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无痛选择 > 第7章 煎熬

第7章 煎熬

夜色沉得彻底,病房里那盏暖灯晕开一片温柔的光影,堪堪裹住床沿一隅,余下空间都浸在安静的暗里。

宋惜靠在陪护椅上闭目休憩,脊背微微松弛,连日熬出来的疲惫压得他眼皮沉重,却始终不敢真正睡熟。

他潜意识里紧绷着一根弦,时刻留意着身侧少年的动静,生怕夜里有半点突发状况,自己没能第一时间察觉。

椅面坚硬冰凉,抵着他酸胀的腰背,可比起心里日夜翻涌的煎熬,这点躯体的疲惫根本不值一提。

他还在回想方才俯身时看见的少年眉眼,心底反反复复掂量着研究进度。

最新一轮的病理模拟已经规避了大半风险,靶向调理的方案也逐渐成型,只要再熬过一段时间,积累够稳定的临床数据,他就能彻底放下所有顾虑,治好离停与生俱来的无痛症。

到那时,所有隐瞒、所有克制、所有见不得光的心思,他都愿意一一摊开,任由离停评判,哪怕被憎恶、被疏远,他都认。

漫长的静坐里,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淌。

后半夜的风稍稍变急,顺着窗缝钻进来,撩得窗帘边角簌簌轻响。

就是这一点细碎的动静,惊动了佯装熟睡的离停。

他本就浅浅假寐,心神一直悬着,从未真正放松。

身体感知不到疼痛,却对周遭的风声、气息、细微动静格外敏感,耳边一丁点异响,都足以让他瞬间清醒。

离停缓缓动了动身子,打算微微调整睡姿,避开窗边窜来的凉风。

只是夜里翻身幅度没把控好,他下意识想屈起右腿借力,膝盖猛地向内一拧,整个人重心瞬间失衡,重重往床边歪去。

没有任何疼痛传来。

这是他从小到大早已习惯的常态。

无痛症剥夺了他所有躯体痛感,摔倒、磕碰、扭伤、骨折,旁人难以忍受的剧痛,他分毫感知不到。

可没有疼痛预警,不代表身体没有受损,那些暗伤会悄悄留在骨血里,日积月累,酿成更重的隐患。

此刻右腿膝盖处只有一阵空洞的发软,骨头又错位的钝涩感沉沉漫上来,腿骨像是被生生掰歪了一截,整条右腿瞬间失去支撑力,软绵绵的完全使不上力气。

离停瞳孔极轻地缩了一下。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是骨折。

无声无息,无痛无觉,却实实在在崩裂了骨骼。

他没有慌,也没有任何失态的反应,甚至连一丝波澜的情绪都没露。

从小到大,这类骨骼损伤早已是常态,别人靠疼痛规避伤害,他只能靠事后僵硬、无力与肿胀,来判断自己受了多重的伤。

他静静维持着歪斜在床上的姿势,半边身子悬在床沿,破损的腿骨撑不住躯体重量,轻微向外塌陷着。

黑暗里,少年眼底一片平静的冷寂。

甚至还有一点荒唐的可笑。

真是凑巧。

偏偏在这个时候,在宋惜守着他、满心愧疚自诩守护的时候,他悄无声息摔断了腿。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会第一时间察觉。

因为他不痛。

因为所有人,包括宋惜,都早已习惯他对伤害毫无反应,习惯了他沉默隐忍,习惯了他哪怕满身伤痕,也依旧安静乖巧。

离停没有立刻出声,也没有挣扎着回正身体。

他就这么躺着,任由错位的骨骼静静损伤肌理,任由整条右腿渐渐发麻僵冷,指尖轻轻抵在身侧的床单上,心底一片澄澈的凉。

他在等。

等身侧那个满心愧疚、满口守护、日夜为他钻研病症的人,能不能第一时间发现他的伤势。

陪护椅上的宋惜依旧闭目养神,呼吸均匀绵长。

他实在太累了,连日熬夜整理研究数据,白天又紧绷着心神应对和离停的拉扯试探,身心早已透支,此刻只靠着一点本能的警惕撑着浅眠。

风声依旧细碎,病房安静得落针可闻。

足足过了五六分钟。

离停始终维持着歪斜的姿势,没有动静,没有声响,像一具毫无知觉的人偶,安静得没有半点异常。

终于,宋惜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

平日里夜里,离停睡觉素来安稳,呼吸节奏均匀固定,睡姿也不会长时间僵硬悬在床沿。

今天的少年太过安静,静得有些反常。

他猛地睁开眼,眸底瞬间褪去所有睡意,一片清明锐利。

抬眼看向床上的瞬间,宋惜心脏骤然一紧,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凉了半截。

暖黄灯光落在少年身上,清晰照出他歪斜悬空的身子,右腿不自然地弯折着,姿态扭曲僵硬,完全不符合正常熟睡的松弛状态。

“小停?”

