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永昌二十七年,七月初三,子时三刻。
户部侍郎沈从章府邸的书房内,烛火摇曳出不安的光晕。
窗外雨声淅沥,已是京城连续第六个阴雨天。湿气渗入木梁,空气中弥漫着霉腐与陈墨混合的气息。沈从章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他今年三十七岁,自三年前从江南调任户部侍郎起,从未像近来这般心神不宁。
尤其是今夜。
右眼皮自酉时起便跳个不停,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像是有人用钝刀子在缓慢地剐。他起身踱至窗边,推开半扇,雨水挟着寒气涌入,烛火猛地一颤,在墙壁上投出张牙舞爪的阴影。
庭院里,石榴树的枝桠在雨中扭曲如鬼手。
沈从章正欲关窗,余光却瞥见回廊尽头似有人影一闪。
“谁?”
他猛然转身,声音在空旷书房里撞出回响。
无人应答。
只有雨打芭蕉的单调声响。沈从章屏息凝神,目光如刀般扫过庭院每个角落——空空如也。他轻吁一口气,苦笑着摇头:“当真是杯弓蛇影……”
话音未落,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嗒。
嗒。
嗒。
每一步都踏在心跳的间隙,缓慢,清晰,刻意得令人毛骨悚然。沈从章汗毛倒竖,疾步走至门边,右手已悄然按上腰间暗藏的短匕:“何人在外?”
死寂。
唯有脚步声停在门外,仅一门之隔。
沈从章额角渗出冷汗。他猛地拉开门闩,将门向里拉开——
廊下空荡,只有灯笼在风中摇晃,昏黄光晕切割着细密的雨丝。
他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正要掩门,视线却骤然凝固在门槛边。
一朵蓝色鸢尾花。
花瓣被雨水浸润得近乎透明,在灯下泛着幽暗的蓝光,花蕊深处似藏着不可言说的秘密。
沈从章的脸瞬间褪尽血色。
“不……不可能……”他踉跄后退,脚下一绊跌坐在地,眼睛死死盯着那朵花。尘封十八年的记忆如潮水破闸——雨夜、乱葬岗、那双至死未瞑的眼睛,还有那具冰冷尸体胸前,同样的一朵鸢尾花。
“他回来了……他回来了……”他嘴唇哆嗦着,声音低如蚊蚋,却透着彻骨的绝望。他手脚并用向后爬退,撞翻了身后的青瓷花瓶,碎裂声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极轻,却冷得像是从冰窟深处浮起,每个音节都带着蚀骨的寒意。
沈从章猛地抬头。
门外不知何时立着一道身影。那人站在灯笼光晕之外,全身笼罩在墨般的黑暗里,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雨幕在他身后织成帘,将他与这个世界温柔又残忍地隔绝开来。
“你……你是谁?”沈从章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失声。
那人未答,只向前踏了一步。
灯笼的光终于吝啬地照见他的脸——一张沈从章熟悉到骨髓里的脸,一张他以为早已在黄土下腐烂成泥的脸。
“不——!”沈从章目眦欲裂,“你已经死了!三年前我亲手……”
“亲手将我砸死在乱葬岗?”那人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是啊,那夜雨也如今日这般大。你举着石头,一下,又一下,直到我的颅骨碎裂,脑浆混着雨水流进泥里。”
“你是鬼……你是来索命的鬼!”沈从章浑身抖如筛糠。
那人又向前一步,整张脸完全暴露在光下。那是一张清俊的书生面孔,眉眼温润,只是面色苍白得不似活人。最让沈从章肝胆俱裂的,是那双眼睛——与记忆里分毫不差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凝视着他,如同凝视一只已入笼的猎物。
“沈大人,”那人轻声唤道,语气竟似带着几分怀念,“这三年来,你顶着我弟弟的功名,住着我弟弟该住的府邸,享着我弟弟该享的荣华,夜里可曾梦见过他?”
“我……我是迫不得已!”沈从章嘶声喊道,“当年他考中了,我没中!我十年寒窗,家中老母病重等钱救命,我……”
“所以你杀了他。”那人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用最龌龊的方式,夺了他的一切。”
他从袖中取出一朵鸢尾花,在指尖缓缓转动:“知道这花的花语么?‘亡魂的低语’。十八年前,它第一次出现在京城时,就是这个意思。三年前,你在我弟弟尸身上放了第一朵。如今……”
他俯身,将花轻轻放在沈从章颤抖的膝前:“轮到你了。”
沈从章骤然暴起,扑向书案抓起那柄裁纸短刀,双眼赤红如困兽:“我既能杀他一次,便能杀你第二次!”
