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里,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在浓稠的夜色里固执地散发着最后一点微光和稀薄的热气,映照出周围帐篷模糊的轮廓。
向南初从帐篷里钻出来的动静,虽然轻巧,但在万籁俱寂的山野冬夜里,还是显得格外清晰。正仰头望着星空的方祈年几乎是立刻就被惊动了,他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裹着厚外套、但显得有些单薄的身影。
两人视线在空中相遇,都带着一丝没预料到的愕然。跳跃的篝火余烬在他们之间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向南初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退回帐篷,而是挪动脚步,走到了尚存一丝暖意的篝火堆旁。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个黑漆漆的铝制烧水壶,壶身冰凉,里面空空如也。她正想着要不要费事再引燃树枝烧点水,就听见旁边传来轻微的响动。
方祈年拧开了他自己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水壶,壶口冒出缕缕白色热气。他默默地将壶盖兼作杯子,注满了温热的水,然后递了过去。
向南初微怔,随即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低声道了句:“谢谢。”温热的杯壁瞬间驱散了指尖的寒意。她捧着杯子,在旁边另一张空着的露营椅上坐下,小口地喝着热水,暖意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气氛有些微妙,但她还是用带着点睡意、熟稔的口吻问道:“你怎么没睡?”
方祈年将目光重新投向星空,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用一种玩笑般又带着点无奈的语气回答:“同帐篷的哥们,呼噜声快把帐篷顶掀了,实在睡不着。”
向南初想象了一下那场景,忍不住也弯了弯嘴角:“这么夸张。”她呵出的白气在空中短暂停留,旋即消散。
简单的几句对白后,周遭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沉默与篝火晚会时那种隔着人海的疏离不同,这是一种近距离的、只有他们两人共享的静谧。耳边只剩下山风吹过枯枝的呜咽,以及篝火余烬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向南初捧着温热的杯盖,看着眼前跳动的微弱红芒,和红芒之外无垠、缀满钻石般星辰的墨蓝色天幕。这是他们之间少有不靠吵闹或功课维持的安静时刻。是因为长大后自然而然形成那种名为“边界感”的东西吗?还是因为许之韵、张时与这些名字,像不经意投入水面的石子,扰乱了原本清晰的倒影?她不知道。
也许是这夜色太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许是憋在心里太久,她一向直爽的性格终究还是压过了那层朦胧的矜持。她转过头,看向他被篝火的余光照得轮廓分明的侧脸,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问道:
“方祈年,你是不是喜欢许之韵?”
方祈年闻言,倏地转过头来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完全没有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自从高中那个暑假,她莽撞地问出“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导致两人闹别扭之后,他们就心照不宣地,再也没有触及过彼此感情这个敏感区域。
然而,方祈年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提问。他沉默了几秒,目光在她带着探究的脸上停留片刻,忽然话锋一转,反问道:“之前送你的那本英文版的《小王子》,你看了吗?”
话题的突然转变,让向南初有些发懵,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她眨了眨眼,老实地回答:“看了啊。”随即有些不解地补充,“里面啥也没有啊,不就是你当时送我,让我当英语课外阅读的吗?”她记得自己当时还仔细翻过,除了故事,确实没找到任何纸条或者特别的记号。
方祈年听到这个答案,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不由得失笑,那笑声很低,带着一种意料之外、又被她的迟钝打败的无奈,语气里掺杂着习惯性的“嫌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看得真不认真。”
向南初被他这没头没脑的笑和评价弄得更加糊涂,眉头微蹙,东想西想也没觉得那本书有什么特别之处,忍不住吐槽:“明明就是本童话书……你就会转移话题!”
看着她懵懵懂懂、完全没领会的样子,方祈年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几乎是在偷笑了。他不再看她,转而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自己杯子里已经温掉的水,然后,用一种与平常无异的平静语气,回答了之前那个被搁置的问题:
“我不喜欢许之韵。”
向南初正纠结于《小王子》的谜题,听到这话,心头那点莫名的、紧绷的弦像是骤然一松。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她立刻转过头,假装看向深邃的星空,追问道:“那你喜欢的人是谁?”
