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哇!当日说得天花乱坠,如今嘴上连阴德也舍不得积!”双云听见丧门货这三个字,顿时发起威来,挡在清悟前头叉着腰骂道:“亲家太太真是不识好歹,我们六姑娘好好一个人,倒受了你家累带。天底下可没有娘家来人吊丧,门都不准进的道理!”
“主子都没开口,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吴家太太冷哼一声,斜眼睨着清悟,“五奶奶家中当真好教养,这样搬弄口舌不分尊卑的丫头,还不乱棍打死!?”
“若说搬弄口舌,我倒是好奇。”清悟微微一笑,顺手拈了一炷香,“吴家太太,亲戚家来人了,连一炷香的安宁都不给。可想我家六姑娘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污糟日子。”
“可怜,可惜啊。”清悟点了香,拜了三拜,“我家妹妹金玉之质,千娇百宠,一时陷于污泥浊水,可若是发了大水,玉还是玉,泥呢,就不知道冲到哪里去了。”
“我”吴家太太听懂了,这贱东西张口就是他们家六小姐高贵,她红着眼,瞪着清悟,“若不是她,我儿何至于此!”
清悟上完香,**地:“这话好没道理,姑爷走了,咱们心里都不好受,谁料到亲家太太一上来就骂丧门——说起来,这还是您三催四请低三下四请会回家的福分,只是福薄之人,消受不住。”
“你!——来人,把她给我打出去!”
“今日不见到六姑娘,亲家太太就算是到府衙去叫军爷来带我,也带不走的。”
“到底五奶奶人年轻,不懂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吴家太太冷笑一声,“还不快些动手!”
灵堂上登时乱作一团,吴家的家丁护院呼啦一声涌上来,脚步杂沓,衣袂带风,灵前的长明灯叫人撞得一晃,烛泪滴落,纸钱飞散,香灰扑了满地。
双云和明露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扑到清悟身前,双云叉开两臂死死挡住两人,明露反手扯住清悟的袖子往后拽,嘴里喊着"奶奶快走",脚下却是一步也没退。
外围,清悟带来的几个健仆也乱了阵脚,挤成一堆,有人被撞得踉跄撞上灵案,供果骨碌碌滚了一地,摔碎的瓷盏声混着女人的叫嚷声,吴家太太的骂声,忽然之间,有人大喊道:
“五奶奶!五奶奶!我是临香!求五奶奶救救我们姑娘!”
临香!清悟同明露对视一眼,三人急忙朝那女子发声出挤了过去,吴家太太咬牙骂了一句狗娘养的娼妇,刷啦一声,剑光雪亮,竟然是大太太派过来的老仆拔出了腰间软剑,直指吴家太太眉心:“亲家太太怎么敬酒不吃吃罚酒?”
银灯剑尖纹丝不动,声音却是四平八稳的,"我们五奶奶好言好语不爱听,您非要动手,倒也罢了——只是这剑,可不认人。"
动了刀兵,吴家太太的气一下子泄了:“带他们去。”
清悟走进去,如同雪洞一般,空荡荡的。一桌一椅,雅芸瘦的脸上凹了下去,两个眼睛瞪得老大,眼底却是红的。
清悟心里一惊,雅芸的手冷冰冰地,说出来的话也是冷的:“嫂嫂,雅芸不孝,为从夫情,而违父志。”
"什么父志。"清悟低声道,"大伯母只盼着你回去。"
"女子之道,从一而终。"雅芸垂下眼睛,声音平静,"夫君既逝,雅芸若回娘家,父亲与兄长同僚难免议论纷纷,嫂嫂,我不愿叫大家为难。"
“雅芸,你留在这里全的是贞,回家全的是孝。何不回家奉养父母?纵想守贞,大伯与伯娘皆是有情之人,岂有不全你情之理?在家中守着也是一样的,贞孝两全,有何不可?”
"守贞,"雅芸轻轻重复了一遍,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守贞要在夫家守,才是贞,回了娘家,便是不安本分。"
清悟一时语塞,这世道,过八年十年八十年都是这样——可此刻听雅芸用这样的声气说出来,却叫她心里生生地疼。
“雅芸,远离声色,再无舞乐,再无诗书。你无子女,如何撑过这漫漫长夜?”
雅芸不答,只是转头看了看窗外,院子里的花早就败了,只剩下一片灰蒙蒙。
“我曾经,长在天下第一等的富贵处。”清悟紧紧握着雅芸的手,“可是金屋是挡不住冷的。
雅芸,跟我回去吧,咱们家中不会少你一个人的米粮,虽然姐姐妹妹都是要出嫁的,可你大嫂二嫂三嫂,都是能长久陪着你的,咱们姐妹一处,不好么?”