他持刀冲向门口,却在距那人仅三步之遥时,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因为他看见,那人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笑。
下一秒,沈从章眼前一黑。
胸口传来冰凉的触感,紧接着是温热的液体汩汩涌出。他低头,看见那柄短刀已没入自己心口,刀柄正握在自己手中。
而那个人,正握着他的手,温柔而坚定地,将刀又送进半寸。
“这样便好,”那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如情人的呢喃,“畏罪自戕,合情合理,对不对?”
沈从章想喊,喉头却只涌出腥甜的血沫。他想挣扎,四肢百骸的力气却如退潮般迅速流逝。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松开手,后退一步,像欣赏一件杰作般,静静看着他濒死的模样。
然后,那人从怀中取出另一朵鸢尾花,俯身放在他尸体右侧的地面上。
“安息吧,沈大人。黄泉路上,我弟弟等你已久。”
说完,那人转身,步入茫茫雨夜,身影如烟消散。
书房内重归死寂。
烛火跳动,映照着沈从章圆瞪的双眼,那瞳孔里凝固着无边的惊恐。他的手仍紧握着刀柄,姿势诡异地维持着“自刺”的模样。而在他尸身右侧,那朵蓝色鸢尾花静静绽放,幽光流转,恍若亡者睁开的眼。
翌日辰时,雨势暂歇。
沈府管家按时至书房请安,叩门不应,推门而入的刹那,凄厉的尖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不足一刻钟,消息便如野火般烧进了皇宫。
养心殿内,皇帝萧衍正用早膳。
“啪!”
青玉碗坠地,碎瓷四溅。殿内宫人齐刷刷跪倒,屏息垂首,不敢稍动。
“沈从章死了?”皇帝的声音沉冷如铁,“如何死的?”
跪伏于地的刑部尚书周延额抵金砖,颤声道:“回陛下,据……据初步查验,似是自戕。”
“自戕?”皇帝缓缓起身,明黄龙袍在晨光中流曳出威压的金芒,“昨日朝堂之上,他还慷慨陈词,今日便自戕了?周延,你当朕老眼昏花不成?”
“微臣不敢!”周延汗如雨下,“只是现场……现场确无外人闯入痕迹。刀握于死者己手,伤口角度亦符自刺特征,门窗皆自内反锁……”
“够了。”皇帝截断他,目光如淬冰的刀锋,“朕只问一句:现场有无鸢尾花?”
周延浑身剧震,嘴唇翕动数次,才艰难吐出二字:“……有。”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
良久,皇帝缓缓坐回龙椅,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紫檀扶手:“多少年了?”
“自……自先帝永隆九年第一桩案子算起,已十八载。”
“十八年。”皇帝重复这数字,声音低如叹息,“十八年前,那神秘杀手在京城连作七案,每案必留一朵鸢尾花。先帝倾举国之力追查,最终一无所获,成为悬案。知情者寥寥,皆秘而不宣。”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攫住周延:“如今十八年过去,鸢尾花再现。周延,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周延伏地不敢言。
“这意味着,有人要翻旧账了。”皇帝一字一顿,“意味着当年那桩血案,从未真正终结。意味着这京城,又要起风浪了。”
他霍然起身,走到周延面前,居高临下:“朕给你十日。十日内,必须破案,必须擒获真凶。否则——”
声音陡寒,如数九坚冰:“否则你这刑部尚书,连同大理寺、京兆尹一干人等,便都去给沈从章陪葬罢。”
周延瘫软于地,几欲昏厥。
“另,”皇帝转身,声调略缓,“此案涉皇家秘辛,不得外泄。对外只称沈从章急病暴卒。查案须暗中进行,明白否?”
“微臣……明白……”
“退下。”
周延几乎是爬着退出大殿的。
待人走远,皇帝揉了揉眉心,对身侧老太监道:“宣丞相觐见。”
半个时辰后,丞相令狐谦匆匆入宫。
令狐谦年近花甲,鬓发已霜,然双目炯然,脊背挺直如松。他是两朝元老,更是当今圣上启蒙之师,在朝中威望深重。
“陛下急召,可是为沈从章一案?”令狐谦礼毕便直入正题。
皇帝苦笑:“老师果然明察。坐罢。”
令狐谦于侧座落定,神色凝重:“现场真有鸢尾花?”
“千真万确。”皇帝颔首,“老师当年亲身参与侦办,应知此花再现,意味着什么。”
令狐谦沉默良久,方缓声道:“十八年前,七桩命案,死者有商贾、有官吏、亦有宗室。每具尸身旁皆置一朵鸢尾花,死者皆面露极恐,似见可怖之物。然最诡谲处在于,所有现场皆门窗紧闭,无外人痕迹,死者皆如……自尽而亡。”
“然七人接连自尽,且留同一种花,绝无可能。”皇帝接口。
“正是。”令狐谦道,“先帝曾疑是江湖异术或用毒高手,查访三年,线索全无。终因死者间毫无关联,悬案搁置。岂料十八年后……”
“沈从章死前喃喃‘他回来了’。”皇帝盯着令狐谦,“老师以为,这‘他’所指何人?”
