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深秋。
津门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凉意,卷着海河面上的水汽,扑在人脸上,像小刀子似的割。沈知遇拢了拢身上的羊绒大衣,站在码头的栈桥上,看着眼前这座被浓雾笼罩的城市。
轮船的汽笛声在雾里闷闷地响,搬运工的号子、小贩的吆喝,还有远处租界里传来的爵士乐,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城市独有的喧嚣。
“沈先生,行李都搬上车了。”司机老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知遇转过身,接过佣人递来的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腕间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袖口,袖口上的袖扣是铂金的,低调却透着不菲的价值。
“走吧。”他声音温和,带着点江南水乡的软糯,和津门这片粗犷的土地格格不入。
汽车缓缓驶离码头,沿着湿漉漉的柏油路往市中心开。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落了一地金黄,偶尔有穿着旗袍的女郎袅袅婷婷地走过,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知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父亲的遗书还在他的西装内袋里,薄薄的一张纸,却像有千斤重。
知遇,父半生积蓄,皆在汇丰银行的保险库中。此款,乃为我中华实业筹备之资本金,万不可落入敌手。父恐遭人暗算,故托你务必带回津门,交于可靠之人……”
可靠之人?沈知遇苦笑。在这乱世之中,谁又是真正可靠的呢?
汽车在一座气派的洋楼前停下。这是沈家在津门的老宅,他自幼便在这里长大,后来随母亲去了英国,算起来,已经有十二年没回来了。
刚走进客厅,管家福伯就迎了上来,眼眶泛红:“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老爷他……”
沈知遇拍了拍福伯的肩膀,轻声道:“我知道。福伯,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他放下行李,正准备上楼去看看父亲的书房,门铃却突然响了。
福伯去开了门,片刻后,带着几个穿着黑色短打的男人走了进来。为首的男人身形高大,穿着一身玄色长衫,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他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刀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凶戾之气。
“哪位是沈知遇沈先生?”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沈知遇抬眸看去,目光平静无波:“我是。”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沈先生,我们老板有请。”
“你们老板是谁?”
“青帮,张万霖。”
沈知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青帮是津门最大的帮派,势力盘根错节,黑白两道都要给他们几分面子。张万霖这个名字,更是如雷贯耳。
“我与张老板素无往来,不知他找我有何贵干?”
“沈先生去了就知道了。”男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我们老板的脾气,沈先生最好不要试探。”
沈知遇沉默片刻,拿起椅背上的大衣:“带路吧。”
汽车在一家名为“百乐门”的歌舞厅前停下。霓虹闪烁的招牌在雾中忽明忽暗,门口站着几个穿着暴露的舞女,看到他们的车,立刻娇笑着围了上来。
男人将沈知遇引到二楼的一个包厢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包厢里烟雾缭绕,张万霖坐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把手枪。他的身边坐着几个妖艳的女人,正给他捏肩捶背。
看到沈知遇进来,张万霖抬了抬下巴,示意身边的女人退下。
“沈先生,久仰大名。”张万霖的声音阴柔,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你父亲沈敬之,是条汉子。可惜,太不识时务了。”
沈知遇在他对面坐下,不卑不亢:“张老板找我来,不是为了评价我父亲的吧?”
“爽快。”张万霖笑了笑,将手枪放在桌上,“我听说,沈先生从英国回来,带了一笔巨款。”
沈知遇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张老板的消息倒是灵通。不过,那是我父亲留下的遗产,不知张老板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张万霖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如刀,“我只是想提醒沈先生,津门这地方,龙蛇混杂。有些东西,不是你想守,就能守得住的。”
“哦?那依张老板之见,我该如何是好?”
“很简单。”张万霖微微一笑,“把钱交出来,我保你在津门平平安安。”
沈知遇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张老板这是在威胁我?”
“我只是在给你指一条明路。”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大哥,码头那边出了点事。”
沈知遇抬眼望去,看清了来人的脸。那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脸,轮廓深邃,眼神锐利如鹰。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皮衣,腰间别着一把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张万霖看到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沉舟,什么事?”
