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以昭想,埃莉诺的意思是,让她勇敢去爱,哪怕戛然而止,也比后悔来得好,所以,她选择了回国,也勇敢迈出了那一步,离他更近。可胆怯是她与生俱来的弱点,她不敢迈出下一步,只好停留在原地,希望陆听巡能往前一步,或半步,或给她一个信号,让她有勇气迈出下一步。
可是他没有。他渴望蓝天,恐惧陆地和陆地上的她。
“我吃好了。”林以昭食不知味,草草放下碗筷。
陆听巡顿了顿,点头:“好。你先去休息吧,我来收拾就好。”
-
第二天一早,林以昭就去音乐厅了。
六月中旬的天气依旧炎热,甚至比上旬更燥人。饶嘉兰穿了一身精心挑选过的职业装,站在音乐厅门口,和音乐厅的管理人员沟通展览的问题。
“对,这边是入口,到时候设置两个检票口,这次展览是预约制,高峰期要各加一个检票人员……安保加一组。”
因为涉及人员的增加,成本也相应上涨,管理人员有些不乐意。
“乐器展,怎么要那么多安保人员?”
“一部分是国外运过来的古董,损坏了把保安队打包卖到园区都赔不起……资金方面你不用担心,承办方会支付的。”
说到这份上了,管理人员不好再说什么,确认了接下来的一些项目,便拿着文件离开了。看见林以昭过来,饶嘉兰小跑着下了阶梯。
“以昭!”
林以昭快步上前:“今天穿这么正式?”
“待会儿公司有个会,”饶嘉兰凑到林以昭耳边,压低声音,“和管理层那群老头儿,得正式点,不然他们转头就在我爸面前打我小报告。”
还在念书的时候,饶嘉兰天不怕地不怕,校内和教授吵架,校外和混混打架,但不管做什么,只要她爸饶进先的电话过来,她一定放下手中所有事,先恭恭敬敬接了电话再说。林以昭有幸见过饶嘉兰和混混打架到一半让对方停手,接完了她爸的电话之后再继续的盛况。
后来熟悉起来,饶嘉兰说,她两岁不到的时候,母亲就意外去世了,而她又体弱多病,她爸爸无数次把她从鬼门关里拉回来,一手带大。虽然她爸爸脾气差了点,但对她的爱绝对没话说。
林以昭笑了半天,终于和饶嘉兰一起进了音乐厅。
“哎,以昭,不是说今天不用过来吗,怎么还一大早跑来?”
林以昭顿了顿,没说话。
她总不能说,是因为今天陆听巡要去奉元,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离别,所以干脆先跑了。
“就当我闲得没事干。”林以昭深呼吸,随口道。
饶嘉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显然没有相信她的说法。
和林以昭认识的时间不短,但她的事情饶嘉兰知道的并不多。不是关系不好,而是林以昭和关系好的人并不亲近,大家好像都很熟悉,了解对方的脾气秉性,却不清楚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饶嘉兰并不打算追问到底,而是顺着林以昭的话往下说。
“回来了,还打算出国吗?”
林以昭摇头:“暂时不打算。”
“那就是在国内发展的意思了?想好以后做什么了吗,创业还是找工作?”
创业还是找工作……林以昭一直觉得,她还没准备好。因为没有准备好,所以接受饶嘉兰的邀请一起策展,所以在要送别陆听巡时临阵脱逃。
“找工作吧。”
如果非要二选一,她选择找工作。一来,她妈妈之前是学画画的,后来教画画,她爸爸一开始做房地产,后来做互联网,现在全身而退,带着她妈妈一起游山玩水,她没有创业的基础。二来,她自己是学画画的,更没有创业的能力。
不过……学画画能找什么工作,原画还是教学?林以昭不知道,也不想做这些。
相比于人生规划清晰的埃莉诺、陆听巡和饶嘉兰,她的人生几乎没有规划,一切都是船到桥头自然直。
-
“一年不能见面……你真的忍心?你老实说,当年分开,到底是他先走,还是你逃避?”