令狐谦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旋即恢复平静:“老臣不知。然有一人,或许知晓。”
“谁?”
“犬子,雪崖。”
皇帝微怔:“令郎?他不是在江南养病么?”
令狐谦苦笑:“那是老臣对外所言。实则三年前,雪崖便已暗中返京。他母亲……陛下当记得,雪崖生母是如何故去的。”
皇帝神色一凛。
令狐雪崖生母,丞相续弦柳氏,殁于十八年前。死时现场,亦有一朵鸢尾花。
那是第七案,亦是最后一案。
“雪崖始终不信其母乃自尽。”令狐谦声线低沉,“这些年他暗中查访,集了不少鸢尾花案的旧档。老臣原以为他只是执念难消,未料……”
“未料鸢尾花当真再现。”皇帝深吸一气,“既如此,便让令郎参与此案罢。然不可暴露身份。”
“老臣明白。”令狐谦起身揖礼,“只大理寺那边……”
“周延庸碌,不堪大用。”皇帝冷哼,“朕会下旨,着大理寺少卿唐允泽主理此案。另遣太医院遣仵作协理。至于令郎,便以……江湖游医之名参与罢,对外称精于验尸。”
令狐谦点头:“甚妥。然老臣尚有一议。”
“老师但讲无妨。”
“此案涉户部银钱流转。”令狐谦道,“沈从章死前一日,自户部支取白银五千两,用途不明。户部尚书南宫大人处……”
皇帝蹙眉:“南宫敬乃两朝老臣,忠心可鉴,断不会……”
“老臣非疑南宫大人。”令狐谦截道,“然五千两非小数,沈从章支取之由须查清。户部账目繁复,外人难理。不若请南宫大人遣一得力之人协查账目,既可避嫌,亦利破案。”
皇帝思忖片刻,颔首:“有理。朕便让南宫敬派一人往大理寺协查。同样,不可露真身,以账房先生之名即可。”
二人又议定若干细节,令狐谦方告退。
出得宫门,这位老丞相仰首望天,阴云复聚,天色昏沉如暮。
“山雨欲来啊。”他低声自语,眼底忧虑深藏。
大理寺少卿唐允泽接到密旨时,正在复核一桩陈年旧案的卷宗。
“唐大人,接旨罢。”传旨内侍尖细的嗓音在堂中响起。
唐允泽跪地听旨,眉峰越蹙越紧。
沈从章暴卒?着他全权主理?十日为限?太医院遣仵作、户部派账房、另有江湖游医协同?
这案子,水深得很。
送走内侍,唐允泽折返书房,其副手赵展已候在堂中。
赵展字秋名,年方二十有二,是大理寺最年轻的司直。虽年纪尚轻,却心思缜密,行事果决,深得唐允泽器重。
“大人,出何事了?”赵展见唐允泽面色沉凝,低声问道。
唐允泽将密旨内容简略告知。
赵展听罢,倒吸一口凉气:“沈从章死了?昨日朝会我还见他好端端的……还有,太医院派仵作便罢了,户部为何插足?更遑论江湖游医?这……”
“圣意难测。”唐允泽打断他,“既如此安排,必有深意。我等依旨行事便是。”
他略顿,又道:“然我总觉得,此案不简单。沈从章乃户部侍郎,正三品大员。若只是寻常暴卒,陛下不至如此重视,更不会限十日破案。”
赵展点头:“大人所言极是。那眼下……”
“先去现场。”唐允泽起身,“陛下虽令对外称暴卒,我等须按命案来查。你去备仵作箱笼。太医院的人未至前,我等先自行勘验。”
“是。”
二人正欲动身,一衙役匆匆来报:“大人,门外有三人求见,称奉旨协查。”
唐允泽与赵展对视一眼。
来得倒快。
大理寺正堂,唐允泽见到了那三人。
为首者是个青衫书生,约莫二十出头,相貌温润,举止从容,眉眼间带着三分书卷清气。他揖礼道:“草民萧闻野,奉旨协查账目。”
唐允泽打量他:“萧先生是户部所遣?”
“正是。”萧闻野含笑,“户部账目繁芜,尚书大人恐寺中诸位不熟,特遣草民前来协理。”
唐允泽点头,目光转向第二人。
那是个二十六七岁的男子,一袭青布长衫,背负药箱,气质沉静,双目清明如镜。他不卑不亢行礼:“在下苏绮,字景行,江湖游医,略通验尸之术。奉旨协查此案。”
唐允泽多看他两眼:“苏大夫乃太医院所派?”