“日本人的货船在码头被扣了,他们的人闹了起来。”陆沉舟的目光扫过沈知遇,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便又落回张万霖身上,“我已经让人去处理了。”
“嗯。”张万霖点了点头,“你办事,我放心。”
他转向沈知遇,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沈先生,考虑得怎么样了?”
沈知遇放下茶杯,站起身:“张老板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钱我是不会交的。”
张万霖的脸色沉了下来:“沈先生,你可想清楚了?”
“我很清楚。”沈知遇微微颔首,“告辞。”他转身往外走,经过陆沉舟身边时,对方突然伸出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沈先生。”陆沉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玩味,“我劝你,最好答应我大哥的条件。”
沈知遇抬眸看他,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哦?为什么?”
“因为,”陆沉舟的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笑,“在津门,和我们青帮作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沈知遇看着他,忽然笑了:“是吗?那我倒是想试试。”
他轻轻推开陆沉舟的手,径直走出了包厢。
看着沈知遇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张万霖冷哼一声:“不知死活的东西。”
陆沉舟走到他身边,拿起桌上的手枪,在手里把玩着:“大哥,要不要我去……”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张万霖摆了摆手:“不用。留着他还有用。我倒要看看,他能撑到什么时候。”
陆沉舟笑了笑,将手枪插回腰间:“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出包厢,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沈知遇的身影消失在浓雾中。
深秋的风带着寒意,吹得他的皮衣猎猎作响。陆沉舟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个留洋回来的沈先生,有点意思。
沈知遇刚坐进汽车,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模糊了车窗。
“少爷,回老宅吗?”老刘小心翼翼地问。
“去汇丰银行。”沈知遇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要确认一下父亲留下的东西。”
汽车在雨幕中穿行,街道上的霓虹灯光被雨水折射成一片模糊的光晕。沈知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陆沉舟的脸——那张刀疤横亘、戾气逼人的脸,还有他看向自己时,那探究又带着一丝玩味的眼神。
汇丰银行坐落在英租界的中心,是津门最坚固的建筑之一。沈知遇出示了父亲的遗书和自己的证件,在经理毕恭毕敬的陪同下,走进了地下保险库。
保险库深处,一个编号为“73”的保险柜静静矗立着。沈知遇输入密码,柜门缓缓打开,里面除了一沓沓现金和债券,还有一个用油纸包着的木盒。
他打开木盒,里面是一份泛黄的地图,标注着几个隐秘的地点,还有一封父亲亲笔写的信。
“知遇,若你看到此信,说明我已遭遇不测。地图上标注的,是我为抗日志士准备的秘密据点和物资存放处。你务必找到可靠之人,将这些物资和信息交付出去……”
沈知遇紧紧攥着信纸,指节泛白。原来父亲不仅留下了资金,还承担着这样的秘密使命。他肩上的担子,比想象中更重。
离开银行时,雨势更大了。沈知遇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台阶下。车门打开,陆沉舟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站在雨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沈先生,我们又见面了。”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沈知遇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陆先生有何贵干?”
“我大哥让我来提醒你,”陆沉舟往前走了两步,将雨伞往沈知遇的方向倾斜了一些,挡住了落在他身上的雨水,“今晚百乐门的事,只是个开始。”
“我是不是该谢谢张老板的‘关照’?”沈知遇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
陆沉舟低笑一声,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滑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划出一道水痕:“沈先生倒是个硬骨头。不过,在津门,硬骨头往往碎得最快。”
“那也要看是谁来啃。”沈知遇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让,“陆先生这么急着来当说客,是怕我坏了你们的好事?”
陆沉舟的眼神沉了沉,他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沈知遇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有力,像铁钳一样,让沈知遇动弹不得。
“沈先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别逼我对你动手。”
沈知遇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依旧镇定:“陆先生这是要在英租界的门口,当众行凶?”
