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丝像断线的珠帘，密密地斜织着，将整座城市笼进一层薄雾里。
郁雾冤靠在后座，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车窗外流动的街景。司机在前面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懒得听。今天的行程排得很满，刚从一场无聊的应酬中脱身，晚上还有一桩见不得光的交易要亲自盯着。他揉了揉眉心，那张俊美到近乎锋利的脸上看不出疲惫，只有一种惯常的、淡漠的倦意。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就是这个时候。
街边是一家不起眼的咖啡店，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郁雾冤本不会注意这种地方——他喝的手磨咖啡有专门的渠道，从巴西直接采购的豆子，由他私人聘请的咖啡师精心烘焙研磨，外面的店他从不光顾。
但他的目光却被一个人牢牢钉住了。
那人站在咖啡店门口的檐下，正微微偏着头，似乎在等雨停。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小半张脸。风衣的料子很好，剪裁也讲究，将他劲瘦的腰身勾勒出一道利落的线条。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把收拢的黑色长柄伞，伞尖轻轻点着地面，像某种不经意却精准的节拍。
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身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感，但那种清瘦不是单薄，而是一种被精心锤炼过的、收束的力量。他的侧脸线条极美，下颌的弧度干净利落，鼻梁高挺，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雨水顺着檐角滴下来，有一颗恰好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那颗水珠便滚落下去，沿着他的脸颊滑出一道透明的痕迹。
郁雾冤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炸开，带着细密的、酥麻的震颤，从他的心口一路蔓延到指尖。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那支没点燃的烟被捏出了一道折痕。
他看着那人抬起手，将风衣的领子又往上拢了拢，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那手腕很细，骨节分明，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郁雾冤的目光停在那截手腕上，忽然想起一个很老套的词——肤若凝脂。他以前觉得这种形容矫情得要命，现在却觉得，找不到比这更贴切的词了。
司机察觉到了什么，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小心地问了句：“郁少，要开车了吗？绿灯了。”
郁雾冤没应声。
他的目光还锁在那个少年身上，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移不开，也不想移开。他看见那少年微微侧了下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那双眼睛便直直地朝他这边看过来。
那是一双极漂亮的眼睛，瞳色很深，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沉静、清冽，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和通透。那双眼睛在雨中雾气的映衬下，仿佛蒙了一层薄纱，既清晰又模糊，既近又远，让人看不真切，却越发想要看清。
郁雾冤对上那道目光的瞬间，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他见过太多人了。商界的、政界的、□□白道的，形形色色，来来往往，没有一个能在他心里留下超过三秒的印象。他可以跟任何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但那些人的脸在他转过身后就会变得模糊，像水面上被风吹散的倒影。
但这个人不一样。
这个人像是被命运刻意雕琢过，每一处线条、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地击中了他审美里最隐秘的那个点。不是那种肤浅的好看，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凌厉又清冷的美。像一把刚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却又被妥帖地藏在一层温润的光泽之下。
他对这个人，一见钟情。
这个认知来得太过迅猛，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铺垫，就这么直直地、不容拒绝地闯进了他的意识里。郁雾冤活了二十年，头一次体会到这种失控的感觉。他向来善于掌控一切——局势、人心、情感，他都能精准地把控在手里，绝不让自己陷入被动的境地。
可现在，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少年的名字，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却已经觉得自己的心脏不再完全属于自己了。
那少年只看了他一眼——不，甚至不能算看他，大概只是觉察到有人在注视，便本能地扫了一眼过来。那一眼很淡，像冬天的风，凉薄而无波，带着一种天然的戒备和疏离。然后那少年便收回了视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撑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走进了雨里。
他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无声，风衣的下摆在雨中微微扬起，像一只黑色的蝶。他走路的姿态很好看，不急不缓，脊背挺直，每一步都踏得从容而笃定。雨水落在他的伞面上，又顺着伞骨的弧度滑落，在他身后织成一道细细的雨帘。
郁雾冤望着那个背影渐渐消失在雨幕中，唇线抿得很紧。