苏绮摇头:“草民非太医院中人。只是陛下听闻草民于勘验一道小有所得,特召入京协理。”
唐允泽心中疑云更浓。天子何以知一江湖游医善验尸?还特旨召入?
然他未多问,看向第三人。
那是个看似不过十**岁的少年,身着靛蓝布衣,眉眼清冷,气质疏淡。他行礼的姿态略显板正:“草民崔景澄,亦奉旨协查。”
“崔公子擅长何道?”唐允泽问。
崔景澄静默片刻,方道:“略通医理,可佐验尸。此外……于花草辨识,小有涉猎。”
“花草?”唐允泽挑眉。
“是。”崔景澄点头,“诸花习性、产地、花语,皆略知一二。”
唐允泽心中一动。验尸便验尸,何故特提花草?
他压下疑窦,对三人道:“既是奉旨而来,本官自当配合。然查案非同儿戏,诸位既入大理寺,便须守寺中规矩。”
三人齐声应诺。
“赵展,”唐允泽转命,“你引萧先生往户部调来的账目处,先行熟悉。本官带苏大夫与崔公子往现场。”
“是。”
众人正欲分头,萧闻野忽开口:“唐大人,草民可否同往现场?账目之事尚不急,草民欲先观案情,或可察账目与现场之关联。”
唐允泽看他一眼,点头:“也罢,同去便是。”
沈府已被官封,府中上下皆暂拘于偏院候询。
唐允泽引三人入书房时,现场仍保持原状。沈从章尸身已移置白布之上,然地上那滩暗红血迹,依旧触目惊心。
苏绮甫入门便蹙眉:“窗曾开过?”
唐允泽颔首:“发现尸身时,此窗洞开。据管家言,昨夜有雨,沈大人素来睡前必关窗,故很可能是其自开。”
苏绮走至窗边细察。窗台水渍已干,窗外乃庭院,昨夜大雨,地湿泥泞,若有人自外入,必留足印。
然窗外地面平整,除零星几个府中仆役足印外,别无痕迹。
“门窗皆自内反锁?”苏绮问。
“是。”唐允泽道,“门乃管家撞开,其时门闩尚插。窗虽开,窗栓完好,无撬痕。”
苏绮点头,走至尸身旁,蹲身细验。
崔景澄亦跟去,然其目光率先落向尸身右下方——那里置着一朵已见萎蔫的蓝色鸢尾花。
他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震,面色骤白。
萧闻野瞥见他异状,轻声问:“崔公子,怎么了?”
崔景澄回神,摇首:“无……无碍。此花……”
“此花乃现场所现。”唐允泽道,“便置于彼处。崔公子既精花草,可识得此花?”
崔景澄深吸一气,缓声道:“此乃鸢尾,亦称蓝蝴蝶。原产江南,京中罕见。其花语乃……乃……”
“是什么?”唐允泽追问。
崔景澄唇瓣微动,吐出数字:“亡魂的低语。”
堂中一时寂然。
萧闻野轻声道:“这花语倒是应景。沈大人暴卒,现场留此花,倒似某种……仪式。”
唐允泽看他一眼,未语。
那厢苏绮已验毕尸身,起身道:“死者男,年约三十七,卒时约在昨夜子时至丑时间。死因为当胸一刀,贯穿心脉,立毙。凶器即此裁纸短刀,乃书房原有之物。”
“可是自戕?”唐允泽问。
苏绮沉吟:“自伤口角度与深度观之,确符自刺之征。死者右手握刀,虎口有磨痕,应是用力所致。然则……”
“然则什么?”
“然则死者神情。”苏绮指向沈从章的脸,“唐大人请看,死者双目圆瞪,瞳孔扩张,面肌扭曲,此乃极恐之状。若为自尽者,或绝望,或平静,或解脱,罕有惊惧至此者。”
唐允泽点头:“有理。还有么?”
“另有死者左掌。”苏绮托起沈从章左手,“左手指节处有细微擦伤,似挣扎时蹭刮所致。然若是自握刀刺入,左手当自然垂落或扶物,不应有此伤痕。”
“故你之推断是?”
“草民不敢妄断。”苏绮谨慎道,“只能说,现场看似自尽,然疑点颇多。须进一步剖验,察有无中毒或其他异状。”
唐允泽正欲言,萧闻野忽开口:“唐大人,草民可否一观案上之物?”
“请便。”
萧闻野走至书案前。案上摊开一本账册,旁置笔墨纸砚并几封书信。他细翻账册,忽“咦”了一声。
“怎了?”唐允泽近前。
萧闻野指账册一行记录:“此乃沈大人昨日自户部支取五千两白银之录。用途记为‘修缮官邸’,然沈府去年方翻修,何须再修?且五千两非小数,修缮官邸断用不了这许多。”
唐允泽蹙眉:“你是说,此银另有用处?”