陆沉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松开了手:“沈先生倒是很会抓我的把柄。”
他后退一步,重新将雨伞撑回自己头顶:“我可以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会再来找你。”
说完,他转身坐进汽车,黑色的轿车像一道闪电,消失在雨幕中。
沈知遇站在原地,感受着手腕上残留的温度,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陆沉舟,到底是张万霖的忠实走狗,还是另有图谋?
回到老宅时,已经是深夜。沈知遇刚推开书房的门,就看到一个身影坐在黑暗里。谁?”他猛地转身,手伸向了口袋里的钢笔——那是他随身携带的自卫武器。
“是我。”一个熟悉的女声响起,苏曼丽从黑暗中站起身,打开了台灯,“表哥,我等你很久了。”
沈知遇松了口气,收起钢笔:“曼丽?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奉组织之命来的。”苏曼丽走到他面前,目光坚定,“我知道伯父留下了一笔资金和一份秘密地图。组织需要这笔钱,更需要那些据点的信息。”
沈知遇看着眼前的表妹,她穿着一身学生装,眼神里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和坚定。他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和地图:“这是父亲的遗愿,我本就打算交给你们。”
苏曼丽接过信和地图,眼中闪过一丝激动:“太好了!有了这些,我们的抗日工作就能顺利很多。”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青帮的人已经盯上你了,你要小心。尤其是那个陆沉舟,他是张万霖最得力的手下,心狠手辣,不好对付。”
沈知遇想起陆沉舟抓住他手腕时的温度,还有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窗外的雨还在下着,敲打着玻璃,发出细密的声响。沈知遇走到窗前,看着被雨水模糊的城市,心中明白,这场关于信仰、爱情和家国的博弈,才刚刚开始。雨还在下,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个津门都罩在了里面。
沈知遇回到沈家老宅时,廊下的宫灯在雨雾里晕开一圈暖黄的光。他刚踏上台阶,就看见廊柱下倚着一道熟悉的黑色身影。
陆沉舟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皮衣下摆沾了一层水汽,发梢滴着水,却依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眼神锐利地锁住他。
“沈先生倒是悠闲。”他开口,声音比雨丝还冷。
沈知遇没理他,径直往门里走。陆沉舟却快一步挡在他身前,手臂撑在廊柱上,把他困在方寸之间。
“让开。”沈知遇抬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陆沉舟低笑一声,温热的呼吸混着雨水的潮气喷在他颈侧:“沈先生就这么急着躲我?还是说,急着去见你的小情人?”
沈知遇的瞳孔骤然缩紧:“你跟踪我?”
“我只是好奇,”陆沉舟的手指滑过他的衣领,动作轻佻又带着侵略性,“沈先生和那位苏小姐,到底是表兄妹,还是……同路人?”沈知遇猛地偏头避开,却被陆沉舟一把扣住了后颈。他的掌心滚烫,带着粗粝的茧,烫得沈知遇一阵战栗。
“陆沉舟,你敢在这里动手?”沈知遇的声音发紧,不是怕,是怒。
“我为什么不敢?”陆沉舟凑近,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额头,“在津门,我想动谁,没人拦得住。”
他的目光扫过沈知遇泛红的耳根,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不过……我舍不得动你。”
沈知遇的心跳漏了一拍,猛地挣开他的手:“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陆沉舟挑眉,伸手抹去他脸颊上的雨水,动作竟带着一丝温柔,“我想让沈先生知道,和青帮作对,只有死路一条。但跟我合作,你能活。”
“跟你合作?”沈知遇冷笑,“帮你们张老板做汉奸?”
“我不是汉奸。”陆沉舟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我只是想在这乱世里,活下去。”
他看着沈知遇,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沈先生,你以为你那些抗日救国的理想,在枪炮面前,值几个钱?”
“至少比你们这些为虎作伥的人,值钱得多。”沈知遇毫不退让。陆沉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空旷。
“好,很好。”他后退一步,收起了所有的侵略性,“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再来听你的答复。”
说完,他转身走进雨幕,黑色的皮衣很快就消失在浓重的雾气里。
沈知遇站在廊下,任凭雨水打湿他的头发。他摸了摸后颈,那里还残留着陆沉舟掌心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麻。
这个男人,到底是敌是友?
