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雅芸出嫁、三少爷赴任之后,一向习惯了花团锦簇的钱令黎与孙秀婵,骤然觉察出了冷清。等到常叙雍同徐清悟送赵涵回娘家,家中的冷清,简直成了叫人骨头都发寒的雪洞。
“一个人吃饭到底没滋没味的,老三媳妇家里也是只有一个人,老大老二媳妇那里虽然有孩子,但吵闹起来也是件麻烦事。叫他们妯娌几个过来陪着。”
“非是我拿大,也不要你们侍奉。只是小一辈的各自散了,每天冷冷清的也没个兴味。”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华嫣娘还能如何?只能忍着怒气,为自己的婆母与隔房的婶母捧杯拾箸。
忍了多日,好容易盼到了清悟回来,华嫣娘半看笑话半提醒:“你躲了这么多日,还不进些菜去赎你的罪。别说我没告诉你。”
“家里就咱们两个,你能躲到哪里去?独独我一人回来,帮你分担不了什么。”
清悟一算,他们是过了端阳节才从扬州启程的,路上虽赶得快,到家也是六月初四了。她才从正院请了安,还没来得及规置箱笼,便从华嫣娘这里领了新的事。
她心想,果然还是在外面好,事到如今,她都想催一催常叙雍,快去考,考中了就好了。
她发着呆,华嫣娘如梦初醒:“二嫂嫂怎的没和你一道回来。”
“二哥写了信。”清悟撇嘴,“说等到中秋再去接二嫂,就不劳烦我同夫君了。”
这下华嫣娘是真的妒火中烧了:“大嫂是宗妇,不干这些小事也就罢了。二嫂素日里最爱献这殷勤,谁知道躲了这么大的一个懒,唯独咱们留在这里,哼!”
“就我们两个人还不好么?”清悟逗她,“还是说,你看不上我,不想同我一处?”
“又说话冤枉人。”华嫣娘摇了摇手,倏然叹了一句:“这才过了多久,怎么就这样冷清了?”
清悟没说话,华嫣娘自顾自说了下去:“该嫁人的嫁人,十妹妹也要相看了,如今日日都在学规矩,我看你这个嫂嫂,将来要忙的事比我多了不少。”
“十妹妹都十四了。”清悟头也不抬,“母亲千挑万选了一年,也没定下来,等天气凉了,周围的庙又要被我们踩个遍,门槛都要磨光了!”
华嫣娘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我算是明白了,你同五弟真真是两个活宝,你不在,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清悟扯了扯嘴皮:“你真的想我?我才不信。”
等到开小宴这一日,清悟捧了菜,华嫣娘捧着箸,两人站在底下,华嫣娘瞧了一眼清悟手中捧的几个白瓷盅,问:“你这是什么?”
“胡乱从嫁妆里找到了一张方子。”清悟压低声音道,“说是内府秘藏,我叫下头的人试了几次,尚能入口,便端上来凑个趣。”
正是那一日,清悟与常叙雍泛舟之时,常叙雍随口一句去寻梅兰酒,倒叫清悟想起上辈子皇后宫中的一道燕窝鸭子。
北边寻常的燕窝鸭子不过是用冬菇干贝等鲜物做配,殷皇后宫里的那一道燕窝鸭子,却是采用兰蕊填于鸭子腹中,燕窝以瓜类做盅,隔水焖蒸半个时辰之后,燕窝之中自有一股兰香。
清悟轻捧瓷盏,先奉给大太太,再奉二太太与三太太,三人尚未开口,华嫣娘便递上了手巾子。等二人伺候完毕,大太太赶快说:“你二人也太过拘礼了些,今日清悟奉的这一品燕窝极好,都坐吧。”
华嫣娘与清悟道了谢,方才福身坐下。一时之间,厅中只闻瓷器碰撞之声,清悟憋得难受,她昨儿才同常叙雍道了恼,说这是坐蜡。
常叙雍也是如坐针毡,奈何家中人丁稀少,若是次次不去,也不知道叫多少人说嘴。
清悟正窥着杭晨的手,盘算着什么时候才能告退,外头忽然急吼吼叫了一声有信来了。
常叙雍同她对视一眼,清悟的手被握住。她忽而有些心惊。再看华嫣娘,也是有些吃惊的样子。
几个小辈都不敢说话,都纷纷放下手里的瓷勺。大房向来规矩,丫头婆子在吃饭的时候搅扰主人家,必然是大事。
见钱令黎不语,大奶奶低声道:“传进来,话也说不清楚,谁家的信这么要紧?急吼吼的像什么样子。”
大奶奶身边的丫头低眉道:“奶奶教训得是,奴婢这就叫他们来回话。”
几人默不作声地等着,清悟的手里浸出一层薄汗来,同常叙雍手里的汗粘粘在一起,湿乎乎地。
来报信的婆子臂上一小条白。钱令黎顿时颤了起来,就连杭晨的脸色都在一瞬间灰白下去。
大奶奶唰地站起来,声音都是抖的:“底下的奴才好大的胆子,怎么不问清楚就来回主子?触了霉头你们可担待得起?”