“大有可能。”萧闻野点头,“且沈大人支取此银之时机极巧——恰在其死前一日。会否此银与其死因有关?”
“查。”唐允泽对赵展道,“追查此银去向。另,调沈府近三月账目,察有无非常支出。”
“是。”
此时崔景澄忽问:“唐大人,此朵鸢尾花……可否容草民细观?”
唐允泽颔首。
崔景澄小心翼翼拈起花。花瓣已见萎蔫,然色泽依旧诡艳。他细察花茎、花瓣,乃至凑近轻嗅。
“可有发现?”苏绮问。
崔景澄沉默良久,方道:“此花……乃昨日新摘。切口齐整,当是用利剪或小刀所致。花瓣上沾有极微……香灰。”
“香灰?”唐允泽不解。
“似寺庙焚香所遗灰烬。”崔景澄道,“极细微,不细察难以察觉。”
唐允泽若有所思:“京中何处寺庙植有鸢尾?”
“据草民所知,城北普渡寺后山有鸢尾花田。”崔景澄道,“然此季鸢尾本应凋零。此朵花开正盛,似经特意培育。”
线索渐多,亦渐扑朔。
唐允泽揉揉眉心:“今日暂至此。苏大夫、崔公子,烦劳二位携尸身返寺,做进一步剖验。萧先生,你随本官返寺,共查账目。”
三人齐应。
出书房时,萧闻野与崔景澄行在最后。
二人目光短暂相接,眼底皆有复杂神色掠过,然皆未发一言。
返大理寺,唐允泽令赵展安排三人宿处——既需查案,短日内三人皆住寺中客院。
萧闻野居“竹韵轩”,崔景澄住“梅香苑”,苏绮则安置于“兰芷居”。三院相邻,中有小园相通。
至暮,苏绮仍在停尸房剖验,唐允泽于书房整理线索,赵展外出查账。客院唯余萧闻野与崔景澄二人。
二人于小园凉亭不期而遇。
“崔公子亦出来透气?”萧闻野含笑。
崔景澄略颔首,未语。
萧闻野不以为意,自坐石凳:“今日观现场,崔公子有何高见?”
崔景澄看他一眼:“萧先生不是来查账的么?何以对案情如此上心?”
“账目与案情,本就息息相关。”萧闻野道,“沈大人死前支取五千两白银,此银去向很可能便是破案关键。我自须多解案情,方能更好查账。”
崔景澄静默片刻,忽问:“萧先生在户部任何职?”
“不过一整理文书的小吏罢了。”萧闻野笑答,“崔公子呢?年纪轻轻便精验尸、通花草,当真难得。”
“家学渊源。”崔景澄语简意赅。
二人复归沉默。
良久,萧闻野忽轻声道:“景澄,多年不见,你长高了许多。”
崔景澄浑身一震,蓦然抬首,眼中掠过难以置信之色:“你……”
萧闻野微笑:“怎么,不认得了?也是,当年你尚垂髫,今已长成翩翩少年。”
崔景澄凝目视他许久,方缓缓吐出一名:“南宫……疏影?”
“嘘。”萧闻野食指轻抵唇畔,笑意未改,“此处只有萧闻野。崔景澄公子,切记。”
崔景澄——抑或说,令狐雪崖——深吸一气,压下心头惊涛:“你怎会在此?还扮作账房先生?”
“与你一般。”南宫疏影——萧闻野——轻声道,“沈从章死前一日自户部支银五千两,陛下疑户部有弊,家父为避嫌,遣我协查。然我亦有私衷。”
“什么私衷?”
萧闻野不答反问:“你呢?堂堂相府公子,扮作江湖游医查案,又是为何?”
崔景澄默然。
“为令堂?”萧闻野声转柔和,“我听闻,令堂当年故去时,现场亦有一朵鸢尾花。”
崔景澄蓦然盯住他:“你如何得知?”
“我自有门路。”萧闻野道,“且我还知,当年那七桩鸢尾花命案,末一桩便是令堂。自那之后,凶手销声匿迹,直至十八年后的今日。”
他略顿,凝视崔景澄:“故你是来查令堂死因的,对否?”
崔景澄默认。
“巧了。”萧闻野道,“我亦有欲查之事。沈从章所□□五千两白银,最终入了谁囊中?户部账目看似清白,然我知内中必有蹊跷。且……”
他压低嗓音:“且我疑,沈从章之死,与十八年前的鸢尾花案有关。”
“何以见得?”
“直觉。”萧闻野道,“另有那花。‘亡魂的低语’——此花语太特别,绝非巧合。”
崔景澄颔首:“我亦作如是想。然眼下断言尚早。待苏大夫剖验结果出,或可得更多线索。”
提及苏绮,萧闻野忽问:“那位苏大夫,你可了解?”
