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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不同

段泪抱着襁褓里的康朝露,眉眼清浅,淡淡弯了下眼尾,沉静的温柔漫在眼底:“朝朝一岁了,生日快乐。”

康朝露咿咿呀呀蜷在她怀里,肉乎乎的小手环住段泪脖颈,脸颊轻轻蹭着她的侧脸,嘴角无意识扬起,是孩童纯粹又懵懂的笑意。

康常景俯身,在女儿软嫩的脸颊印下轻吻,指腹温柔摩挲着她细软的发顶,温润嗓音裹着化不开的暖意:“我的小宝贝,往后一定要平安顺遂。”

康朝露眨巴着清亮的大眼睛,小胳膊一伸搂住康常景的脖子,懵懂地在他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段泪垂眸望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微微抿唇,安静立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可下一秒,康朝露忽然偏过头,凑到段泪的眼角,印下一个湿漉漉的吻。

寒意骤然攥住了襁褓里的小婴儿,心底没来由涌上浓烈的后悔与后怕。

段泪还没接住这份亲昵,康朝露已经毫无预兆地瘪嘴放声大哭。

段泪心头一紧,方才那点暖意瞬间消散,她抬手轻拍女儿后背,声音压得极轻,沉静安抚:“朝朝不哭,妈妈在这里。”

可康朝露哭得愈发厉害,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发颤。她自己也说不清情绪来源,只觉得心底被无边的慌乱填满,连呼吸都带着颤意。

好不容易哄得孩子平静,段泪眉宇间染上疲惫。她轻声嘱咐康常景:“你先照看一会儿她,我上楼歇会儿。”

康常景应下,抱着康朝露走到院中菜地,带她认识草木。

两人停在葵菜畦前,康常景屈膝蹲下,与小小的康朝露平视。他一手握住她肉乎乎的小手,一手指向长势正好的葵菜,语气温润:“朝朝你看,这是葵菜,是爸爸特意种的。”

康朝露安安静静听着,不吵不闹。听见康常景笑着打趣“葵菜的叶子和你的小胖手一样圆润”时,还弯眼笑了一下,心底的不安却始终盘旋。记着段泪说过眼泪珍贵,不能随便掉。她抿紧小嘴,悄悄伸手抱住了康常景的脖颈。

康常景察觉到她的依赖,停下讲解,指尖轻挠她的头发:“怎么了朝朝,哪里不舒服?”

康朝露把小脑袋轻轻靠在他肩头,脑袋不自觉一点一点的,下颌跟着轻轻晃动,上下乳牙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轻响。她觉得这动静新奇有趣,当即咯咯地笑了起来。

康常景被她逗笑,指尖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柔声问道:“我们朝朝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康朝露含混地比划着小手,咿咿呀呀吐出几个音:“牙,上,下……”

康常景慢慢琢磨着,试探着轻声问:“是上下牙齿碰到一起,觉得好玩啦?”

见孩子点头,他又顺势想起方才那不对劲的模样,温和追问:“刚刚朝朝靠着爸爸的时候,是不是心里有点不舒服呀?”

康朝露跟着含糊应了一声:“慌慌。”

“什么时候开始的?”

“亲亲。”

康常景的神色慢慢沉了下来,薄唇抿紧。老人常说稚子预感最灵验,女儿偏偏在亲吻自己和段泪后心生惶恐,这让他心底掠过一丝隐忧。

他迅速敛去凝重,重新牵起女儿的手,声音依旧温和:“朝朝,爸爸要和妈妈说几句话,你先回房间玩玩具好不好?很快就来陪你。”

康朝露懵懂点头,哒哒哒跑回房间。

康常景转身找到段泪,她正安静坐在床沿出神,抬眼时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虑:“孩子他爸,朝朝今天太反常了,我总觉得不对劲。她平时还算乖的,上次这么哭闹已经是上个月了。”

“我也发现了。”康常景在她身侧坐下,低声复述了方才的细节,“刚刚我问了一下,她表示亲过我们之后就一直心慌,要不要请蔡学弟过来看看?”

段泪颔首,从枕下摸出手机,指尖轻轻一点,拨通了蔡堪的电话。

半小时后,段泪走到康朝露房门口,声音放柔:“朝朝,爸爸有客人要招待,你可以帮他招呼一下蔡叔叔吗?”

