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路灯在两人脚下投下摇曳的光影。
景桐踢开一颗小石子，石子滚进路边的排水沟，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晴妈妈简直把她当学习机器，”景桐撇撇嘴，“小鱼儿说她连上厕所都要计时。”
肖青梧的目光还停留在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所以她上课才会一直打瞌睡吧。”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那里有一道被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痕迹。
她忽然抬眼看向景桐，语气不自觉地轻快起来：“不过你肯定没这种烦恼吧？叔叔阿姨看起来特别尊重你的选择。”
话题突然转向自己时，景桐愣了一下。
她仰头看着渐暗的天空，想起小时候跳街舞被奶奶撞见的场景——老人家手里的佛珠差点惊掉在地上。
“确实，记得初中时我和陈钰想学街舞，她奶奶可没少唠叨。”他的声音突然压低，模仿起老人家的语气：“小姑娘家家的，跳什么街舞？芭蕾多优雅，街舞太闹腾了。”
说到这儿，他忍不住轻笑出声，修长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当年陈钰奶奶说教时的样子。
路边的月桂沙沙作响，仿佛也在应和着这段回忆。
“陈钰当时可猛了，”景桐笑着比划，“直接在她奶奶面前来了个后空翻。”
夜风吹起她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后来她爸说了句'现在女孩子会街舞多酷啊'，老太太就没话说了。”
肖青梧的嘴角扬起一个短暂的弧度，但笑意未达眼底。
景桐瞥见她垂下眼睫时，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突然变得很深——就像刚来那天盯着走廊的全家福一样。
“要不要试试跳舞？”景桐突然撞了下肖青梧的肩膀，“或者绘画？我们学校社团可多了。”
她故意用轻快的语气，“总比整天看那些伤春悲秋的散文强。”
肖青梧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建议吓到，脚步微微一顿。
远处传来钢琴声，不知道是哪户人家在练习《梦中的婚礼》，断断续续的音符飘在夜风里。
“以后吧...”她的声音轻得像片落叶，“现在还没想好。”
两人走过最后一个路口，景桐家的小楼已经亮起温暖的灯光。
肖青梧抬头看了看，忽然发现阁楼下面房间的窗户也亮着——那是她的房间，高阿姨一定又提前去开了灯。
这个小小的细节让她心头一暖，像是有人在黑暗里，始终为她留着一盏灯。
台灯的光晕在草稿纸上画出一个明亮的圆，肖青梧的笔尖悬在最后一道数学题上方。
窗外，宁城的夜色已深，远处商业区的霓虹像一片星海。
她揉了揉酸痛的手腕，那里结痂的伤痕在灯光下泛着淡粉色。
书桌抽屉里躺着一本记账本，密密麻麻记录着来到景家后的每一笔开销——宋阿姨买的新书包，景叔叔送的笔记本电脑，甚至是高阿姨每天多煮的那碗甜汤。
每一笔后面都画着一个小小的星号，那是她暗自标记的"待偿还"。
“考上A大...”肖青梧在笔记本扉页写道，笔迹力透纸背。
楼下传来童童的吠叫声，接着是高阿姨轻声的呵斥。
肖青梧关上台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她想起小时候奶奶常说，受了别人的恩要记在心里。
可现在心里装的何止是恩情？那些陪读的夜晚，过山车上交握的手，还有每天雷打不动的热牛奶，早就像月光下的梧桐树影，在她心底生根发芽。
书桌上的月考倒计时日历又翻过一页。
31天，这是她给自己定的第一个截止日期——要在月考冲进年级前十，要证明收留她不是景家的负担。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景桐的消息弹出来：“明早吃小笼包，高阿姨特意给你做了辣酱。”
肖青梧把脸埋进枕头，鼻尖萦绕着阳光晒过的棉布气息。
这个家里连枕头都记得她喜欢晒得蓬松的触感，而她能做的，就是让所有期待都不被辜负。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宁城的夜空，她悄悄许下人生第一个奢侈的愿望：希望有一天，能真正地站在景桐身边，不是作为被救助者，而是作为足以与她比肩的人。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月考将至。
这也意味着肖青梧来到宁城、住进景桐家、转入宁城附中已满一个月。
周五的最后一节班会课上，许诗艺反复强调着考试注意事项。“其他事项就不赘述了，你们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将。”
她推了推眼镜，“但有一点必须提醒——周日晚上务必早睡。”
“老师您就放心吧！”陈钰突然插话，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张扬，“这次我肯定给您考个年级前十！”
许诗艺闻言忍俊不禁：“最好是。上学期期末某人可是信誓旦旦，结果只拿了第十一名呢。”
“哎呀！那、那是意外！”陈钰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引得全班哄笑，“老师您怎么还翻旧账啊......”