令狐雪崖摇首:“今日初会。然能得陛下特召入京,必非寻常之辈。”
“确然。”萧闻野若有所思,“且我总觉,他观尸之眼神,不似寻常游医。太过冷静,太过……老练。”
二人正叙,园门处传来足音。
苏绮负药箱而来,见二人在亭中,略颔首:“萧先生,崔公子。”
“苏大夫剖验毕了?”萧闻野问。
苏绮点头:“略有发现,正欲禀唐大人。二位可要同往?”
“求之不得。”
书房内,唐允泽听罢苏绮所禀,面色愈沉。
“你说死者体内有迷药残留?”
“是。”苏绮道,“一种名为‘梦蝶散’的迷药。此药无色无味,溶于水酒,服后半时辰内令人陷半昏状态,四肢无力,然神志清醒。”
唐允泽霍然起身:“故沈从章是在被下药后,被人握手掌刀,刺入己身的?”
“大有可能。”苏绮道,“梦蝶散令肌力尽失,然非全瘫。若有人握其手掌刀,是可被动完成刺入的。且因神志清醒,他会清晰感知全程,故呈那般惊惧之状。”
书房内寂然。
良久,唐允泽方道:“故非自尽,乃谋杀。且是精心谋划的谋杀。”
苏绮颔首:“凶手精于药理,亦极耐心。先下药令沈从章失力,再伪造自尽假象。门窗反锁的密室,亦是刻意营造。”
“密室如何解释?”萧闻野问,“门窗皆自内反锁,凶手如何脱身?”
苏绮沉吟:“法子颇多。譬如以细线自外拴门闩,或预做窗栓手脚。我需再往现场细勘。”
“我与你同往。”崔景澄忽道。
唐允泽看他一眼:“崔公子亦通密室之道?”
“略知一二。”崔景澄道,“且我想再细观那朵鸢尾花。苏大夫剖验时,可发现花上有他异?”
苏绮摇头:“花乃常花,除崔公子所言香灰,无甚特别。”
“香灰……”唐允泽若有所思,“赵展!”
赵展应声而入:“大人。”
“去查京中及近郊寺庙,近日何人曾往,尤是可能沾香灰者。另查何寺有鸢尾花,或近日有人购鸢尾花。”
“是。”
赵展领命去。
唐允泽对三人道:“今日有劳诸位。先回歇息罢,明日再细查。苏大夫、崔公子,明早同往现场。萧先生,你续查账目,有得随时来报。”
三人告退。
出书房时,天色已墨。夜空无星,浓云低垂,似雨又至。
萧闻野轻声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崔景澄望漆黑夜空,未语。
苏绮负药箱,默行于后。其目光在萧闻野与令狐雪崖背影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深思。
子时,万籁俱寂。
崔景澄悄启房门,一身夜行衣融入墨色。他轻功极佳,几纵几落便出寺墙,往城北而去。
普渡寺乃京中名刹,香火鼎盛。然此际夜深,寺门紧闭,唯几盏长明灯在风中明灭。
崔景澄绕至寺后,翻墙入内。后山果有花田,然如他所料,此季鸢尾多已凋零,唯零星数朵残存。
他细察花田,忽眼神一凝。
田边泥土上,有几个新鲜足印。印不大,似男子尺寸,鞋底纹路特别,乃菱形网格状。
崔景澄蹲身,自怀出纸并一小盒印泥,将足印拓下。复循印迹前行,足印延至后山一偏僻小院。
院陋,仅三间禅房。其一窗透微光。
令狐雪崖屏息近前,自窗隙窥视,见一僧人正于案前抄经。那僧人年约三十许,面容清癯,神色宁和。
然崔景澄注意到,僧人右掌食中二指间茧厚——那是常年握笔者方有。
且僧人之鞋置门边。鞋底纹路,正是菱形网格。
崔景澄心念电转,正欲再观,忽闻身后传来极轻足音。
他蓦然回首,却见萧闻野不知何时立于身后,正对他微笑。
“你……”令狐雪崖一惊。
“嘘。”萧闻野拉他退至暗处,压低嗓音,“我便猜你今夜会来。然独行太险。”
“你如何得知我会来?”
“因你亦疑普渡寺。”萧闻野道,“白日你言此寺有鸢尾花田时,我便见你眼神有异。且……”
他略顿:“且我查户部记录,沈从章三月来,每月朔望皆来此寺进香,每回捐香火钱皆不少,少则百两,多则五百两。三月下来,足两千余两。”
崔景澄瞳孔微缩:“这许多?他一户部侍郎,俸禄有限,何来这许多钱捐香火?”
“故我才疑。”萧闻野道,“且你知此寺住持是谁么?”
“谁?”