雅芸凄然一笑,嚅嗫了两下,转眼间又挺直了背,刚强道:“夫君已逝,妹妹我也如同行尸走肉,槁木灰烬,嫂嫂,妹妹已发愿,此生远离声色,再不华饰。等守了三年,便从夫君族中过继一天资聪颖的孩童,也算是——”
雅芸凄凄切切,转头哭:“也算是继了夫君的遗志。”
"过继?"清悟皱眉,"你才多大,便要将自己后半辈子押在一个不相干孩子身上?"
"嫂嫂。"雅芸抬起头,眼神却出奇地清醒,"这是妇道。夫君无后,妹妹若不为他续香火,才是不贞不义。族中长老已经议定了,妹妹——妹妹也是愿意的。"
“我还记得妹妹在闺中时,同几个嫂嫂写诗联句,何不畅快?妹妹并非木石,为何自苦如此?”
哦……雅芸转了转眼珠子,她刚回家的时候写的彩澈飞贯凌霄天,可如今只能立在中宵,诉尽缠绵。
清悟上前扯着雅芸的手,叫素香:“收拾你主子的东西,咱们立刻就走。今日就算是绑,我也要把你绑回去。方才那老太婆的嘴脸你也看见了,家里什么都不缺,大伯母也说了,叫你千万回来,留在这里难道你有什么好?”
“本就是我,本就是我的错!”雅芸突然撒开手,泪水一颗颗砸下来,“若不是我非要,他根本不会出去,他不出去,路上便不会淋雨。”
“放屁,放屁!”清悟难得粗鲁,她又去扯雅芸,却叫吴家太太冲进门来,把清悟一把推出去:“儿媳妇好教养,偏偏你这个商户养的见不得好,。
你行行好,叫我们婆媳过清静日子,到地下也有脸去见他了。”
清悟挣着,素香也叫着:“奶奶,五奶奶,求求五奶奶带我回去吧,带我们奶奶和奴婢回去罢!这里不是人呆的,不是人呆的!”
“孽畜!”吴家太太回过神来,抬手就是一巴掌,素香踉跄着撞在门框上,捂着脸没敢哭出声。"把这个小蹄子和临香都关到柴房去!下贱东西,主子的事也敢多嘴!”
几个婆子上来,架着素香和临香往外拖,素香回头,死死看了清悟一眼。
纵然有银灯在,双拳难敌四手,清悟被推出门,她站了片刻,低声吩咐银灯:“去寻个由头,绕到后头探一探。”
银灯去了一盏茶的功夫,悄悄回来,附耳道:“柴房就在后罩房边上,素香叫人看着,门上了锁,临香已经哭晕过去了。”
清悟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又等了半柱香,趁着看守的婆子打盹,银灯将素香带了出来。素香头发散乱,脸上巴掌印子还红着,见了清悟,扑通跪下去,把一个油纸包死死塞进清悟手里:“五奶奶,到底我是走不了了,姑娘也走不了了,只求五奶奶,把这个交托给大太太罢。”
清悟低头看,油纸包里是几页信笺,字迹娟秀,墨迹却有些晕散,像是落过泪的。
“素香,”清悟蹲下身,压低声音,“你们姑娘当真不肯走?”
“奶奶认定了是自己的错。”素香呜咽着,“说什么是小姐的错——嫁过来也不过一年,哪里就急到要纳妾的地步?我们姑娘不过说了两句,六姑爷转头就走,路上淋了雨,回来就病倒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愤:“偏偏就这么去了,这笔账,倒算到我们姑娘头上了。”
“咱们六姑娘本就是下嫁,怎么还要学那些勾栏女子去哄人?说来说去,错的又不是姑娘。”
清悟还想再问,外头传来一声咳嗽,银灯进来道:“五奶奶,时候到了!”
素香绝望地望了清悟一眼,咬牙扯下了一大把头发,塞在荷包里,交给清悟:“五奶奶,我也走不了了——这里头是我攒了几年的梯己,求您把这个交给外院赶车的林大,就说,女儿不孝,不能奉养爹娘了。”
她顿了顿,垂下眼睛:“只求他们当没有我这个人,逢年过节的,别给我烧纸钱!”
常家。
从清悟出门,已然过了七日。常家三位主子太太的院子里,日日都是求佛之声。
杭晨经抄不下去,婆子说“五奶奶回来了。”
怎么样?
话无须问出口,但看清悟的脸色便晓得不如何。
杭晨叹息一声:“你惯常出格,我从不拦你,只是在你过了之后惩罚你,为的是让你明白,这世间不是每个人都能同你讲什么公道。只是这一次,我不罚你了。”
清悟木呆呆地跪下,摇了摇头,再抬眼,两行泪静悄悄地滚了下来:“多谢母亲。”
“清悟。”杭晨蹲下身来,将清悟的手握在手中,两个人的手都冷冰冰的,“过刚易折,我年轻的时候同你一样,可你要明白,这世道,不是古道热肠的人能改的。”
“是。”
“母亲,我……儿媳愧对母亲。”
“不妨事,不妨事。”杭晨拍了拍清悟,“经了事,便慢慢明白了。”
第一卷完结!
第二卷存稿ing,终于终于写完第一卷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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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