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闷雷般的响声并未持续太久,夜空重归沉寂,仿佛刚才只是幻觉。但营地里的气氛,却明显紧绷了起来。向南初躺在床上,能听见外面隐约加重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交谈声。
后半夜,她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南初!醒醒!”是林宇浩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紧绷。
向南初立刻起身开门。门外,林宇浩已经穿戴整齐,背着相机包,脸色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有些发白。“北边缓冲区刚发生了交火,有平民伤员正往这边送,数量可能不少。Robert说我们可以去指定区域记录,但要绝对听从指挥,不能干扰救治。”
向南初的心脏猛地一缩,睡意瞬间全无。她迅速套上外套,抓起笔记本和录音笔。“走。”
凌晨的营地,灯火通明。主楼前的空地上已经亮起了数盏大功率应急灯,将一片区域照得惨白。穿着白大褂或手术服的医护人员匆匆往来,推着空病床和担架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凝重。消毒水的味道比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向南初和林宇浩被安排在离主楼入口稍远、但视野相对开阔的一处沙袋掩体后。Robert匆匆过来,语速极快地交代:“Stay here, don't move. Taking photos is allowed, but the use of flash is prohibited. Under no circumstances shall one enter the medical area within the red line. Understand?(待在这里,不要移动。拍照可以,但禁止使用闪光灯。任何情况下,不得进入医疗区域红线内。明白?)”
两人了然。林宇浩已经架好了相机,长焦镜头对准了道路来向和灯光下的准备区域。向南初下意识地握紧了录音笔,手指有些发僵。这不是她第一次面对突发新闻现场,但在战地,在可能直面血腥与死亡的地方,感受截然不同。胃部微微痉挛,不知是寒冷还是紧张。
远处传来了车辆引擎的轰鸣和嘈杂的人声,越来越近。几辆破旧的皮卡和一辆救护车颠簸着冲进营地,车身上满是泥泞。车门猛地打开,痛苦的呻吟、焦急的喊叫和压抑的哭泣瞬间打破了夜的寂静。
担架上,简易制作的木板甚至门板上,抬下来一个个血肉模糊的人。有男人,有妇女,也有孩子。鲜血浸透了深色的衣物,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空气里迅速混杂进浓重的血腥味。
医护人员训练有素迎了上去。分流、检伤、紧急处理、分流运送……整个过程嘈杂却有种惊人的秩序。向南初看到方祈年就在那片混乱的中心。他蹲在一个浑身是血、看不清面容的伤员旁,快速检查着颈动脉和瞳孔,同时对旁边的护士下达简洁的指令。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动作却快而稳。鲜血染红了他的手套和袖口,他也浑然不觉。
林宇浩的相机快门声在向南初耳边轻微响着,记录着这黑暗中的一幕幕。向南初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移动,记录着时间、概况、她所看到的流程,但更多的细节冲击着她的感官,让她喉咙发紧。一个母亲抱着头部受伤、已然昏迷的孩子,跪在地上绝望地哭喊;一个失去一条腿的中年男子,被抬过时眼睛直直地望着天空,空洞无神;还有此起彼伏的、因疼痛而难以抑制的呻吟……
在这里,死亡不是新闻里遥远的数字,而是带着温度、气味和声音的具象存在。
大部分伤员被迅速送入手术室或病房。空地上还剩下一些伤势相对较轻、或等待进一步分流的伤者。向南初看到方祈年终于直起身,摘掉被血污完全覆盖的手套,扔进旁边的医疗废物桶。他额头上全是汗,在灯光下闪着光。他走向一旁的水桶,舀起冷水,胡乱洗了把脸和手臂,水混着血污流下来。然后,他走向一个独自坐在角落、抱着胳膊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女孩大约五六岁,脸上有擦伤,衣服破了几处,但看起来没有严重外伤。她显然被吓坏了,大眼睛里全是惊恐的泪水,却哭不出声音。
方祈年在她面前蹲下,高度与她平齐。他没有立刻碰她,只是用很轻的声音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当地语言。女孩呆呆地看着他。方祈年从口袋里摸出什么,向南初眯起眼,看清那似乎是一小块用彩色电线简单缠绕成、形状有些像星星的小东西,在灯光下有一点黯淡的反光。他递到女孩面前。