“静安大师。”萧闻野道,“他二十年前来普渡寺,当时仅一寻常僧人,然佛法精深,不久便升任住持。且他来时甚巧——恰是十八年前,鸢尾花案始发之时。”
崔景澄心震:“你是说……”
“我未说什么。”萧闻野轻声道,“只觉巧合太多。沈从章每月来进香,捐巨款。普渡寺有鸢尾花田。沈从章死时现场有鸢尾花,花沾香灰。而静安大师,恰于十八年前现。”
他望向那透光的禅房:“且我查过静安大师来历。他自称江南人氏,然口音带北地腔。更要紧的是,家父曾言,当年鸢尾花案死者中,有一江南富商,其有一子,案发时年十七。案发后,那子便失踪了,再无音讯。”
崔景澄倒吸一气:“你是说,静安大师可能就是那失踪之子?”
“仅是猜测。”萧闻野道,“无凭无证。”
二人正叙,禅房门忽开。
静安大师提灯而出,未望他们方向,径往花田去。
令狐雪崖与萧闻野对视一眼,悄随其后。
静安大师至花田中央,那里一小片鸢尾花开得格外盛,似经精心照养。他放灯于地,自怀中取出一朵新鲜鸢尾花,轻置地上。
而后,双手合十,低诵经文。
夜风拂过,花瓣轻颤。静安大师诵经声低回悲悯,似在超度亡魂。
崔景澄与萧闻野藏身树后,静观其变。
良久,静安大师起身,提灯而返。经他们藏身之树时,忽止步,转首望向他们所在。
二人屏息。
然静安大师只是静望片刻,而后轻声道:“夜寒露重,施主们还是早回罢。有些事,知得太多,未必是福。”
言毕,提灯缓步归房,闭门。
崔景澄与萧闻野自树后出,相视默然。
“他早知我们在此。”崔景澄道。
萧闻野点头:“且他在警示我等。”
“那花……”崔景澄望向花田中央,“他为谁而置?”
“不知。”萧闻野道,“然必非为沈从章。沈从章昨夜方死,此花新鲜,似今日新摘。”
二人又察片刻,无他得,便悄离普渡寺。
返寺途中,崔景澄忽道:“闻野,你可还记得儿时?”
萧闻野一怔,笑问:“怎忽提旧事?”
“那时你我皆在东宫为太子伴读。”崔景澄道,“你,我,还有……太子殿下。三人常共读共戏。记得有一回,御花园中捕得一只蝴蝶,你非说那是蓝鸢尾所化,定要放它飞走。”
萧闻野笑意微淡:“记得。那时多好,无忧无虑。”
“是啊。”崔景澄轻声道,“然之后,你父亲调离京城,我为掩人耳目去往江南太子殿下亦……物是人非。”
萧闻野静默片刻,方道:“景澄,往事已矣。眼下当务之急,是查明此案。”
崔景澄看他一眼:“你当真仅为查案而来?”
萧闻野未答。
二人默然返寺,各自归房。
此夜,多人难眠。
翌日晨,唐允泽集众议事。
“赵展,你先说。”唐允泽道。
赵展起身:“大人,卑职查沈府近三月账目。沈从章月俸二百两,加贴补不足三百两。然其三月支出竟逾五千两,其中两千余两捐予普渡寺,一千两购古玩字画,另两千两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唐允泽蹙眉。
“是。”赵展道,“账上仅记‘杂支’,无细目。卑职询沈府管家,管家言沈大人近来常独出,返后心绪不宁,时而动怒。然去何处、见何人,管家不知。”
唐允泽看向萧闻野:“萧先生,户部那边如何?”
萧闻野起身:“卑职查沈从章经手诸账。面上皆清,然发觉数笔账对不上。如上月拨工部修堤十万两,实支仅八万,余二万不知所踪。三月前拨兵部军饷,亦有五千两差缺。”
“沈从章贪墨?”唐允泽问。
“大有可能。”萧闻野道,“然奇的是,此钱未入沈从章私库。至少沈府账上无录。故这些钱很可能被他转往他处,或……予了他人。”
“予了谁?”
萧闻野摇头:“目下不知。然卑职注意到一细节——每回账现差缺之时,皆在沈从章往普渡寺进香后一两日。似……似他用此钱做某交易,事毕便往寺庙,若忏悔,若求心安。”
唐允泽若有所思:“苏大夫,崔公子,你二人昨日往现场,可有新得?”
苏绮道:“卑职细察门窗。窗栓确有手脚——栓上有细微划痕,似经细线反复摩擦所致。凶手很可能预在窗栓上系细线,自外反锁窗,后抽走细线,伪造密室。”
“门呢?”
“门闩无痕。”苏绮道,“然闩旁有一细小孔洞,似被尖锐物刺穿。卑职疑凶手用某种器具,自外拨动门闩。”
唐允泽点头:“故密室乃伪造。崔公子呢?”