宋惜嗓音带着初醒的微哑,语速极快,起身的动作幅度太大,带得陪护椅在地面划出一声刺耳的轻响。

他几步冲到床边,不敢伸手触碰,只弯腰低头,目光急切地扫过少年的全身,最后死死定格在他弯折错位的右腿上。

那一瞬间,巨大的恐慌和后怕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密密麻麻的窒息感席卷四肢百骸。

他太懂无痛症的隐患了。

比任何人都懂。

正因为日夜钻研病理,日日翻看海量病例,他比谁都清楚,无痛症患者最致命的危险,从来不是外伤流血,而是这种无声无息的骨骼损伤。

没有疼痛预警,伤者浑然不觉,任由骨骼错位、断裂、持续磨损,等到发现时,往往已经错位愈合,留下终身畸形与病根。

“别动,千万别动。”

宋惜的声音都在微微发颤,指尖悬在离停腿边,克制着所有慌乱,不敢有分毫触碰。

他怕自己哪怕一丝力道,都会加重少年的伤势。

床上的离停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眉眼平平,脸上没有半点痛苦,没有丝毫委屈,甚至连一丝异样的神色都没有。

他缓缓抬眼,看向慌了神的宋惜,眸子漆黑安静,像一潭冻透的深泉,不起一丝波澜。

“醒了?”离停开口,声音轻缓平淡,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听不出任何受伤的异样,“怎么了,哥哥?”

他太会演了。

太会伪装乖巧无害的模样了。

明明腿骨已经断裂错位,身体正遭受着不可逆的损伤,他却依旧语气平和,神色温顺,仿佛只是被吵醒的寻常模样。

可只有离停自己清楚,他整条右腿已经彻底僵木,肌理深处是持续崩坏的钝重滞涩,每多维持一秒错位的姿势,骨骼损伤就重一分。

宋惜看着他这副毫无知觉、平静乖巧的模样,心口像是被无数细针密密麻麻扎着,又酸又痛,愧疚瞬间铺天盖地将他淹没。

是他的错。

是他太疲惫、太大意、太疏忽了。

他口口声声说要守护离停,日日熬夜研究只为治好他的病,信誓旦旦许诺往后好好陪伴,可仅仅一个浅眠的夜里,他就让少年在自己眼皮底下受了这么重的伤。

最残忍的是,少年不痛、不喊、不闹、不挣扎,若不是他最后凭着本能察觉异常,等到天亮,等到少年自己缓缓起身,后果不堪设想。

“腿是不是不舒服?”宋惜压下喉间的干涩,放柔了所有语气,指尖依旧不敢落下,“刚才翻身摔到了,对不对?”

离停轻轻眨了眨眼,睫毛温顺垂落,看着懵懂又无辜。

“我不知道。”

他坦诚得过分认真,语气干净纯粹,挑不出半点破绽。

“没感觉不舒服,就是刚刚动了一下,腿有点抬不起来。”

就是这句轻飘飘的话,瞬间击溃了宋惜所有的克制。

抬不起来。

短短三个字,意味着骨折已经彻底错位,严重影响了肢体活动。

宋惜不敢再耽误半秒,立刻抬手按下床头的呼叫铃,指尖用力得指节泛白,手背青筋微微凸起,藏不住心底的慌乱与后怕。

铃声穿透深夜的寂静,在病房里清亮响起。

做完这一切,他才敢极轻、极慢地俯身,掌心悬空护在离停的腿侧,小心翼翼固定住他弯折的姿势,杜绝任何二次错位。

动作温柔到极致,克制到极致,每一寸力道都反复斟酌,生怕弄疼——哪怕他清楚,离停根本感觉不到疼。

可他舍不得,舍不得让少年受哪怕一丝一毫的伤害。

“别怕,我在。”宋惜低头看着他,眼底是掩不住的红,嗓音哑得厉害,“医生马上就来,不会有事的。”

离停静静看着他慌乱无措的模样,看着这个一贯冷静自持、从容沉稳的男人,因为他一点暗伤,乱了所有分寸。

心底没有半分暖意。

只剩刺骨的凉,和无声的讽刺。

他乖乖点头,顺着他的话轻声应答:“嗯,我不怕,有哥哥在。”

语调软糯,乖巧依赖,和从前无数次依赖他的模样一模一样。

可只有离停知道,这一刻,他心里最后一点残留的、关于“宋惜是真心护我”的微弱念想,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他不痛,可他看得清清楚楚。

宋惜的慌乱,宋惜的愧疚,宋惜所有的失态,从来都不是因为心疼他这个人。

是愧疚自己看护不力,让自己的“研究样本”出现了意外损伤。

是后怕好不容易稳住的病例身体出问题,耽误他辛苦许久的研究进度。

是自责一时松懈,没能好好护住这具承载着他所有研究执念的躯体。

多可笑。

从前他贪恋的温柔、呵护、偏爱,原来根植处,全是冷冰冰的研究与算计。

走廊很快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值班医生和护士带着器械匆匆赶来,打破了病房的静谧。