“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下命令。司机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要查什么，就听见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重了些，“那个人，查清楚。”
司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条空荡荡的街道，雨幕中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但他跟了郁雾冤三年，知道这位少主说话从不重复第二遍，今天重复了，说明事情很重要。他连忙应了声，将那个咖啡店的名字和位置默默记了下来。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
郁雾冤将手中那支被捏皱的烟扔进车载烟灰缸里，靠回座椅，闭上了眼睛。他的表情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依旧是那副淡漠从容的样子，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但他的脑子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始终挥之不去。
他想起那少年侧脸的弧线，想起他睫毛上挂着的那颗水珠，想起他拢领口时露出的那截手腕，想起他撑开伞时手指的力度，想起他转身离去时风衣扬起的弧度。每一个细节都像被高精度扫描过一样，清晰地刻在他的记忆里，分毫毕现。
郁雾冤睁开眼，眸色沉了沉。
他从来不是一个会被感情左右的人。在他的世界里，感情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它会让一个人变得软弱，变得可以被拿捏、被操控、被利用。他见过太多因为感情而栽跟头的人，所以他早就给自己立下规矩——不动心，不动情，把所有的人和事都当作棋局中的棋子，只分有用和没用，不分喜欢和不喜欢。
可今天，这个规矩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轻而易举地打破了。
他甚至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不是喜欢。他从来没喜欢过任何人，没有参照，没有对比，无法定义。他只知道，从看到那个少年的第一眼起，他的心脏就不再听他使唤了。那种感觉太过强烈，强烈到让他感到了一丝危险。
郁雾冤微微眯了眯眼，食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不喜欢失控的感觉。但如果这个让他失控的人是他想要的，那他不介意破例一次。
车窗外雨还在下，城市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开一片迷离的光。郁雾冤的侧脸被忽明忽暗的光影切割出冷硬的轮廓，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晦暗不明的情绪，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他已经开始想了。
想他的名字，想他的身份，想他在哪里上学、住在什么地方、喜欢吃什么、做什么、跟什么样的人来往。想知道他的一切，想把他整个人拆解开来，一寸一寸地看清楚。
这种近乎偏执的念头在郁雾冤心里疯长，像是被春雨浇灌的藤蔓，缠绕着他的每一根神经。他不再试图压制这种感觉，反而放任自己去想、去计划、去盘算。
他郁雾冤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只是这一次，他想要的不是一个物件、一桩生意、一块地盘，而是一个人。
一个在雨中撑着黑伞、穿着黑色风衣、用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就转身离去的少年。
郁雾冤的下唇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堪称温柔的神色。但这丝温柔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锁定猎物时的、冷静而笃定的锐利。
车子驶入一条安静的街道，两侧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新叶在雨中绿得发亮。郁雾冤的目光越过车窗，落在那排精致的洋房上，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那个少年身上的风衣是定制款，料子和做工都极讲究，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这说明他的家境不差，至少是优渥的。他手上没有戴任何饰品，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分明，骨节处没有老茧，但食指和中指的第一关节内侧有一层极薄的茧——那是长期握笔或者握某种细长工具留下的痕迹。
郁雾冤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细节，就像他在每一次谈判前研究对手的资料一样，冷静、细致、有条不紊。
但他的心跳出卖了他。
那颗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重，每一下都在提醒他——不一样的，这个人不一样的。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有这么强烈的好奇心。
也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这种……想要占有的冲动。
郁雾冤闭上眼，那个撑着黑伞的身影又浮现在脑海里。雨水顺着伞骨滑落，风衣的下摆在风中扬起，那个少年微微侧过头来，隔着雨幕和他对视了一眼。
就那一眼。
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又像是什么东西，刚刚开始。
不要把我的小说代入到别的小说中。谢谢理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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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雨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