一旁陪女儿玩耍的康常景配合起身,温和一笑后转身走进书房。

康朝露小脸垮了垮,正玩在兴头上,却也懂父亲工作辛苦,懂事地拽住段泪衣角,跟着下楼。

段泪望着女儿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淡的欣慰。

客厅里,蔡堪早已落座,脸上挂着热忱的笑意,见人下来立刻起身,语气热络:“好久不见,朝朝都长这么大了。”

康朝露哒哒哒跑到客厅,看见沙发上斯文清瘦的蔡堪。她微微嘟嘴,小手环在胸前,带着孩童独有的傲娇打量对方,目光最后落在了他身侧的白色医药箱上。

那箱子比家里的医药箱更小,款式全然不同,康朝露踮着脚凑上前,仔细打量。

蔡堪脸上笑意不减,主动上前半步,语气亲切:“朝朝,是对叔叔的箱子感兴趣吗?”

康朝露抬眸看他,小手指了指楼上。

“是说家里也有这种箱子?”

康朝露点头。

“那家里的箱子长什么样呀?”

康朝露抬手敲了敲面前的箱子,奶声奶气:“一样。”

“那里面装着什么?”

“药药。”

蔡堪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笑容依旧温和。

……

蔡堪巧妙地和康朝露“闲聊”一阵子后,笑着拍了拍她的肩:“朝朝,去把妈妈喊下来,叔叔和她聊两句就要走了。以后想叔叔了,就让爸爸妈妈带你来诊所玩。”

康朝露乖乖点头,轻轻抱了抱他的胳膊,才哒哒哒跑上楼。

段泪快步下楼,神色沉静:“蔡学弟,朝朝的情况怎么样?”

蔡堪脸上依旧是热络的笑意,语气客观中立:“放心吧学姐,孩子心理状态完全正常,没有需要干预的问题。莫名心慌就是幼儿常见的情绪敏感,你们多陪伴安抚就可以,定期复查就行。”

段泪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脸上终于漾开一点浅淡笑意:“辛苦你了。”

“哪里的话,咱们老同学了,这点小事不算什么。”蔡堪笑得热情。

段泪从包里拿出一沓钱递过去,语气从容:“听说你打算创业,刚起步不容易,这是我和常景的一点心意。”

蔡堪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却果断摆手拒绝:“这可使不得,咱们朋友之间不用这么见外。”

“那创业资金够用吗?”

“够的够的,家里早就帮我筹备好了。”

段泪只好收回钱,又提议:“我们医院正好在招人,要不要过来积攒一些经验?”

蔡堪依旧笑着婉拒,起身提起医药箱:“多谢学姐好意,我那边已经安排妥当,就先不打扰你们了。”

看着他看似热情却步步抽身的背影,段泪无奈扯了扯嘴角。正要上楼,身后忽然传来蔡堪的声音。

“学姐,等一下。”

蔡堪折返回来,脸上笑意温柔,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精致的芭比娃娃递过去:“光顾着问诊,差点忘了,帮我祝朝朝生日快乐。”

段泪接过娃娃,眼底暖意更甚:“有心了。”

蔡堪笑了笑,转身离开,脸上的热络笑意缓缓淡去,内里依旧是一片淡漠。

……

康常景牵着八岁的康朝露,替她背着书包,边走边听她叽叽喳喳分享校园趣事。

回到家中,康常景把书包递给女儿,康朝露接过之后快步跑上楼关紧房门,从书包里拿出彩纸,趴在书桌前认真摆弄。

今天是1月26日,康常景的生日。

没过多久,段泪轻轻敲了敲房门。

“是谁?”康朝露扬声问道。

“是妈妈。”段泪的嗓音沉静,和康朝露清脆活泼的声线形成鲜明对比。

康朝露打开房门,警惕地左右张望一圈,确认没有旁人后才关上门。段泪看着女儿故作神秘的模样,原本清冷的眉眼也染上了几分笑意。

段泪揉了揉她的脸蛋,刻意压低声音:“朝朝,礼物做得怎么样了?”

康朝露也跟着放轻语调:“差不多好了,就差最后一步。”

段泪安静看着她这副紧绷着的模样,眼底漾开一点柔和。

康朝露看着母亲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无奈开口:“妈妈,你都快憋不住了,别忍啦。”

被她直白戳破,段泪这才低低地轻笑一声,眉眼难得温柔几分。

“妈妈!小声一点!”康朝露急得摆手,“爸爸听见,惊喜就没了!”

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段泪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

康朝露:“……”自己的嘴总是这么灵。

门外的康常景听得一头雾水,笑着询问:“你们在里面闹什么呢?吃饭啦!”

