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秋
同学聚会的邀请,梁安琪是在垃圾桶里翻出来的。
那张烫金的卡片躺在快递信封里,寄到她三年前的住址,又被现任租户贴了张纸条塞进信箱。她在门口拆开时,手机正好响起,是高中班长林晓的声音:“安琪,这周六,老地方,你可一定得来啊。”
她听着那头嘈杂的背景音,没问都有谁,也没问谁组织的,只是顿了顿,说:“我看情况。”
挂了电话,她把邀请卡随手放在玄关,那上面印着两个烫金字:七年。
七年了。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它夹进了书架上那本落灰的《围城》里。
——
周六傍晚,梁安琪迟到了半小时。
她故意迟到的。纪录片后期机房今天确实有事,但她其实可以早走。只是站在酒店门口时,她抬头看了眼那盏熟悉的水晶吊灯,忽然就不想那么早进去了。
高中那会儿,每次班级聚会都是这家酒店。那时候他们坐不起二楼包厢,只能挤在一楼大厅最靠里的长桌,喝免费的柠檬水,抢最后一块披萨。程昱每次都坐在她对面,每次都会在披萨上来时,不动声色地把有芝士边的那块转给她。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喜欢。
酒店门口的风有点凉,梁安琪拢了拢风衣的领口。七年过去,她已经不是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了。镜框换成隐形,马尾剪成及肩短发,拍纪录片跑野外晒出的肤色还没完全养回来。她今天随便套了件黑毛衣就出门,素颜,只在包里塞了支口红,准备进门前去洗手间补一下。
可她没有补。
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站了三秒,她把那支口红又塞回了包里。
算了。
二楼包厢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的笑声隔着门板都有些吵闹。梁安琪推门进去的瞬间,有那么一两秒,屋里安静了一下。
“梁安琪!”林晓第一个站起来,踩着高跟鞋扑过来,“你可算来了!我以为你要放我们鸽子!”
她被林晓结结实实地抱住,鼻腔里涌进浓烈的香水味。余光里,包厢沙发上坐着十几个人,有些眼熟,有些已经认不出。
她笑着应和着林晓的话,目光却在人群中快速掠过——然后又收回来。
他不在这儿。
“程昱说晚点到,公司那边临时有点事。”林晓像是看穿了她在找什么,压低声音说了句,然后拉着她往里走,“来来来,你坐这儿。”
梁安琪被按进沙发角落的位置,左手边是林晓,右手边是一个空位。她没问那个空位留给谁,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
程昱到的时候,是四十分钟后。
包厢里已经喝过两轮,有人在唱歌跑调的《后来》,有人趴在桌上吹牛当年追过谁。梁安琪靠在沙发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林晓聊天,余光却一直落在门口那盏壁灯上。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的心跳漏了一下。
和七年前开学典礼那天,一模一样。
程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比高中时候短了些,眉眼还是那样,清俊,沉稳,只是眼底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包厢,然后落在她身上。
就那么一瞬。
然后他移开视线,笑着和迎上去的男生们打招呼:“来晚了,自罚三杯。”
包厢里又热闹起来。有人起哄让他喝酒,有人抢他的大衣,他被簇拥着往沙发这边走,最后在那个空位上坐下来。
梁安琪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
“好久不见。”他说。
她侧过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笑意,也有距离,像隔着玻璃看风景,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触不到。
“好久不见。”她说。
然后他们都收回目光,各自应付着身边人的寒暄。
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们坐了三个小时。
——
聚会散场是十一点。
一群人从酒店门口涌出来,三三两两地道别,有人喝多了抱着电线杆唱歌,有人在路边等代驾。梁安琪站在台阶上,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叫车中——正在为您寻找司机”。
“我送你?”
身后响起的声音让她手指一顿。
她转过身。程昱站在台阶下面,大衣搭在臂弯里,抬头看着她。酒店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把那些七年间新添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
“不用。”她说,“我叫了车。”
“取消了。”他说。
“什么?”