三天期限,转眼就过了大半。
津门的雾依旧没散,天阴沉沉的,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沈知遇把父亲留下的据点地图和部分资金交接给苏曼丽后,心里那根弦始终绷得很紧。
青帮没再来人骚扰,可越是平静,他越觉得不对劲。陆沉舟那句“三天后我再来找你”,像一根针,悬在心头。
这天傍晚,福伯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少爷,不好了,码头那边……咱们家囤的那批药品,被日本人扣了。”
沈知遇手里的茶杯一顿,茶水晃出些许,溅在桌布上。
“谁的命令?”
“说是高桥正雄亲自下的令,东西全拉去日本租界了,还留了话,说要您亲自去领。”
沈知遇闭了闭眼。
那批药是给前线伤兵准备的,是父亲生前最后一批秘密物资,绝不能落在日本人手里。可日本人摆明了设套,他一去,怕是有去无回。
苏曼丽闻讯赶来,眉头紧锁:“表哥,不能去。高桥正雄心狠手辣,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不去,药就没了。”沈知遇声音平静,“这批药关系到多少人的命,你比我清楚。”
“那也不能拿你去换!”苏曼丽急声道,“实在不行,我们组织想办法——”
“远水解不了近渴。”沈知遇打断她,“日本人点名要我,说明他们要的不只是药。”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我去一趟。”
“少爷!”
“表哥!”
两人同时拦他。
沈知遇却已经拿起大衣,语气不容置疑:“放心,我不会送死。”
汽车驶进日本租界,气氛明显压抑。街面上行人稀少,日本兵挎着枪来回巡逻,刺刀在阴天下泛着冷光。日本领事馆门前,沈知遇刚下车,就被两个日本兵拦住搜身。
“沈先生,高桥先生在里面等您。”翻译官皮笑肉不笑。
沈知遇掸了掸衣襟,迈步进门。
会客室里,烟雾缭绕。高桥正雄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沈敬之生前常用的一支钢笔,看见他进来,慢悠悠抬眼:“沈先生,别来无恙。”
“高桥先生扣我的货,邀我来此,不知有何见教?”沈知遇站得笔直,不卑不亢。
“见教谈不上。”高桥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只是想和沈先生做笔交易。他把钢笔放在桌上,推到沈知遇面前:“你父亲很有骨气,可惜,太不识时务。我希望沈先生不要重蹈覆辙。”
“交易内容?”
“很简单。”高桥身体前倾,“把你父亲留下的所有据点、联系人、物资清单,全部交出来。药品还给你,我还可以保你在津门衣食无忧,甚至给你一个体面的职位。”
沈知遇垂眸看着那支钢笔,指尖微微收紧。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沈先生恐怕很难走出这扇门。”高桥语气轻松,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而且,那些药品,会被用来装备我们的军队。”
就在这时,会客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黑色身影大步走进来,皮衣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腰间枪盒清晰可见。
陆沉舟径直走到沈知遇身侧,目光扫过高桥,语气冷硬:“高桥先生,我的人,你也敢动?”
高桥脸上的笑容淡了:“陆先生,这是我和沈先生之间的事,与青帮无关。”
“沈先生现在是我青帮的客人。”陆沉舟抬手,不轻不重地搭在沈知遇肩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西装布料传过来,“他的事,就是我青帮的事。”
沈知遇侧头看他,眉峰微蹙。
这人又想玩什么花样?
高桥脸色沉了沉:“陆沉舟,你要为了他,和大日本帝国作对?”
“作对谈不上。”陆沉舟嗤笑一声,“只是高桥先生要在我的地盘上抢人,传出去,我陆沉舟还怎么在津门立足?”