崔景澄起身,将昨夜所拓足印置案上:“此乃卑职在普渡寺后山花田所见足印。鞋底纹乃菱形网格,甚特。且寺中有一僧人,其鞋正是此纹。”
“僧人?”唐允泽取拓纸细观,“你疑此僧与案有关?”
“至少他曾往花田,且在沈从章死后往过。”崔景澄道,“且此僧便是普渡寺住持,静安大师。”
唐允泽神色一凛:“静安大师?我闻其名,佛法精深,在京中声望颇高。不少权贵皆往听其讲经。”
“正是。”崔景澄道,“且静安大师二十年前来普渡寺,时恰与鸢尾花案始发时合。更要紧的是……”
他略顿,看萧闻野一眼。
萧闻野接口:“更要紧的是,卑职查到静安大师或与十八年前一桩旧案有关。当年鸢尾花案一死者,江南富商林致远,其有一子名林静之,案发时年十七。案发后,林静之便失踪了。而静安大师,恰姓林,来自江南,年岁亦符。”
唐允泽倒吸一气:“你们是说,静安大师可能就是林静之?他来京是为父报仇?”
“目下仅是猜测。”萧闻野道,“无实证。”
唐允泽默然良久,方道:“此事暂莫声张。静安大师在京影响甚巨,无确证前,不可轻动。赵展,你带人暗查静安大师底细,切记暗中行事,勿打草惊蛇。”
“是。”
“苏大夫、崔公子,你二人续剖验尸身,看有无他得。萧先生,你续查户部账目,重点追查沈从章经手款项去向。”
三人齐应。
唐允泽起身,踱至窗前。外头又雨,淅沥不绝,似永无停时。
“此案比我所想更复杂。”他轻声道,“鸢尾花、十八年悬案、贪墨银两、神秘僧人……其间究竟有何关联?”
无人能答。
随后三日,暗查紧锣密鼓。
赵展查得,静安大师确来历成谜。二十年前他来普渡寺时,仅携一封荐书,乃江南一高僧所写,只言此人佛缘深厚,请寺收留。至于其身世,无人知晓。
苏绮与崔景澄对沈从章尸身做更深剖验,发觉其体内除梦蝶散外,另有一种慢性毒药,名“蚀心草”。此毒服后不即死,然会渐蚀脏腑,三月内必亡。沈从章已中毒至少两月。
这说明凶手早欲杀他,且原想令其如病逝。只是不知何故,忽改计划,以更激烈手段杀之。
萧闻野那边亦有重得。他查出沈从章贪墨银两,大多流向一叫“锦绣阁”的绸缎庄。此庄面上做正经生意,暗里或是销赃洗钱之所。且锦绣阁老板,是一叫郁念的女子。
“郁念……”唐允泽闻此名,眉峰深锁,“我似在何处听过。”
“大人当听过。”赵展道,“郁念曾是京中头牌歌姬,十五年前忽从良,开此绸缎庄。据说她与不少权贵皆有交,消息极灵通。”
“一歌姬,何来许多钱开绸缎庄?还能代人洗钱?”唐允泽问。
萧闻野道:“卑职疑她背后有人。且此人很可能与鸢尾花案有关。”
“何以见得?”
“因时。”萧闻野道,“郁念从良之时,恰在鸢尾花案结后不久。而锦绣阁开张之时,又恰是静安大师来普渡寺之时。巧合太多,便非巧合了。”
唐允泽颔首:“有理。赵展,你去查郁念。切记小心,此女不简单。”
“是。”
赵展去后,唐允泽对三人道:“案情愈复杂了。目下我等有三疑:静安大师,柳如烟,还有那可能存在的、沈从章贪墨银两的幕后主使。且此三人可能皆互有关联。”
“明日便是第七日了。”苏绮忽道,“陛下限期十日,已过半。”
唐允泽苦笑:“是啊,时不多矣。且我总觉有不祥之兆……”
话未毕,一衙役仓皇奔入:“大人,不好了!又出事了!”
“何事?”
“刑部侍郎李大人……李大人死了!死状与沈大人一模一样!当胸插刀,目眦尽裂,手握刀柄,现场亦有一朵鸢尾花!”
堂中众人色变。
唐允泽霍然起身:“何时的事?”
“就在昨夜!今晨方发觉!”
唐允泽抓过佩刀:“走!往现场!”
一行人匆促赶往李府。
途中,萧闻野与崔景澄对视一眼,皆见对方眼中震惊与忧色。
第二人了。
鸢尾花杀手,再度出手。
且此次是刑部侍郎,亦正三品大员。
这凶手,究竟意欲何为?
雨愈大,马车碾过泥泞长街。窗外,京城笼罩雨幕,朦胧诡谲,若一巨大迷宫。他们正步步深入,却无人知前方等着他们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