女孩的视线被吸引过去,迟疑地,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接过了那个小玩意。她握在手里,低头看着,肩膀的颤抖似乎减轻了一点。
方祈年这才伸出手,非常轻地碰了碰她胳膊上的一处擦伤,示意要处理。女孩没有反抗。他接过旁边护士递来的消毒棉签,动作极其轻柔地为她清理伤口。整个过程,他没再说一句话,但那种无声的温和,与刚才处理重伤员时的利落冷静截然不同,却奇异地和谐。
向南初远远看着,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她想起林宇浩昨天说的话,想起自己小时候摔伤膝盖时他笨拙的上药。时间地点截然不同,但那份沉默背后的东西,却似乎有某种相通之处。
后半夜的嘈杂与混乱,在天光渐亮时渐渐沉淀下去,像浑浊的水流经过剧烈的搅动后,勉强恢复了表面那层脆弱的平静。伤员都已安置妥当,该手术的推进了手术室,能等待的暂时稳住,空气中浓烈的血腥气被更强劲的消毒水味道覆盖,但那股沉重感却像浸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营地每个人的心头。
向南初几乎一夜未合眼,那些晃动的人影、刺目的血色、压抑的呻吟,还有方祈年沾满血污却稳定的手,反复在她脑海里闪现。林宇浩处理完照片后,倒头就睡着了,轻微的鼾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向南初却毫无睡意,她坐在桌边,看着窗外由浓黑转为深灰,再透出一点点惨白的光。
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清晨的空气清冽刺骨,带着硝烟散尽后更清晰的焦土与尘埃气味。营地已恢复了某种规律的忙碌,但脚步比平时更显沉重,交谈声也压得更低。主楼里灯火依旧通明,换班的医护人员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熬夜后的疲惫。
她走到后院那个简陋的餐厅棚子。负责后勤的当地大妈正在一个大陶罐旁忙碌,罐子里飘出微苦的草药气息。看到向南初,大妈点了点头,用蹩脚的英语说:“Tea, calming the mind.(茶,安神。)”指了指旁边一摞干净的搪瓷杯。
向南初道了谢,拿起两个杯子,用长柄勺从温热的陶罐里舀出两杯深褐色的草药茶。茶水滚烫,白汽袅袅上升,那股特有的草药味似乎能稍稍安抚紧绷的神经。她端着杯子,脚步迟疑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主楼方向。
她没有刻意寻找,但目光还是很快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方祈年坐在主楼侧门附近一段低矮、断裂的水泥墩上,背靠着斑驳的墙壁。他闭着眼,头微微后仰,露出线条清晰却写满疲惫的下颌。晨光吝啬地洒了一点在他身上,照亮了他眼下的青黑和下巴上冒出的胡茬。他换下了昨夜染血的手术服,穿着一件普通的深灰色圆领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结实,但此刻放松地搭在膝上,指间还无意识地捏着那个用彩色电线缠成的小东西。
他像是累极了,连她走近的脚步声都没能立刻惊动。直到向南初在他面前停下,影子落在他身上,他才倏然睁开眼。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眸里布满了血丝,眼神在初醒的瞬间有一丝罕见的空茫和脆弱,但几乎是立刻,就被他惯常的平静覆盖。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秒,没什么情绪,然后下移到她手里端着的两个冒着热气的杯子上。
向南初没说话,只是将其中一杯递了过去。
方祈年看着她,顿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在传递中碰触到,他的手指冰凉,带着水洗过后的微湿和粗糙。
“谢谢。”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
向南初在他旁边坐下,水泥墩子冰凉。她没有看他,只是低头吹着杯中滚烫的茶水,小口啜饮。微苦带甘的液体滑入喉咙,暖意缓缓蔓延。
两人之间沉默着,但不同于之前的尴尬或对峙,此刻的沉默里,仿佛还残留着昨夜生死时速后的余悸,以及一种无需言语也能感知到的共同疲惫。
过了好一会儿,方祈年喝了几口茶,目光望着前方空地上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血迹和杂物,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有些硬邦邦的:“昨晚吓到了吧?”