傍晚时分，景桐照例给肖青梧送牛奶。
轻叩房门后，她熟稔地推门而入——这个默契早已无需言明。
当景桐端着温热的牛奶进来时，肖青梧仍伏案疾书。“
别看了，该休息了。”景桐将玻璃杯轻轻放在书桌边缘。
肖青梧接过杯子抿了一口，眉头微蹙：“再等等。这是转学后第一次大考，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
景桐斜倚在桌边，月光透过纱帘在她侧脸投下细碎光斑：“附中的试题不会超纲，都是平时讲过的内容。”
她声音放柔，“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知道。”肖青梧重新拿起钢笔，“再看半小时就睡，你先休息吧。”
房门合拢的声响消散后，室内重归寂静。
然而不到两分钟，门扉再次被推开。
肖青梧抬头，却见景桐抱着笔记本去而复返。
“横竖睡不着，”她径直走向沙发，发梢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气，“不如一起复习？遇到难题还能讨论。”
语气轻松得仿佛临时起意，可微微泛红的耳尖出卖了她。
沙沙的翻页声在房间里流淌。
当时针划过某个刻度，肖青梧合上教材，发现景桐已在沙发上蜷成一只猫。
月光描摹着她英气的眉宇，长睫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
毯子刚触及肩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突然睁开。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成蜜糖。
近在咫尺的呼吸交错，肖青梧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复习完了？”景桐率先移开视线，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肖青梧慌忙直起身，指节蹭到桌沿，“看你睡着了......”
景桐掀开毯子站起身，睡衣下摆掠过对方手背：“那，晚安。”
门缝渐渐收窄，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晚安。”
“晚安。”
走廊灯光在门扉合拢的刹那，将两个影子短暂地连在一起。
回到房间的景桐一把将笔记本扔在床上，径直冲进浴室。
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哗啦啦地涌出。
她俯身将整张脸埋进水流中，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洗手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抬起头时，镜中的自己耳尖通红，像是被晚霞染透的云絮。
她伸手碰了碰发烫的耳垂，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不自觉地咬住下唇。
考场里寂静无声，只剩下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监考老师高跟鞋清脆的哒哒声，在空荡的教室里回荡。
突然——
“砰！”一声闷响从窗边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王晴整个人从座位上滑落，重重地倒在地上。
两位监考老师愣了一瞬，随即快步冲了过去。
女老师蹲下身轻拍王晴的脸颊，男老师则迅速探了探她的鼻息，眉头紧锁：“晕过去了！”
“我带着去医务室！”男老师一把将王晴背起，大步冲出教室。
女老师则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转身对仍在张望的学生们说道：“继续考试，不要交头接耳。”
考场座位是按学号排列的“S”形分布。
景桐作为1号，坐在第一排的最左侧；而肖青梧因为是转学生，学号排在末尾，独自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
然而此刻，两人却隔着整个教室，不约而同地抬头，目光在半空中短暂交汇。
考试结束后，许诗艺匆匆走进教室，神色凝重：“王晴被送去医院了，我待会儿有个紧急会议，班长，你组织几个同学代表先去探望一下。”
佘聪立刻拍了拍胸脯，声音洪亮：“包在我身上，老师您放心！”
“景桐和青梧怎么还没来？该买的东西不是都齐了吗？”徐一聪拎着满满当当的果篮和营养品，频频看表。
小鱼儿踮着脚张望，突然眼睛一亮：“来了来了！”
远处两道身影匆匆跑来，怀里抱着一大束淡紫色的花束，花瓣上还沾着新鲜的水珠。
“原来去买花了！”陈钰一拍脑门，“我就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凑近打量着那簇小巧的铃铛状花朵，“这是......风铃草？怎么不买向日葵之类的？”
景桐调整着有些歪斜的包装纸：“就风铃草。”语气笃定。
肖青梧望着玻璃门里苍白的走廊，想起那天课间——王晴的书本滑落，一枚印着风铃草的书签悄然飘出。
她弯腰去捡时，看见王晴指尖在书签上轻轻摩挲的模样。
“因为王晴喜欢。" ”
“晴晴喜欢这个？”小鱼儿瞪圆眼睛，“她整天就知道看书，从来没跟我说过......”
佘聪促狭地撞了下小鱼儿肩膀：“看来某些人自称'最好的朋友'，连这个都不知道？”
“你！”小鱼儿涨红了脸，抬腿就踹，“我们天天一起吃饭的时候你在哪呢！" ”
“行了。”赵槐宴无奈地隔开两人，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已经隐隐飘来，“学委还等着呢。”
众人终于向住院部走去。
小鱼儿气鼓鼓地走在最后，突然小跑两步追上肖青梧：“那个......风铃草的花语是什么呀？”
肖青梧不答，因为重要的不是花语，而是收礼的人要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