孙岑青实在不理解林以昭临阵脱逃的行为。在她看来,人生不过数十载,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彼此喜欢更加难得,何必在意那么多以后?但偏偏,林以昭太看重未来。
“他去追求他的未来,没什么不好。”
她还是没有回答后一个问题。
四年过去,她自己也记不清,当初到底是她先躲了起来,还是陆听巡先踏上了去扶余的飞机。总之,她买给他的礼物一直放着旧房间的柜子里,蒙尘四年。
“他的未来只有那片天?”孙岑青把喝了一半的药放在一边,又被林以昭端起来塞进手里。孙岑青看着冒着热气的棕黄色的液体,胃里一阵翻滚。
林以昭强硬道:“趁热喝。”
“太难喝了……”
这药是约翰逊医生开的,他们费了一番功夫,才从国外买回来。贵不说,更重要的是难喝……孙岑青连续喝了一个星期之后,对药的描述是:豆汁的味道、夏天大中午在烈日下累了一天的老头的胳肢窝的味道、螺狮粉涮锅水的味道、洗洁精的味道、十年没有清洗的抽油烟机集油槽中废油变质的味道,还有花露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封在塑料瓶中,经过九九八十一天发酵,终于酿成这一包包色香味俱欠佳的药。
“凉了更难喝,忍忍吧。”说着,林以昭在果盘里挑了几颗看起来不错的草莓,放在孙岑青面前。
孙岑青推开草莓:“你知道喝完这药之后再吃草莓是什么味道吗?”
林以昭偏头,表示不知道。
孙岑青强行咽下胃里返上来的酸水:“我小学的时候特喜欢喝阿萨姆,还记得吗?”
林以昭点头。小学的时候,她们出去玩,都喜欢顺手买杯喝的。林以昭雷打不动地买柠檬水,孙岑青钟爱阿萨姆。后来,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孙岑青再也不买阿萨姆,从没说过原因,林以昭只当是她喝腻了。
“初一升初二的那个暑假,我们去莫斯科游学……你生病了,没去。”
林以昭回想起那个夏天。
那年夏天格外长,长到现在想起来,像一场没完没了的午睡。
那个闷热的夏天,匿名聊天横空出世,界面简陋得不像话,对话框是灰色的,字体是系统默认的宋体,没有表情包,没有图片传输功能,却骤然兴起。在某匿名聊天app,她认识一个相逢恨晚的网友,对面叫“Vector”,头像是一道弯弯的弧线,看不出来具体是什么。
他们聊暑假作业的答案,聊学校里发生的趣事,聊刚出的电影好不好看,聊窗外的蝉到底要叫到什么时候才肯罢休,聊冰桶挑战到底有多冷。Vector说,他所在的城市很热,热得柏油路发软,热气一浪一浪地抖。
那年夏天过得特别慢。林以昭每天下午两点午睡醒来,摸过手机,总能看见Vector发来的消息,有时候是一张云的照片,有时候是一句“睡醒了没”。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影子从床边挪到门口,再挪到消失,她就那么躺着,一一回复对方的消息。
后来他们聊得多了,林以昭问过Vector的真名叫什么,对方隔了很久才回复,“保密”。于是,林以昭想办法要到了他其他社交平台的账号,他的名字仍然是“Vector”,头像仍然是一道弯弯的弧线。点进主页,空空如也,没有自己的信息,没有自己的生活。
[Vector……矢量,向量?]
[嗯。Vector还有一个意思,航线。]
[想当飞行员?]
[喜欢。在地面巡逻,在天上听风。]
林以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蝉鸣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空调的冷气落在脸上,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听见了什么。不是风,而是某种更轻的东西,正在一点点靠近,落在她的胸口。
匿名聊天给彼此的身份蒙上一层面纱,但同样,给他们的联系也加了一层壁垒。某天之后,“Vector”的头像再也没有亮起来过。
后来,那个app也下架了。手机换了又换,聊天记录早就不见踪影。只有每年夏天最热的那几天,偶尔听见蝉鸣最凶的午后,林以昭会忽然想起一个名字,Vector。
曾经,林以昭胡思乱想,都想当飞行员……陆听巡会不会就是Vector?可陆听巡那个性格,不像是会用匿名社交软件的人。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莫斯科那批人回来了。林以昭在班级群里看见他们发的合照,红场、教堂、还有游船上挤在一起的十几张脸。
似乎就是那个夏天之后,她再也没见过孙岑青喝阿萨姆。
“难道你在莫斯科遇到了什么事?”
孙岑青捂着脸,不愿提起的回忆涌入脑海。
“准确来说,不是在莫斯科,是在去莫斯科的飞机上。”
孙岑青叹了一口气,看着热气氤氲的药,捏着鼻子一饮而尽,而后迅速灌了几口凉白开,将恶心的味道全部压了下去,才开口。
“说来也简单,就是在上飞机之前,我在机场买了好几瓶,准备飞机上喝。然后……”孙岑青挣扎着开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飞机在莫斯科上空盘旋了好几圈,我……晕机,吐了……”
林以昭:“……”
孙岑青继续道:“飞机餐难吃,我没怎么吃,胃里全是阿萨姆……总之,你自己想象吧。”
不用她说,林以昭已经知道她再也不喝阿萨姆的原因了,也知道她为什么不愿意喝了药之后吃草莓了。
“我该吃了饭再来的。”
“……”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chapter 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