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微在第二天清晨醒来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雾港的天气总是这样任性,昨夜的暴雨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潮湿的青石板路和晾在屋檐下的水珠。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上了相机。
推开"蜃景"的门时,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咖啡馆里光线柔和,木质桌椅被擦拭得发亮,窗边的绿植舒展着叶片,像是早已习惯了这里的静谧。
"你来了。"黎岸的声音从吧台后传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亚麻长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发间的银簪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程微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串檀木珠子,随着她磨咖啡豆的动作轻轻晃动。
"我以为你们只在雨天营业。"程微说,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相机包。
黎岸抬眼看她,唇角微微上扬:"规则是可以打破的。"
她推来一杯手冲咖啡,深褐色的液体在瓷杯里微微晃动,表面浮着一层细腻的油脂。程微低头嗅了嗅,柑橘和焦糖的香气交织在一起,莫名让她想起小时候外婆烤的面包。
"试试看,"黎岸靠在吧台边,"今天的豆子是肯尼亚产的,酸度很明亮。"
程微抿了一口,舌尖触到轻微的果酸,随后是绵长的甜感。她放下杯子,发现黎岸正看着她,目光安静而专注,像是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
"你喜欢摄影多久了?"黎岸突然问。
程微怔了一下:"十年……或者更久。"
"看得出来。"黎岸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相机,"你的取景方式很特别。"
程微下意识地握紧了相机带。她习惯了透过镜头观察世界,却很少被人这样直接地看穿。
"你拍过很多人吗?"黎岸又问。
"不多。"程微摇头,"我更喜欢静物和风景。"
黎岸笑了笑,没再追问。她转身去整理架子上的咖啡豆罐,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程微忽然想起自己昨晚的照片——黎岸站在窗边,红裙的轮廓被雾气模糊,却依然鲜明得像一幅油画。
"你昨天说,海雾会带回来一些东西。"程微开口,"是指什么?"
黎岸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回过头,眼神里带着某种程微读不懂的情绪:"记忆,或者……某些被遗忘的瞬间。"
程微想再问些什么,但门铃突然响了。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孩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怀里抱着一大束新鲜的洋桔梗。
"黎岸姐!今天居然开门了?"女孩把花束往桌上一放,好奇地打量着程微,"这位是……?"
"阿棠,我的兼职店员。"黎岸向程微介绍,又转向女孩,"这是程微,摄影师。"
阿棠眼睛一亮:"哇!那你是不是会拍那种超有氛围感的照片?能不能教教我?我们美院下周有摄影作业!"
程微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无措,黎岸适时地解救了她:"阿棠,先把花插好。"
女孩吐了吐舌头,抱着花跑向后厨。黎岸摇摇头,对程微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她总是这样,活力过剩。"
程微忍不住也笑了。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回到雾港后第一次感到轻松。
"要看看我的照片吗?"她鬼使神差地问。
黎岸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后点头:"荣幸之至。"
程微从包里取出平板,调出她近期的作品集。黎岸凑近了些,发丝间的淡淡香气飘过来,像是海风混合着某种木质调香水。
"这张光影很美。"黎岸指着一张晨雾中的码头照片,"你抓住了雾气流动的瞬间。"
程微有些惊讶:"你能看出来?"
"嗯,"黎岸的指尖轻轻划过屏幕,"雾气是有情绪的,你的镜头读懂了它。"
程微的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午后,咖啡馆陆续来了几位客人。程微坐在靠窗的位置整理照片,偶尔抬头,总能撞上黎岸望向她的目光。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木地板上,空气中的咖啡香愈发浓郁。
阿棠端着餐盘凑过来:"程微姐,黎岸姐让我问你,晚上要不要留下来吃饭?她说今天要做海鲜意面。"
程微愣了一下:"她还会做饭?"
"当然啦!"阿棠骄傲地挺起胸,"黎岸姐的手艺超棒的!镇上的人都不知道,她其实——"
"阿棠。"黎岸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带着几分警告意味。
女孩立刻捂住嘴,冲程微眨眨眼,一溜烟跑掉了。
程微望向黎岸,后者正解下围裙,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她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我很好奇她没说完的话。"程微说。
黎岸走到她对面坐下,阳光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影:"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我很少邀请客人共进晚餐。"
程微注视着她:"那我应该感到荣幸?"
"或许吧。"黎岸轻声说,"就像我很荣幸能成为你镜头里的主角。"
窗外,最后一缕海雾正缓缓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