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盐和平时一样。天亮了起来,蹲在第一块盐田边上,木耙探进水里,刮过池底,提起来,摘盐粒。一块盐田收完了,走到下一块,蹲下,重复。太阳升高了,她把外衣脱了搭在石台上,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旧衫子,袖口磨毛了,肘部打了一块补丁。她的手臂和小腿一样,灰白色的,皮肤表面覆着一层极细的盐霜,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出汗的时候,汗水从毛孔里渗出来,不是透明的,是带着极淡的白色。汗水在皮肤表面停留片刻,水分蒸发,留下一道一道浅浅的白色痕迹,像退潮后沙滩上的水纹。
梅蕾把这些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小螺这一天没来。她的阿婆回来了,得在家待着。老盐一个人干活,一个人分盐,一个人坐在石台边喝了一碗碎盐煮的鱼汤。鱼汤的热气被海风吹散,白茫茫的一小片,很快就没有了。
第二天,梅蕾动了。
她走到盐田边,在老盐旁边蹲下来。不是并排蹲——是隔了一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不会让人觉得被侵犯,又能看清楚对方手上的动作。她没有说话,就那么蹲着,看老盐的手在水里移动。木耙刮过池底,发出闷闷的咕噜声。卤水被搅起来,池底沉积的盐粒翻滚着,像水底下的碎冰。
“你这盐田,水从哪儿引的。”
老盐的手没停。“海里。”
“我知道是海里。我问的是渠。从海边到盐田,水怎么过来的。”
老盐的木耙停了一下。她直起腰,用下巴朝南边点了点。梅蕾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南边的礁石群之间,有一道人工凿出来的窄渠,从海岸线蜿蜒进来,经过几块盐田,最后汇入最末端的一个蓄水池。渠很旧了,渠壁上长满了灰绿色的海藻和白色的盐垢,有些地段的石沿被水冲刷得光滑发亮,一看就是很多年的东西。
“你凿的?”
“不是。”老盐的木耙重新探进水里。“原来就有。”
“原来是谁的?”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渠和盐田都在这儿。是废的。渠堵了,盐田里全是泥,卤水进不来。我清了半年,才把第一块清出来。”
梅蕾站起来,沿着渠往海边走。渠不深,刚没过脚踝的水量,流得很慢,在石缝之间无声地滑过去。渠底的石头是灰黑色的,表面覆着一层滑腻的灰绿色藻类。梅蕾蹲下来,伸手捞了一块石头,翻过来看。石头背面是白色的。不是石头本身的颜色,是一层附着物,用手一刮就簌簌往下掉,粉末状,极细,舔一下——咸的。是盐。不是海水蒸发后留下的普通盐垢,是一种更细、更纯的沉积。石头背面背着光,水流常年冲刷不到,按理说不该有这么厚的盐垢。但它有。
梅蕾把石头扔回渠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末。她回头看了一眼蹲在盐田里的老盐。老盐正弯着腰,木耙在水底移动。从梅蕾站的位置看过去,能看见她浸在水里的小腿。小腿的皮肤表面,那一层极细的白色盐霜,在日光下看得格外清楚。
她走回盐田边,在老盐对面蹲下来。
“你的腿。”
老盐的手停了。
“每天都结盐霜。每天都刮。刮了又结,结了又刮。”梅蕾的声音不大,和问渠的来历时一样平。“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老盐把木耙从水里提起来,放在膝盖上。水从木齿上滴下来,落在她小腿边的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细纹。她没有看梅蕾。她看着自己的小腿。灰白色的皮肤,覆着那层永远刮不完的盐霜。
“很久了。”
“多久。”
“被赶出来之前。”
梅蕾没有追问“被赶出来”是什么意思。她在盐滩上住了两天,已经让伙计去打听了。渔村的人嘴不严,问什么说什么。伙计回来说,老盐不是渔村的人,是北边山坳里一个部族的。十几年前被部族赶出来的,原因没人说得清。有人说她克死了祭司,有人说她偷了部族的东西,有人说她身体不干净。具体是什么,渔村的人也不清楚。她们只知道,这个女人从北边走过来,一个人,在白盐滩上住了十几年,靠晒盐活着。
“你身上的盐,”梅蕾说,“是从皮肤里渗出来的。”
不是问句。
老盐把木耙重新探进水里。咕噜咕噜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她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梅蕾知道这就是回答了。
她站起来,走回帐篷边,在石头上坐下。从褡裢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慢慢嚼着。目光还留在老盐身上。
她在算一笔账。