他往前半步,将沈知遇半挡在身后,声音压得更低,却足够让高桥听清:“药品可以留下,人,我必须带走。不然,明天津门所有码头,你们日本人的货,一个都别想靠岸。”
高桥瞳孔骤缩。
青帮控制着津门大半码头,真闹起来,日本人的物资运输会彻底瘫痪。
僵持片刻,高桥狠狠一拍桌子,最终咬牙:“好。人你可以带走,但药品,必须留下。”
陆沉舟转头看向沈知遇,眼神示意:走。
沈知遇没动,声音清冷:“药,我必须带走。”
陆沉舟眉骨一跳,低声斥道:“别胡闹。”
“那是救命的药。”沈知遇迎上他的目光,“我不能就这么走。”
陆沉舟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转头看向高桥:“药品扣一半,另一半还给沈先生。不然,今天这事儿,没完。”
高桥脸色几经变换,最终狠狠点头:“成交。”
走出领事馆,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冷风卷着雾气扑面而来,沈知遇打了个微不可察的寒颤。
陆沉舟把自己的皮衣脱下来,不由分说披在他肩上。皮衣宽大,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烟火气,瞬间将寒意隔绝在外。
沈知遇一僵:“不必。”
“披着。”陆沉舟不容拒绝,“冻病了,谁跟我谈条件?”
他拉开车门:“上车,我送你回去。”
车里一片安静,只有发动机轻微的轰鸣。沈知遇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终于开口:“为什么帮我?”
陆沉舟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嘴角勾了勾:“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张万霖还想利用你钓大鱼,你死在日本人手里,他会不高兴。”
只是这样?
沈知遇没再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皮衣的布料。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在领事馆里护在他肩上的力道一样,扎实、滚烫。
车停在沈家老宅门口。
沈知遇解下皮衣,递还给他:“多谢。”
陆沉舟没接,反而倾身靠近,狭小的车厢里瞬间充斥着他的气息。他伸手,指尖擦过沈知遇被雾气打湿的发梢,动作自然得不像试探,更像一种早已习惯的亲昵。
“三天期限快到了。”陆沉舟声音低沉,“沈先生,想好怎么选了吗?”
沈知遇心跳莫名一乱,偏头避开他的手:“陆先生希望我怎么选?”
陆沉舟盯着他泛红的耳尖,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蛊惑:
“选我。”
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卷起一片湿冷。沈知遇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一时竟忘了回答。
他忽然意识到,这场博弈里,他好像不止要对付日本人与青帮,还要应付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危险、强势、却又在关键时刻伸手护住他的陆沉舟。
车厢里的空气像被浓雾浸得发沉。
沈知遇偏过头,避开陆沉舟过于灼热的视线,将皮衣叠好放在两人中间:“陆先生说笑了。我与青帮,道不同,不相为谋。”
陆沉舟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反倒带着点被拒后的玩味:“道不同?沈先生所谓的道,是拿着身家性命去填日本人的枪口?”
“总比为虎作伥强。”
“为虎作伥?”陆沉舟重复一遍,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我在津门摸爬滚打十几年,见过最惨的不是和日本人硬碰硬死了的,是手无寸铁、连反抗机会都没有就被碾死的。沈先生留过洋,站得高,自然可以讲风骨。”
他顿了顿,侧眸看向沈知遇,眼神深暗:“可风骨不能当饭吃,更护不住你想护的人。”
沈知遇心头一震,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陆先生不必多言,我自有分寸。”
“分寸?”陆沉舟忽然伸手,指尖精准地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人挣不脱,“沈先生的分寸,就是单枪匹马闯日本领事馆?”