方祈年也同样仰望着星空,山野冬夜的银河像一条模糊的光带横亘天际。他的语气平常,却带着点拿她没办法的淡淡无奈:“今晚的月亮知道。”
向南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弯皎洁的下弦月清冷地挂在天边,洒下淡淡的清辉。她只觉得他牛头不对马嘴,心想他大概是为了面子,不一定真的有什么喜欢的人,毕竟平时也没见他身边有什么走得近的女生。这么一想,心里那点好奇和微酸倒是散了不少。
片刻的安静后,山风有一阵没一阵地吹过,吹得帐篷布微微抖动。方祈年也用她之前那种带着点随意打听的语气,侧头问她:“你呢?你跟张时与……进展如何?”
或许是觉得两人之间此刻的氛围难得地轻松,仿佛回到了之前没有那些隔阂的时候,向南初带着点小得意和傲娇,立刻澄清:“哪跟哪啊,根本没影儿的事!就是普通的师兄妹关系,你们别老乱猜。”她说着,还故作不满地撇了撇嘴。
气氛似乎彻底缓和了下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学校里琐碎的趣事,分享着备考的烦恼,就像小时候在梧桐树下那样自然。
不经意间,一道极其迅疾而璀璨的亮光,拖着银色的尾巴,猝不及防地划破了深蓝色的天幕,瞬间吸引了所有的注意。
“流星!”向南初瞬间忘记了一切,激动地低呼出声,猛地坐直身体,双手下意识地合十,紧闭双眼,嘴里飞快地念念有词。许完愿,她急忙催促旁边似乎没什么反应的方祈年,“快!方祈年,快许愿!”
方祈年看着她那完全是小女孩情态的样子,理性思维习惯性地冒头,解释道:“流星不过是星际空间的细小物体和尘粒闯入地球大气层,与大气摩擦燃烧产生的光迹……”
“哎呀你别管那么多!”向南初睁开眼,不满地“打”了他的胳膊一下,虽然力道很轻,“快许愿!很灵的!”她的眼睛在星月微光下亮得惊人。
看着她亮晶晶、充满期盼的眼睛,方祈年那套科学理论终究没能再说出口。他看着她,妥协地也像她一样,闭上了眼睛,神情专注而认真。
向南初许完愿,心满意足,又按捺不住好奇,凑近问他:“哎,你许了什么愿?”
方祈年缓缓睁开眼,先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越过她,再次落向天边那轮静谧的月亮,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神秘微笑。
“秘密。”他轻声说,声音融入了夜风里。
“要不咱俩交换,我告诉你我的。”
“没兴趣,你的愿望年年生日都差不多。”
“别嘛,你告诉我嘛……”
“不要。”
“小气鬼。”
……
山间的夜愈发深沉,篝火的余烬只剩几点暗红,顽强地抵抗着包裹而来的寒意与黑暗。万籁俱寂,只有风掠过树梢的微响,以及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兴奋劲儿过去后,一天的疲惫和深夜的困意如同潮水般涌上,向南初不自觉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发沉。
她原本是坐直的,不知何时,脑袋开始一点一点,最终,轻轻地、完全信赖地靠在了身旁方祈年的肩膀上。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身体也放松下来。
方祈年的身体在她靠上来的瞬间,僵直了一瞬。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额角碎发轻搔着他颈侧的皮肤。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敢动,生怕微小的扰动,就会惊破这亲近。
他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睡颜上。皎洁的月光和黯淡的星辉柔和地洒下来,勾勒出她光洁的额头、长而密的睫毛,和微微嘟起、带着点孩子气的唇。篝火余烬的微光在她脸上跳跃,明明灭灭。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看向她的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柔软、珍视,和一种深埋心底的浓烈爱意。
四下无人,只有沉默的群山和亘古的星辰见证。一种源自心底最本能的冲动,驱使着他,让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低下头去。
一个比羽毛更轻盈的吻,小心翼翼又克制地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触感微凉,却在他的唇上点燃了一把火,瞬间烧遍全身,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一触即分。
他猛地抬起头,像是被自己这大胆的举动惊吓到,呼吸都滞住了。他迅速抬眼环顾四周,确认一切都还在沉睡,只有月亮,安静地凝视着这一切。他重新坐直身体,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将骤然加速的心跳和耳根后知后觉涌上的热意,强行压回。
他依旧是她熟悉的那个沉静的方祈年,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刚刚那一刻,他很确定自己是有多喜欢她。
许多年后,在X国,那个时常被炮火惊扰,却也能拥有同样星空璀璨天空下,他们也曾有过像今夜这般,短暂并肩仰望的时刻。只是那时,命运早已翻过了截然不同的一页,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秘密,也终将随着流星,坠落在时间的荒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