“非是诚心要给主子们添堵,实在是——”大奶奶身边的大丫头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脸上挂了一串的泪,“是,奴婢不敢擅自作主,请大奶奶恕罪!”
“说!”钱令黎头面上的玉葫芦一阵阵晃动着,“到底,到底怎么了!”
“回大太太的话,奴婢是吴家的婆子。”
听到吴家这两个字,钱令黎一阵天旋地转,咬牙喊了一句:“天老爷!”便软塌塌地往后倒去。
孙秀婵赶忙跳起来,将钱令黎架住,底下吴家的婆子也吓了一跳,连忙道:“大太太先别急,不是您家六姑娘出事了。”
“那就好——”钱令黎出了口气,身上也有了力,又旋即揪心起来,“那,那是谁?”
还能是谁呢?
吴家婆子悲哭道:“是,是六爷,前儿过身了。”
“哦!”钱令黎、孙秀婵、与杭晨都不约而同地哦了一声。
钱令黎多年都没有晕眩的感觉,这会儿子却站不稳,只听到蝉鸣声,哪里来的蝉鸣。桌上的那几盏白瓷盏,满头满眼在钱令黎的心里飞着,蔓延上来,最后成了锁住她喉咙的一道白绫。
哐当一声,华嫣娘的袖子带倒了汤盅,钱令黎皱了皱眉,想叫人来收,不知怎地,口里却呼呼呵呵说不出话来,只抬着手摇了摇。大奶奶去扶她,两个人的脚步都踉踉跄跄。又是孙秀婵支了一把:“六姑爷年轻力壮,怎么就——你细细说来。”
“是,回亲家太太的话。”那婆子不知怎么地扫了徐清悟一眼,“此事说来着实痛心,自从大奶奶入门,同我们爷是如胶似漆,好得跟一个人似的,爷们儿喜欢,太太也心中疼爱,家里家外就没有一个人敢说奶奶半句不好的。”
“你这婆子真好笑。”徐清悟冷喝出声,“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弄嘴。”
“是,是。这位奶奶别动气。”婆子心道果然太太说得没错,这常家人里同奶奶最像的,就是那位隔房的嫂子。
“奶奶入门也小一年了,毫无音信,咱们太太不免有些着急,不免打发几个丫头来问了几嘴。大爷的意思是,先收了人,等日后有了好事,再抬身份也不迟。哎,咱们这样的人家,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可——可奶奶年轻气盛,不免说了几句,二人吵了嘴,大爷一时气不过,出了门,谁知道——”
那婆子呜呜咽咽,嘴里说的都是“也不过一年”“怎么就成如此地步”“都说是宿世的冤孽”
常家的几个女人个个气得双手打颤,这该死的老婆子,是在指着鼻子说,六姑娘克夫。
就连华嫣娘这样的软脾气也坐不住了,狠狠瞪着那婆子道:“想来吴家是一团忙乱,竟派了你这么个话都说不清楚的老货来回事。”
孙秀婵道:“大嫂,这狗东西如此势利,当日是求着跪着叫我们芸丫头嫁过去的,现在竟然说出这种寒心的话,叫我看,咱们六姑娘也不必留在那里了。”
“是,是。”钱令黎紧抓着孙秀婵,方才灰白的眼里爆发出光彩来,“这就为我收拾行装,我亲自走一趟,带她回来。咱们家里什么都不缺,我这个做娘的当年抬进来一百八十八台嫁妆,就算是养八辈子也养得起,何须看他人脸色!”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