温热的触感从腕骨蔓延上来,带着粗粝的茧,沈知遇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乱了一拍。他用力抽手,陆沉舟却顺势松开,指尖擦过他的皮肤,留下一阵莫名的麻意。
“三天后,我会再来。”陆沉舟收回手,靠回座椅,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在那之前,管好你自己,别再给我添麻烦。”沈知遇没再答话,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夜风卷着雾气扑在脸上,他才惊觉自己的掌心竟沁出了薄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车灯在浓雾里切开两道昏黄的光,像一道守在暗处的视线。直到他走进院门,那辆车才缓缓驶离。
回到书房,沈知遇刚坐下,苏曼丽就推门进来,神色焦急:“表哥,你没事吧?组织得到消息,说你被带去日本领事馆,我们都准备动手救人了。”
“我没事。”沈知遇端起冷茶喝了一口,压下心头纷乱的情绪,“陆沉舟来了,把我带出来的。”
苏曼丽一愣:“陆沉舟?他为什么帮你?青帮不是和日本人有勾结吗?”不清楚。”沈知遇揉了揉眉心,“他看上去不像单纯听命于张万霖,而且,他对日本人的态度也很强硬。”
“不管他有什么目的,都不能轻信。”苏曼丽提醒道,“陆沉舟这个人,手上沾过血,做事没有底线,我们和他不是一路人。”
沈知遇点头:“我知道。但药品只拿回一半,剩下的必须想办法取回来,还有父亲留下的其他物资,也得尽快转移。青帮和日本人都盯着,我们时间不多了。”
两人正商议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紧接着是福伯慌张的声音:“少爷,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人,说是……说是来收保护费的。”
沈知遇眉头一皱,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十几个穿着短打、手持棍棒的混混堵在沈家大门外,骂骂咧咧,气焰嚣张。为首的人他认得,是张万霖的远房侄子,张彪。
沈知遇,给我滚出来!”张彪扯着嗓子喊,“欠我们青帮的账,今天该算了!”
苏曼丽脸色一变:“是张万霖的人!他们这是故意来找事。”
沈知遇冷静道:“你从后门走,这里我来应付。”
“那你——”
“放心,他们不敢真的动手。”沈知遇将她推向暗道入口,“通知组织,加快物资转移,不用管我。”
苏曼丽知道轻重,不再多言,迅速消失在暗道尽头。
沈知遇整理了一下衣领,推门走了出去。庭院里的灯光落在他身上,衬得身姿挺拔,神色平静无波。
“张少爷,深夜带人围我沈家,是什么意思?”
张彪见他出来,嗤笑一声,挥了挥手,手下立刻将院门彻底撞开:“什么意思?你得罪了我们老板,还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今天要么交钱,要么,拆了你这破院子!”
“我沈家与青帮无冤无仇,何来欠钱一说?”
“少跟我装糊涂!”张彪上前一步,棍棒往地上一顿,“我大哥说了,要么把钱交出来,要么,你就乖乖给我们青帮当狗。不然,津门没有你立足之地!”
沈知遇目光一冷:“我看你们是敢。”
“嘿,还敢嘴硬!”张彪恼羞成怒,挥手示意,“给我打!东西砸了,人给我拖走!”
几个混混立刻挥舞着棍棒冲了上来。沈知遇虽留过洋,却也学过防身术,侧身避开一击,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只听一声惨叫,棍棒落地。可对方人多,片刻间,他就被逼到了廊柱下,肩头结结实实挨了一棍,闷痛瞬间蔓延开来。
就在一根棍棒朝着他头顶砸下时,一道黑影骤然从门外冲进来,一脚狠狠踹在那混混胸口。那人像破布娃娃一样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再也爬不起来。
陆沉舟站在庭院中央,皮衣领口敞开,周身戾气翻涌,眼神冷得像冰。
“谁让你们来这儿闹事的?”
张彪一见是他,气焰瞬间矮了半截,支支吾吾道:“舟、舟哥,是大老板让我们来的,给沈知遇一点颜色看看……”
“我的人,你也敢动?”陆沉舟缓步走上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张彪吓得连连后退:“舟哥,我不知道他是您的人啊……我这就走,这就走!”
“滚。”陆沉舟吐出一个字,气场慑人。
张彪等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离了沈家。
庭院里恢复安静,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陆沉舟转头看向沈知遇,目光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峰上:“受伤了?”
