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绨入宫那年十三岁。
她还在襁褓的时候被一对夫妻捡到，那对夫妻成亲已有五载，却始终没有诞下一子。
因此，当他们在雨夜发现乌绨时，认为这是上天给予他们的恩赐。
他们只是洛朝中一户普通人家，是千千万万农户的缩影，却给了乌绨全部的爱，尽心抚养她长大。
可惜好景不长，乌绨十岁那年夫妻二人染上了恶疾，强撑了三年两人先后离去。
在生命的最后一秒，那双被疾病折磨的疲惫双眼仍不放心地落在乌绨身上，手颤颤的抬起，干枯的皮薄薄的附着在骨头上，大片擦不去的黑斑化作灰尘永久地停驻在这副躯壳上。
她就像一盏风中残烛，灯芯的火光摇摇欲坠，仅靠着心中的那股气撑着，气一旦散了，人也就没了。
乌绨坐在床头，漆黑的睫羽哀哀地垂着，伸出双手将她的手掌包住，动作轻缓虔诚。
“娘亲，不要哭，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床榻上那双不甘的眼终究还是无法对抗病痛的山岳，沉沉地闭上了，而随之一同落下的，除了那浑浊双眼中的一滴清泪外，还有被乌绨包裹在掌中枯槁的手。
“乌绨，你不吃吗？”香兰瞧着被推到自己眼前的食物，十分惊诧。
她们这些小宫女的膳食都是有定数的，只自己吃都还有些不足，哪里还会有人将其分享给他人。
乌绨摇摇头，对着香兰微微弯了弯眸，“你吃，我不累，也不饿。”
香兰呆呆地看了乌绨好一会儿，耳尖覆了一层薄红。
“那好吧。”
她呐呐地往嘴里塞饭，低垂着头不敢与乌绨对上视线，薄薄的脸皮飞上一抹红霞，声音怯怯，”谢谢你。”
香兰和乌绨是同一批入宫做宫女的，对于她们这些普通、甚至有些穷苦的人家的孩子，入宫已经是一件极好的事了，能够吃饱穿暖，在当今陛下的铁血手段下，底层小人物的倾轧斗争也并不存在。
香兰自幼长相姣好，做事细腻，通过宫女选拔对她来说并不算难。
她知晓容貌的重要性，但是在第一次看见乌绨的时候还是愣了神，像是村那头老李家的呆头鹅一样，伸长了脖子，眼珠子呆呆的黏在了乌绨身上。
世人皆俗，见貌美之人多心有怜惜。
掌管分配事务的大宫女在见过乌绨后，最轻松不过的御花园侍花工作便毫无疑问的落在了她的头上。
清闲的时候她甚至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在御花园待满每日固定的上值时间就好。
至于忙碌的时候，对比同批入宫的其他人，也可称得上清闲二字。
香兰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
她快速地解决着盘中的食物，乌绨坐在她的身边，头倚靠在香兰的肩膀处，垂落的手指交缠，目光遥遥的落在远方。
乌绨是一个很好懂的人，做事虽然有些慢吞吞的，却很是细腻，无事的时候总是发呆，那对极漂亮的眸子水洗一般干净，倒映着澄净的天、洁白的云。
乌绨并不用香料，但是坐在她身边，就天然有着一种安心感。
记忆中灰色的身影消散，香兰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幸福。
午食过后，两个人便要分开去值班了。
乌绨回到御花园的时候，花匠已经在侍弄花草了。
小心地收拢裙摆，乌绨蹲下身。
黑色的、带着清新气息的泥土落在了雪白柔荑之上，色彩鲜妍、花瓣柔软的花儿在她手中舒展，竭力地展现自己的身姿。
花匠抬头望了她一眼，时不时给乌绨介绍这些新来的花儿。
乌绨轻声回应，手中的动作不停，轻缓、虔诚，自带一种行云流水的美感。
她们相识已有些时日，这个新来的小姑娘做事认真，无事时也站得板正，只目光总是游离，日出或日落，目光追逐着天空、云彩、飞鸟、绿叶、落花，像是要将万物都容纳眼中。
无事时也会帮花匠做一些事。
这个时候花匠就会偏头瞧她一眼，心中欣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分给她一些好照顾的花草让她玩儿。
在宫中的日子很静谧，适应期的孤独被很多事情填满，时间流水般就顺着指缝间的间隙溜走。
直至一日，素来安静的御花园喧嚣起来，多了刺耳的杂音。
乌绨、花匠，以及其他在御花园当值的人跪在地上，头低垂着。
