏无妄忽然明白了他想做什么,却又觉得实在过于匪夷所思,就像蛇想吞掉大象,蚍蜉想撼动大树一样不可思议。
“你想夺舍?”
“什么?!”一旁的闻不语跳了起来,嘴巴张得鸡蛋大小,不敢置信道,“你竟然想夺舍小师叔?”
练气期修士竟然妄想夺舍一个元婴期修士?!
“不错!”林鎏金承认得非常干脆,“我那时心想,既然要换身体,那就要换个最强的,我听你们唤他小师叔,便决定就是他。只是我没有想到你们竟然如此厉害,狐狸只能困住你们两人,剩下的两人竟然丝毫不受影响……”
闻不语神色复杂的看着他:“你知道小师叔是什么修为吗?”
林鎏金猜测道:“金丹后期?”
闻不语神色更复杂了:“……元婴。"
林鎏金一愣,只能苦笑:“竟然是元婴修士,怪不得,怪不得.....我这倒也不冤。”
连敌人的底细都没弄清楚便贸然出手,死了当然不冤。
事情到这里已经很清晰了,林鎏金复活之后本可以一走了之,但竟起了贪念,想夺舍谢思危,便用言灵咒迷惑众人,让谢思危被迫答应成亲,再用狐狸的魇术控制他,伺机夺舍,只是没想到谢思危道行高深,狐狸的魇术对他没用。
再后来被苏无妄设计,以为他们不在了,便想乘机回来取回九弦琴,却被守在这里的谢思危抓获。
这番解释看起来逻辑十分清晰,就是林鎏金不自量力,作茧自缚。但细细想来,却莫名其妙,比如,一个炼气期,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够夺舍一个比他境界更高的修士?要知道,即便是夺舍境界远低于自己的修士,也不容易。
苏无妄问林鎏金:“你准备怎么夺舍?”
林鎏金道:“我从凌霄阁的藏宝阁里,偷了很多东西出来,其中就有一个夺舍阵法。”
苏无妄道:“在哪里?”
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此疑问,林鎏金已经努了努嘴,道:“还踹在我怀里。”
苏无妄伸手在他衣襟里掏了半天,果然在他找到了一张阵法图。上面的图形密密麻麻,看上去煞有其事,实际却是个西贝货,一点用都没有。
但是制图用的绢布,确实极其珍贵的霞彩锦,将霞光编织成锦,十年成一匹,黑市里可以买到一百个高阶灵石,想必这才是凌霄阁收藏它的原因。
他顺手将阵法图塞进了他的储物袋里,场上众人注意力都在林鎏金身上,并没有注意到,只有谢思危有意无意瞥了他一眼。
沉吟片刻,苏无妄又问道:“你的言灵咒是从哪里得来的?”
林鎏金道:“也是当年从凌霄阁来的,我没有带在身上,之前来的时候顺手藏在了林茶茶的房间里……”他声音减低,说出来的话也愈发蛊惑,“我还带出了很多宝贝,你要是想要我都可以带你去找。”
苏无妄笑了笑,毫不留情地刺破他虚无的幻想。
“你撒谎。”
今天贼准时!!!嘿嘿嘿嘿~~
这章写得不是很满意,总感觉太跳跃了,等后面感觉好一点再来修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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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人心不足蛇吞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