沈知遇按住肩头,那里已经泛起钝痛,他却淡淡道:“不劳陆先生费心。”
陆沉舟没说话,上前一步,不由分说掀开他的西装衣领。肩头的布料已经被打裂,一片青紫赫然在目。
他的指尖刚碰到那片淤青,沈知遇就猛地后退躲开:“陆先生,请注意分寸。”
陆沉舟的手僵在半空,看着他戒备的模样,忽然低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分寸?沈先生刚才怎么不想着分寸,一个人硬扛?”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药膏,扔过去:“活血化瘀,自己涂。”
沈知遇接住药膏,瓶身还带着他的体温。
“为什么又帮我?”沈知遇抬头问。
陆沉舟靠在廊柱上,掏出烟点燃,火光在雾夜里明灭:“我说过,你是我青帮的客人,在给我答复之前,我不允许你出事。”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的神情:“张万霖那边我会压下去,短期内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但你最好记住,在津门,能护得住你的,只有我。”
沈知遇握着那瓶药膏,心头纷乱如麻。
这个男人一次次在他危难时出现,强势、霸道,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欲,却又在暗处替他摆平麻烦。
是试探,是利用,还是……另有隐情?
陆沉舟见他不语,掐灭烟头,转身往外走:“三天后,我要一个明确的答案。别让我失望,沈知遇。”
他的身影消失在浓雾中,和前几次一样,来得突然,走得利落。
沈知遇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的药膏,肩头的疼痛清晰传来,可更清晰的,是陆沉舟刚才触碰时的温度,和那句带着压迫感的“别让我失望”。
他忽然明白,自己对这个男人,早已不是简单的敌对方。
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正在悄然滋生。夜色深浓,雾更重了。
沈知遇回到书房,把那瓶药膏放在桌角,没有立刻去碰。瓶身冰凉,却总让他想起陆沉舟掌心的温度,还有方才在庭院里,那人指尖刚触到他肩头时,自己不受控制的心跳。
他强迫自己收回思绪,铺开纸笔,把父亲留下的据点重新梳理一遍。日本人、青帮双线施压,剩下的药品和物资必须尽快转移,可苏曼丽那边人手不足,贸然行动只会自投罗网。
福伯端着热水进来,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忧心道:“少爷,您肩头的伤要不要紧?要不请个大夫来吧?”
“不用,小伤。”沈知遇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福伯,家里可靠的人手还有多少?”
“算上司机和杂役,一共五人,都是跟着老爷多年的。”
“好。”沈知遇点头,“你悄悄通知他们,收拾好必要物品,随时准备转移。另外,把书房夹层里的箱子取出来。”
福伯应声退下。书房静下来,沈知遇的目光又落回那瓶药膏上。犹豫片刻,他还是拧开瓶盖,淡淡的药香散开。他脱下西装,对着镜子涂抹,肩头的淤青触目惊心,每碰到一处,都引来一阵抽痛。
“自己处理得了?”
突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沈知遇猛地回头,陆沉舟竟去而复返,斜倚在门框上,眼神落在他裸露的肩头,目光深邃。
“你怎么进来的?”沈知遇迅速拉好衬衫,眉峰紧蹙。这人出入沈家,竟像回自己家一样随意。
“门没锁。”陆沉舟迈步进来,径直走到他面前,伸手夺过药膏,“手法这么生疏,是想让伤势加重?”
沈知遇下意识后退:“我自己可以。”
“别动。”陆沉舟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指尖沾了药膏,轻轻覆上他的肩头。温热的指腹带着药膏的清凉,避开伤处,缓缓揉开淤血。
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沈知遇浑身僵硬,背绷得笔直,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掌心的茧,和越来越近的呼吸。
书房里只有药膏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空气黏稠得像窗外的雾。张万霖那边,我压下去了。”陆沉舟先开口,打破沉默,“短期内不会再有混混来骚扰,但日本人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你好自为之。”
“多谢。”沈知遇的声音有些干涩,“不过陆先生,私闯民宅,不是君子所为。”
陆沉舟低笑一声,指尖微微用力,引得沈知遇轻颤一下:“君子?沈先生觉得,在青帮混的人,需要当君子?”
他收回手,擦去指尖残留的药膏,目光直视沈知遇:“三天期限,到明天凌晨就结束了。我要听实话,你到底选不选我?”