一个正常盐田的产量,取决于几个因素——日照,风力,卤水浓度,池底平整度。白盐滩的日照和风力都不错,但算不上最好。卤水是从海里直接引来的,没有经过晒卤池浓缩,浓度也不算出众。池底是泥底,不是沙底,按说会有杂质混进盐里。但老盐晒出来的盐,比任何沙底盐田晒出来的都干净。不是技术的差别,是人的差别。老盐每天走进盐田,小腿浸在卤水里,皮肤里的盐分溶解进水里,提高了卤水的浓度,也改变了结晶的品质。她身体里渗出来的盐,和海水晒出来的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粒是哪一粒。但整片盐田的盐都因此变得更纯了。
梅蕾嚼着干饼,把这道算术在脑子里过了不止一遍。
一个身体会析出盐的女人。一片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古盐田。一条从海边蜿蜒进来的旧渠。这三样东西碰在一起,才出了白盐滩的盐。缺任何一样,都不会有。
她咽下最后一口干饼,拍了拍手上的饼屑。
“你的盐,我全要了。”
老盐从盐田里抬起头。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灰白色的头发照成一片模糊的光晕。梅蕾看不清她的表情。
“价格你定。大粒的,小粒的,碎末,我全收。比渔村的人给得高。高出三成。”
老盐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木耙继续刮过池底。咕噜咕噜。
“不只是这一季。”梅蕾的声音从岸边传过来,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落进了老盐耳朵里。“以后每一季,我都来。你晒多少,我收多少。运到北方的城邦去卖。那里的贵族用盐不是做菜,是洗澡。她们把盐化在浴汤里,说能紧皮肤。你这种盐,她们会抢。”
老盐的手没停。木耙刮过池底,提起来,摘盐粒。叮叮当当落进陶罐里。
梅蕾站起来,走到盐田边,在老盐面前蹲下。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道窄窄的田埂。田埂上结着一层盐霜,灰白色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但我有一个条件。”
老盐看着她。
“你的盐,只能卖给我。”
海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把老盐灰白色的头发吹起来,把梅蕾深色罩衫的领口吹得翻过去。远处的海浪一下一下地涌着,声音沉闷而持续。
“为什么。”
“因为我要卖到北方去。北方的盐商不止我一个。如果有人发现白盐滩的盐是从你身上出来的——”梅蕾停了一下,“她们不会像我这样坐在田埂上跟你谈价钱。她们会直接把你带走。”
老盐的手指在木耙柄上收紧了一下。指节上的盐霜被压碎,变成极细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梅蕾把手伸进罩衫领口,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田埂上。是一枚铜牌,比她手掌小一圈,椭圆形,表面錾刻着复杂的图案——不是装饰,是某种凭证。铜牌边缘磨得光滑发亮,中间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像被刀砍过。
“这是我的商牌。北方盐业行会的。整个克拉斯大陆东岸的盐商,只认这个。”梅蕾的手指在铜牌上点了点。“我拿这个给你看,不是要你信我行会身份。是要你知道,如果我想硬来,不需要在这里蹲两天看你晒盐。”
老盐低头看着那枚铜牌。铜牌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那道划痕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把錾刻的图案劈成两半。
梅蕾把铜牌收回去,塞回领口里。“你慢慢想。”
她站起来,走回帐篷边,重新在石头上坐下。
傍晚的时候,小螺来了。
她是跑着来的。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光脚踩在盐滩的泥地上,啪嗒啪嗒的。跑到盐田边,弯着腰喘气,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汗水被海风吹干,在太阳穴附近留下一道极细的白印——是盐。渔村的人出汗,干了也会留盐印。但那印子是淡的,几乎看不出来。老盐出汗留下的印子,是白的。
“阿婆让我给你送东西。”小螺从背上卸下一只粗布包袱,打开。里面是几条风干的鱼,一小袋粗磨的麦粉,还有一块用叶子包着的蜂巢。蜂巢的蜜已经凝了,深琥珀色的,在叶子上粘成厚厚的一坨。“阿婆说谢谢你给我治手。蜂巢是她去年在林子边上采的,舍不得吃,一直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