康朝露黑着小脸开门,康常景抬眼,正好看见女儿无奈的神情,和眉眼弯弯笑意浅淡的妻子。

段泪敛去眼底的浅淡笑意,语气平静地开口:“没什么,就是看朝朝认真的样子,觉得有趣。”

康朝露补充:“我们在做手工。”

康常景满心好奇:“做什么手工这么有趣?怎么不叫上我?”

话音未落,手机铃声突兀响起。康常景看了一眼来电,神色微顿:“你们先忙,是蔡学弟的电话。”

康朝露点头,眼神示意他快去。段泪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净,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静。

三人都清楚,蔡堪平时几乎不会主动来电,一旦主动联系,必然是要紧的事。

两人安静将手工收尾,敲门声恰好响起。

康朝露打开门,康常景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先下楼吃饭吧。”

康朝露心里藏着疑惑,却懂得父亲不愿多提的分寸,压下了追问的念头,乖乖跟着下楼。

往日热热闹闹的餐桌,此刻安静得过分。

段泪几次主动开□□络气氛,可饭桌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康常景笑意温和,却全程沉默;康朝露看似埋头干饭,实则一直留意着父母的神色,安静地没有出声打扰。

段泪终于放下筷子,轻声询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说出来我们一起面对。”

康常景缓缓抬眼,笑意依旧温和,语气却藏着怅然:“没什么大事,蔡堪说机构那边让我陪他对接一趟远差,可能要很久,甚至在那边定居。我舍不得你们,就想多看看。”

他抬手揉了揉康朝露的头顶,眼底满是愧疚:“对不起宝贝,爸爸可能要缺席你的生活了。”

康朝露摇摇头,心思却早已揪紧,面上依旧懂事:“没关系的爸爸,我知道你工作忙。”

段泪安静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稳:“没关系,我们可以视频通话,如果你去偏远地区,我们也可以写信。无论去哪里,你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答应我。”

康常景郑重点头。

可康朝露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明明已经说开,压抑的气氛却丝毫未散。她只当是离别在即的不舍,没有再深究。

当晚,主卧。

段泪素来冷静自持,此刻眼底却藏着细碎的慌乱,声音压得极低:“到底怎么回事?”

康常景抿紧唇,沉默许久后释然一笑:“隔壁B国遭遇战乱,需要医疗支援,国家决定帮这一把,我们医院委托蔡堪联系我,问我愿不愿意报名去前线。”

段泪瞳孔骤然收紧,声音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要去战乱地区?”

“只是后方医疗支援,不会直面危险。”康常景柔声安抚,捧住她的脸轻轻一吻,随即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我也不想去,可国家需要,我不能退缩。”

段泪的眼眶瞬间泛红,她从不会外放激烈的情绪,可压抑的哽咽终究藏不住:“那我和朝朝怎么办?万一出事了,她该怎么长大?”

隐忍的眼泪终于滚落,康常景心疼地吻去她的泪水,将她安静拥进怀里。

第二天,康朝露和段泪站在门口,目送康常景离开。

康常景整理好衣领,转身朝母女二人温和一笑,轻轻挥手:“我走啦,照顾好自己。”

段泪眼底已经红肿,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只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康常景走上前,低头吻上她的唇。康朝露自觉转过身捂住眼睛,心里默默感慨着父母细水长流的温情。

许久之后,康常景退开来。段泪的眼泪终于滑落,康常景耐心为她擦拭干净。

车上的司机已经等得不耐烦,探出头催促:“还走不走了?”

康常景轻叹一声,拿出一包纸巾。康朝露立刻上前,接过纸巾,拉了拉段泪的衣角示意她蹲下,踮着脚为她擦去眼泪,大大咧咧地安慰:“妈妈别哭啦,我们可以和爸爸视频,还能写信呢。”

段泪点点头,将女儿轻轻拥进怀里。

康常景最后看了她们一眼,没有再多言语,转身拉着行李箱踏上了征程。

……

电视里播放着新闻,B国在援助之下击退敌军,收复了领土。

段泪的神色稍稍放松,前几日康常景的家书里说战事将近尾声,自己很快就能回家。她悄悄压下这个消息,打算给女儿一个惊喜。

敲门声忽然响起。

段泪以为是邮递员送来了家书,快步上前打开门。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眼前发黑——两名身着军装的男人站在门口,为首之人捧着深色布包,另一只手捏着盖着红章的文件,神情肃穆;一旁的民政局工作人员面色沉重,手里拎着慰问品。

没有多余的寒暄,为首的军人声音低沉郑重:“您好,我们是B国支援部。很遗憾通知您,您的丈夫康常景同志,在执行伤员救治任务时遭遇偷袭,不幸牺牲,评定为革命烈士。”

段泪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直直地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