沈知遇迎上他的视线,男人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戏谑,只剩认真和压迫。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选你,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你点头那一刻起,你沈知遇的命,归我陆沉舟护着。”陆沉舟上前一步,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缠,“日本人动你,先过我这关。张万霖逼你,我替你挡。物资、码头、人脉,只要我有,你都可以用。”
“代价呢?”沈知遇冷静追问,“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代价很简单。”陆沉舟的目光扫过他泛红的耳尖,声音压得更低,“你要留在我身边,我要你完完全全信我。”
沈知遇的心猛地一跳。这话太过暧昧,早已超出合作的范畴,像一句直白的告白,撞得他心神不宁。
“我不可能帮你为虎作伥。”他偏过头,避开对方灼热的视线。
“我不会让你做汉奸。”陆沉舟的语气骤然严肃,“沈知遇,我陆沉舟在津门立足,靠的是狠,不是卖国。张万霖和日本人虚与委蛇,是为了帮派生存,我留着余地,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把这些鬼子赶出去。”
沈知遇猛地抬眼,眼中满是震惊。他从没想过,这个青帮狠角色,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以为我为什么三番两次救你?”陆沉舟自嘲一笑,“我查过你,留洋归来,一心报国,和你父亲一样,是条有骨气的汉子。比起张万霖的苟且,我更愿意信你。”
他伸手,轻轻抚过沈知遇的发顶,动作难得温柔:“你一个人,撑不起这么大的局。跟我联手,我们既能保住物资,也能跟日本人周旋。”
沈知遇的内心剧烈挣扎。陆沉舟的话,戳中了他最窘迫的处境——他有理想,有使命,却缺实力、缺人手、缺能在津门地下周旋的底气。
可一旦选择和陆沉舟捆绑,就意味着踏入更深的漩涡,也意味着,他要把自己的性命,交到这个捉摸不透的男人手上。
“我需要时间考虑。”沈知遇沉声道。
“没时间了。”陆沉舟摇头,语气凝重,“高桥正雄已经失去耐心,明天一早,他会联合张万霖,全面查封你名下的商铺和仓库,到时候,你想走都走不了。”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现在是凌晨一点,我给你最后一个时辰。两点之前,你点头,我带你走;你拒绝,我立刻离开,从此你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陆沉舟走到沙发边坐下,掏出烟却没有点燃,只是静静等待。书房里陷入死寂,只有座钟的滴答声,一下下敲在沈知遇的心上。
他看着桌角父亲的照片,又想起前线急需的药品,无数志士的托付,还有陆沉舟一次次挡在他身前的身影。
妥协,似乎成了唯一的出路。
一点五十分,沈知遇缓缓起身,走到陆沉舟面前。
灯光落在他精致的眉眼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选你。”
三个字,轻得像雾,却重得撼动人心。
陆沉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狂喜,随即被深沉的笑意覆盖。他站起身,伸手紧紧抱住沈知遇,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嵌进自己骨血里。
“很好。”陆沉舟的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沙哑,“沈知遇,记住你今天的选择,我绝不会让你后悔。”
温热的怀抱,沉稳的心跳,让沈知遇紧绷多日的神经,第一次有了片刻的放松。他僵硬的手臂,缓缓抬起,最终,轻轻落在了陆沉舟的背上。
窗外的雾,似乎散了一些。
两点整,陆沉舟松开他,迅速整理好神色,恢复了青帮大佬的冷硬:“福伯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可靠的人手跟我们走,先转移到我的安全屋。物资我安排码头兄弟连夜转运,药品我会想办法从日本人手里全要回来。”
沈知遇点头,收拾好重要文件和地图。
十分钟后,两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驶离沈家老宅,消失在浓重的夜雾里。
车后座,沈知遇靠在椅背上,肩头的疼痛还在,却远不及身边人的温度清晰。
陆沉舟伸手,将他揽进自己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头:“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沈知遇没有抗拒,闭上眼。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的烟草味和药香,莫名安心。他不知道未来会面对什么,不知道这场以信任为赌注的合作,会走向何方。
但他清楚,从说出“我选你”那一刻起,他和陆沉舟,就再也分不开了。
乱世浮沉,家国大义,儿女情长,都将在这座雾锁津门,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