金丝勾勒龙纹的玄色衣袍掠过乌绨的发顶，与那象征着天下至尊的龙涎香气扑面而来的，是昂贵的丝绸布帛在地上拖行的窸窸窣窣声音和男人刺耳尖锐的哀叫。
乌绨的目光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移，始终专注地落在衣裙上交织的双手，十指芊芊，骨似竹，形若玉。
她的神情丝毫未变，还是那般宁静、温和。
洛朝三百二十八年，武轩帝洛殷执政五年，其自幼天资聪颖、智多近妖，然性情暴戾、阴晴不定。年十三时杀兄弑父，屠戮亲族，皇族血脉仅剩他一人，于尸山血海中登基，继位后手段狠辣，以重刑治天下，山河稳定，万民繁荣。
洛殷掐着户部尚书的脖子，颇为愉悦的打量着他逐渐青紫的脸，唇边扯起一抹残忍的笑。
“朕给边关拨的款你都敢动，是朕太仁慈了吗？”
户部尚书挣扎着，却始终无法撼动洛殷的手。
他含糊地喊叫着什么，眼珠凸起，瞳孔上翻，眼瞅着就要过去了。
洛殷松了手，看着死狗一样瘫倒在地上的户部尚书，眉头紧锁，带着不经掩饰的厌恶。
除他之外，周围还密密麻麻跪着许多人，带着恐惧的心音落入他的耳中，洛殷的脸色更臭了。
那户部尚书刚缓过一点，就忙不迭的跪倒在洛殷脚边，一言一语的诉说着自己的冤屈，痛哭流涕地求饶。
洛殷微微侧目，只听铮鸣一声，银亮的剑光流水般闪过，一截红色的舌头就落在了地上。
户部尚书满嘴鲜血，目光戚戚地哀嚎着。
洛殷看他就像是在看路边的垃圾一般，目光轻慢的越过他，漫不经心地落在染血的白刃上，优雅悦耳的声音在此刻如同报死的丧钟，震骇人心。
“陈大人既然亲口诉说对朕的忠心耿耿，那必然也要体现在行动上，来人，将陈大人吊起来，在身上割一道口子，滋养滋养朕的花儿，看看这血是否为朕而热，这心是否为朕而忠。”
户部尚书无法说话，血液混着涎水顺着下巴滑落，打湿了一大片的衣襟。
打眼一瞧，真是一副可怜极了的模样。
但是其藏在心中的怨毒咒骂却不经其口传入了洛殷的耳中。
他习以为常的阖上眼眸，揉了揉被吵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挥挥手，眼力见极佳的侍卫便快速上前，动作麻利地将地上瘫倒的人吊起来，就在御花园的显眼处，用布巾堵住他还在流血的嘴。
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但在洛殷耳中，却又吵闹得很。
洛殷睁开眼，眼底的疲惫一闪而过，再次被更加深沉浓稠的黑暗覆盖。
他环视周围一圈跪着的人，密密麻麻的、充斥着负面情绪的心声漂浮在空中，又以一种无法拒绝、无法阻止的方式横冲直撞的进入自己的脑中。
但是这次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沉稳的步履声越来越近，直至那龙纹靴撞入眼帘。
乌绨仍在发呆，直到一道声音将她唤了回来。
“抬起头。”
她听话的抬头，很是乖顺。
柔软的指腹贴在她的脸颊上，带来微凉的触感。
洛殷细细的端详着，目光一一掠过那张白皙面皮上落下的小痣。
右眼尾，左边脸颊，左唇侧。
甚至还有两颗黑痣斜斜地落在宫装下露出的脖颈右侧。
美人多痣，此话不假。
不过更触动他的，是乌绨的那双眼睛。
很纯粹的黑色，带着一层潮湿温软的水色，像是一面镜子，只清清楚楚的映照着你，你的好，你的坏，你的所有。
“今后你便跟在朕身边。”
他一锤定音，决定了乌绨今后的去处。
乌绨（wū tì）
一种黑色的丝织品。
这是乌爸爸和乌妈妈绞尽脑汁想出来的。
乌，黑色，是洛朝最崇尚的颜色。
绨，丝织品，只有富贵人家才用的起。
乌绨这个名字，寄予了乌爸爸和乌妈妈对她所有美好的期盼和祝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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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殷殷想要有人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