他没有看她,语气听起来更像是一种陈述,甚至带着点他特有的“指责”,像是说她本可以不看到这些。
向南初握着温热的杯壁,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顶回去。她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冲击很大。”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比看任何报道、任何照片都要……真实。真实得……让人有点喘不过气。”
方祈年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有些苍白,眼下也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是认真的,没有了之前那种赌气的尖锐。他转回头,又喝了一口茶,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里就是这样。”他的声音平淡,像在描述天气,“没有预告,没有缓冲。生和死,有时候就是几分钟,甚至几秒钟的事。”
“你……”向南初终于转过头看他,“你每次都这样……冲在前面?”
方祈年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杯子上,看着袅袅上升的热气。“职责所在。”他简单地说,然后补了一句,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习惯了。”
习惯了。三个字,轻描淡写,背后是多少个这样惊心动魄的夜晚和身心俱疲的清晨?向南初想起他刚才闭眼小憩时那毫不设防的疲惫模样,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揪紧。
“那个小女孩……”她想起昨晚他蹲在受惊女孩面前的样子,“你给她的小东西,是什么?”
方祈年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抬起一直捏在左手里的那个彩色电线缠绕物。“这个?没什么,随手用废电线绕的。”他的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甚至有点嫌弃自己手艺似的,“有时候,小孩子需要一点……能抓住的、不一样的东西。比语言管用。”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向南初想起Nadia珍藏的那颗糖,想起昨晚女孩握住这个小玩意后渐渐停止颤抖的手。她忽然明白,他那沉默寡言的外表下,或许有着一套他自己独特的、与这个世界尤其是与孩子们沟通的方式。笨拙,却有效。
“你好像……挺会哄孩子。Nadia就很粘你。”她低声说,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突兀。
方祈年沉默地喝了一口茶,缓缓地说道:“Nadia,是我来到这里第一个救的人,当时她中了枪伤,失血过多昏迷。救回来后,留院观察了1个月。一开始不怎么爱说话,后面估计是熟悉了。”气氛再次安静下来,但这一次,似乎没有那么滞重了。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得不合时宜。
又坐了一会儿,茶喝得见了底,身体的寒意被驱散不少。方祈年将空杯子放在旁边的地上,动作间,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向南初的脚踝。那里被工装裤脚遮着,看不出什么。
他收回目光,依旧用那种硬邦邦的、听起来像质问的语气开口:“脚踝,怎么样了?药搽了没有?”
向南初正捧着杯子暖手,闻言微微一愣,抬头看他。他却没有看她,视线落在前方的虚空,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冷硬。
她心里那点因为昨夜冲击和疲惫而沉郁的情绪,忽然就被他这别扭的关心戳开了一个小口,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极快地从眼底掠过。
“瞎操心。”她收回目光,也学着用平时那种略带嫌弃的语气回他,声音却比刚才轻松了些,“本来就没啥事,好得差不多了。”
方祈年“嗯”了一声,随即又问道:“不回去了?”
向南初闻言微楞,几秒后肯定地点了点头,“不回了。”
方祈年知道,向南初的性子一旦认死理,再怎么说也没有用。两人没再说话,但两人之间那层自从重逢后就一直存在的隔膜,像是在这简短又硬邦邦的对话里,悄然融化了些。没有解释,没有道歉,甚至算不上和好,只是像小时候无数次的争吵后那样,通过最寻常不过的、带着点刺的日常对话,默契地跨过了那道无形的坎。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光线。“我进去了。”他说,弯腰捡起地上的空杯子,连同她手里那个也一并拿走。
向南初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嗯。”
他转身走向主楼,步伐依然沉稳,但背影似乎不再像那天那样紧绷和疏离。向南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内,清晨的风吹过,带着凉意,也吹散了草药茶最后一点余温。
她抬头,看向完全亮起来的天空。灰黄依旧,但云层似乎薄了一些。新的一天开始了,在这片药香与硝烟永远交织的土地上。而她心里,对于“为什么来这里”,似乎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