他晃了晃手机:“你那单我接了,然后又取消了。”
梁安琪愣了一下,没忍住,笑了一下。这是今晚第一次笑。
程昱也笑了一下,那种很浅的、只牵动嘴角的笑:“走吧,我车在那边。”
——
他的车停在酒店后面的露天停车场。穿过大堂时,程昱忽然拐了个弯,往侧门走去。
“电梯在那边。”梁安琪说。
“我知道。”他头也不回,“走楼梯吧,三楼而已。”
她没问为什么,只是跟着他走进了楼梯间。防火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酒店的喧嚣,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楼梯里回响。
三楼拐角的平台上,有一扇通往露天的门。程昱推开那扇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这座城市特有的烟火气。
“抽根烟不介意吧?”他问。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他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火光在他指间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
梁安琪走到栏杆边,看着脚下的城市夜景。这个城市的灯火很好,密密麻麻,明明灭灭,像无数人的心事堆叠在一起。
“梁安琪。”
她听到他喊她的名字。不是“安琪”,是“梁安琪”,和七年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她没有回头。
“那年的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对不起。我的话,说重了。”
夜风吹过来,把他的烟味带进她鼻腔。她盯着远处一栋亮着灯的写字楼,忽然想起那年毕业晚会后,她也是这样站着,面前是夜色,身后是他的声音。
只是那时候,她面前是学校的梧桐树,身后是他的“对不起”。
“都过去了。”她说。
她听见他笑了一下,很轻,听不出是什么意味。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楼下车流的声音远远传来,像另一个世界。
“不是的。”他说。
梁安琪终于回过头。
程昱站在阴影里,半张脸被路灯照亮,半张脸隐在黑暗中。他指间的烟已经燃了很长一截,灰白色的烟灰摇摇欲坠。
“我当时……”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不能答应你。”
梁安琪没有说话。
“我爸那年生意外失败,欠了很多钱。”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烟,“我妈因为这个病倒,住院住了大半年。我是长子,得扛起来。”
烟灰终于落下,散在地上。
“那些书,那些歌,那把伞……”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颤抖,“不是对谁都一样。只对你。”
梁安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七年了。
七年的时间,足够她从一个相信爱情的女孩,变成一个只相信镜头的纪录片导演。足够她跑遍大半个中国,拍过雪山也拍过沙漠,见过生也见过死。足够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忘了那年开学典礼上的白衬衫衣角,忘了图书馆里共用一副耳机的午后,忘了毕业晚会上那句“对其他好朋友也一样”。
原来不是独角戏。
原来他也曾动心。
原来。
可所有的“原来”,都已经是回不去的从前。
她看着眼前的程昱,看着他眼底那点微光,忽然想起那年毕业晚会后,她在回家的路上哭了很久。后来不哭了,就只是走着,走到天亮。再后来,她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收进镜头里,隔着取景框看这个世界。
“程昱。”她喊他的名字,声音很平静。
他抬起头。
梁安琪笑了一下,很淡,像今晚的月亮:“谢谢你今天告诉我这些。”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
没有回头。
“但我们,”她说,“都别再回头了。”
身后的沉默很长,长到她以为他已经走了。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
“再见,梁安琪。”
她没有应。
防火门在身后关上。
——
梁安琪走出酒店时,夜风正好吹过来,带着梧桐叶的气息。
她抬头看了一眼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路灯下泛着温暖的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叫车软件发来的消息:司机已接单,车牌尾号297。
她低头看屏幕,拇指悬在“取消订单”的按钮上,停了三秒。
然后她收起手机,往路边走去。
那年开学典礼的阳光,那个白衬衫的背影,那些在图书馆度过的午后,那把总是倾向她的伞,那场毕业晚会,那句“对其他好朋友也一样”。
还有今晚,那句“只对你”。
——都别再回头了。
——
2015年秋
九月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操场上洒了一地碎金。
梁安琪站在主席台侧面的阴影里,手心全是汗。
她攥着那张被揉皱的演讲稿,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开场白。明明背了半个月,滚瓜烂熟,可这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咚咚咚”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
“下面,请高一新生代表梁安琪同学发言。”
掌声响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往主席台中央走去。
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站到话筒前,展开那张稿纸。白色的纸在阳光下反着光,上面的字一片模糊。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然后,她忘了下一句。
她把稿纸凑近了些,还是看不清。太阳太烈了,那些字像被晒化了,融成一片模糊的墨迹。
台下开始有窃窃私语。
她听见有人在笑,很轻,像风吹过草丛。
脑子里更空了。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脚步声。
一个身影从她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那风里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她后来想起——阳光的味道。
那个人接过她面前的话筒,用沉稳清朗的声音说:“感谢梁安琪同学的精彩开场,下面由我来为大家介绍本次开学典礼的后续流程。”
他没有看她。
只是在她身侧站定,自然地接过了她说不下去的话。
梁安琪愣愣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十**岁的年纪,眉目清俊,神情从容,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一阵风吹过,他白衬衫的衣角被吹起来,轻轻拂过她垂在身侧的手背。
很轻。
像一片羽毛。
像一枚落叶。
像后来很多很多年里,她每一次想起他时,心里那一下轻微的、无法言说的颤栗。
她就那样站着,听着他的声音,感受着手背上那一瞬间的温度。
她不知道的是——
那个人的名字,叫程昱。
而她要用整个青春,去学会忘记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