深夜急诊的检查高效迅速,X光片很快出片,结果一目了然——右腿胫骨错位性骨折,骨骼断裂移位明显,万幸没有压迫血管,但需要立刻复位固定,长期静养恢复。

医生拿着片子低声叮嘱,语气严肃:“患者无痛症特殊,没有疼痛预警,家属一定要二十四小时盯紧。

这种骨折看着无声无息,实际损伤很重,一旦复位后乱动,很容易畸形愈合,留下永久后遗症,以后走路都会受影响。”

每一句叮嘱,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宋惜心上。

他垂着眼,脊背绷得笔直,一字不落地听 完,低声应下:“我知道了,辛苦医生,我会寸步不离看着他。”

全程的复位、固定、包扎,离停安安静静躺着,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冰凉的器械触碰皮肤,骨骼复位的拉扯、矫正的错位感层层传来,他脸上自始至终没有半点波澜,眉眼温顺,神色平静,乖乖配合所有操作。

护士看着都心生怜惜,轻声感叹:“这孩子太乖了,一点都不闹,换做别的骨折病人,早就疼得哭喊了。”

没人知道,他不是乖,只是不痛而已。

只是早已习惯了独自承受所有伤痕,习惯了无人怜惜,习惯了在所有人面前,做一个温顺无害、无需费心安抚的小孩。

包扎结束,厚重的石膏稳稳固定住整条右腿,僵硬沉重,彻底锁住了肢体活动。

医生护士收拾器械离开,病房再次恢复安静。

只剩他和宋惜两个人,隔着一盏暖灯,静静相对。

宋惜蹲在床边,目光落在那截雪白厚重的石膏上,久久没有移开,眼底的愧疚与自责浓得化不开,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他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石膏表面,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是我不好。”

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疲惫,带着深深的自我厌弃。

“是我睡得太沉,没看好你,让你受伤了。”

“别怪我,以后不会让你受伤了。”

感受不到疼痛,或许一辈子也选择不了自由。

只能任由别人研究。

而那句这句承诺真诚又沉重,是他发自内心的弥补与忏悔。

这些日子,他满心扑在研究上,总以为治好病症就是最好的守护,却偏偏忽略了眼下最朴素的陪伴与看护。

他拼尽全力想要护他余生无虞,却连当下一刻的安稳都守不住。

何其无能,何其可笑。

离停微微侧过头,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愧疚,唇角依旧挂着浅浅温顺的笑意。

“不怪哥哥。”

他轻声说,语气乖巧体贴,毫无半分怨怼。

“是我自己夜里乱动不小心摔的,跟你没关系。”

宋惜抬头看向他,少年眉眼干净,笑意温柔,懂事得让他心口发堵,愈发愧疚。

他伸手,轻轻抱住少年微凉的肩,动作小心翼翼,避开他受伤的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对不起,小停,是我没护好你。”

怀抱温热,力度克制,满是小心翼翼的迁就与愧疚。

如果是从前,离停定会沉溺在这独一份的温柔呵护里,心头暖意翻涌,满心依赖与欢喜。

可现在,被这温热的怀抱抱住,离停心底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冷寂。

他微微抬手,轻轻搭在宋惜的后背,顺着他的情绪,温顺地回抱了一下。

动作轻柔,姿态乖巧。

心里却冷冷地想。

不用愧疚的,哥哥。

你只是弄丢了你的研究样本而已。

只是差点弄坏了你日夜钻研、寄予厚望的试验品。

你愧疚的从来不是我受了伤,从来不是我疼与不疼。

你愧疚的,从来都只是你精心算计、日夜奔赴的研究,差点毁于一旦。

夜色更深,暖灯依旧温存。

宋惜抱着他,满心愧疚与弥补,暗暗在心底立下誓言。

一定要拼尽全力早日治好他的顽疾,弥补今日所有亏欠。

他依旧藏着双重秘密,依旧爱而不得,依旧隐忍克制,依旧满心都是救赎与守护。

依旧半点不知,眼前温顺乖巧的少年,早已看穿了他所有伪装,冰封了所有真心。

离停靠在他怀里,安静温顺,眉眼柔和。

石膏下断裂错位的骨骼无声静置着,不痛不痒,却成了横亘在两人之间,最无声、最残忍的隔阂。

他闭着眼,感受着怀中人滚烫的体温,心底一片荒芜冰凉。

很好。

骨折了也好。

从今往后,他走不了路,动不了身,只能安安静静待在病房里。

只能日日留在宋惜身边,日日看着他演戏,日日陪着他伪装。

宋惜不是想研究他、想禁锢他、想一辈子用温柔困住他吗?

那他就如他所愿。

往后漫长岁月,日复一日,朝夕相对。

他陪他演这场温柔兄长与乖巧弟弟的戏。

耗着。

磨着。

陪着他一辈子。

直到撕开所有虚伪假面,直到这场始于算计、终于沉沦的拉扯,走到终局。

黑暗里,少年唇角那抹温顺的笑意底下,藏着无人窥见的凉戾与清醒。

自此,再无退路,只剩余生漫长的煎熬与纠缠。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