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轮弯月挂在半空之中,流泻下一层淡淡的光亮,隐约可见树的影与根枝连在一起,构成无声的宁静。
昭王府绝大部分院子的灯都已经吹熄,唯有在最中央位置,赵望和所在的寝室是灯火通明。
门外,梅经山和管家等人焦灼等待,来回踱步;门内,院正在为床上昏死的赵望和施针,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渗入了眼睛里边引起一阵刺痛,院正却眼睛都不眨一下,死死盯着赵望和的反应,手中的银针以一个极快的频率微微震动着。
先前,院正为了维持住赵望和的生机,是采取了降低活力的办法,只剩下微弱的呼吸证明人还活着,而今他要做的,就是最大程度激发赵望和的生机,然后再服用三元归清参。
院正一手施针,一手把着赵望和的脉搏,感受到脉搏终于有一点加强,他急忙喝道:“快,把药给昭王吃下去。”
服侍在一旁的宫女立刻把三元归清参塞进赵望和口中,同时用温热的汤药给灌了进去。
大半的汤药都流了出来,好在药丸成功被灌了下去。宫女仔细地擦干净流溢出来的汤药,大气都不敢喘。
院正又取下一根新的针,在另一个穴道上扎了下去。
外边的人这一等,就等了将近三个时辰,天已经蒙蒙亮了,房门这才打开。
院正有些站不住,被自己的徒弟搀扶着。梅经山等人纷纷上前,“安院正,王爷情况如何?”
“如果顺利的话,明日就该醒了,可若是明日不醒……”
管家神色变得极其难看,梅经山比较从容,问道:“安院正可有几分把握?”
院正只摇了摇头,“老夫心里也没有底,只能等明日再看了。”
管家一咬牙,面上的神色有一些凶狠,“那就等,两个月都等过来了,还差这一天吗?殿下肯定能醒过来的!”
还未到最后时刻,谁知道会是怎样的结果呢?
昭王府里严阵以待,昭王府外同样也是如此,只是府外之人是在严格监管每一个进出王府之人,特别是严防死守有没有陌生人进入到王府之中。
赵珉昊今日都显得格外焦躁,他忍不住派人进昭王府打听了赵望和的情况,得知若是明日再不醒就再也不会醒过来之后,哪怕是他一直强行按捺自己亢奋的心情,脸上都是露出了欢喜的神色。
在外人面前还有所遮掩,可到了最近深受宠爱的容妃面前,他嘴角的笑意就没下来过。
一直注意着赵珉昊情绪的容妃见他如此放松,还以为赵望和情况好转,心里也是有些感慨,皇室之中能有这般姐弟情深的,可谓是罕见了。
这一夜,赵珉昊辗转难眠,他想了很多事情。想到了父皇临终前把自己托付给赵望和,又想到了自己在她跟前的怯懦,想起那些自己做过的决定被她一一驳回,虽说自己才是帝皇,可朝中大部分人都更认可她。
这些事情无一不从记忆里钻出来,然后纷纷化作粉末。
因为,赵望和要死了。
他利用了那些和尚对赵望和的怨恨,让他们去刺杀赵望和,自己给的承诺,不过是确认赵望和死了之后,为这些和尚正名。
颐国本就是偏信佛教的国家,当年父皇在的时候,国师在位二十年,也就是赵望和接掌政权之后,选择了打压佛教。
赵珉昊自然不像父皇那般信重佛教中人,同样也不打算重设国师之位,他为何要设立这么一个位置,让人盯着自己?他好不容易才得到了自由,恨不得全天下都变成他的一言堂。
况且有一点赵望和是说对了,原本佛教盛行,那些寺庙都有不纳税不交供的权利,吞并了多少农田,赵珉昊可不打算让他们有这个机会。
不过甜头还是要给的。
赵珉昊又想到了自己原本想要修建的摘星阁,被赵望和制止了,如今再要修,没人能反对了吧?况且还有一笔赔款要回来,他不止要修,还要修得更奢华,才配得上自己的身份!
不行,得多派些人马去接管赔款才行,这笔钱一定不能出意外。赵珉昊已经想好了,多少归于国库,多少归于私库了。
这般如此的诸多事情在脑海里翻来覆去,赵珉昊到了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饶是如此,第二天醒来,他依旧是精神抖擞的。人逢喜事精神爽,诚不欺人也。
不过这样的好心情在巳时突然被打破。
昭王府中人,进宫禀报说赵望和醒了!
“什么?!”
大惊失色的赵珉昊没能控制情绪,一下子从龙椅上弹跳起来,撞在了案桌上,磕碰的疼痛让他面目狰狞,他忍不住捂着腿,恶狠狠地质问道:“你在说什么?!”
此时正是小朝会的时候,赵珉昊和几位众臣在御书房里议事。来人的报喜,让大臣们都惊疑不定,更是几次看向赵珉昊的神色,心下揣摩。
来报喜的人以前追随赵望和出生入死,只是因为受了重伤无法再上战场这才退了下来,见惯了生死,也知赵珉昊对自家主子态度有异的他自是不怕的,他简直是春风得意,叩首在地,“回陛下,昭王苏醒了,这可是奇迹啊!一定是上天不忍陛下这般伤心,这才让昭王苏醒过来!恭喜陛下!”
赵珉昊只觉得一口血涌上喉咙,竟噎得他头昏眼花,他一下子跌坐在龙椅上,大内总管惊慌叫道:“快,快宣太医!”
赵珉昊的理智,在接触到底下大臣深沉的目光之时,终于有些回来了,他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来,“不用,快,给朕把所有太医都叫到昭王府去,阿姊好不容易醒过来,不可有半分疏忽!”
说罢他深呼吸了一口气,面上的笑容更多了一些,“朕太高兴了,如今无心议事,你们都退下吧。”
左右丞相互相看了一眼,这才退下。
赵珉昊只觉那口气憋在胸口处,难受至极,他再也忍不住,阴沉着脸,一把摔飞了所有案桌上的东西,面目无比狰狞,“她怎么会突然醒过来?!不是说一定要有三元归清参吗?!”
不行,他不能在这里干等着,他要亲自去看看!
怀抱着一分希望的赵珉昊直接杀到了昭王府,整个王府中人的情绪都变得不一样了,每个人都喜笑颜开,走路都变得轻快了起来。
赵珉昊一颗心沉到了谷底,他脸上神色轻快,眼眸深处却酝酿着暴戾,他在一片通传声中快步走到赵望和跟前,直接冲坐在床边诊脉的院正问道:“阿姊情况如何了?”
院正老脸上也露出笑容来,“恭喜陛下,昭王在一个时辰之前清醒了过来,而今脉搏变强,正是好转之兆。”
赵望和的脸色果真比之前要好上一些,不至于一眼过去觉得这个人已经死了。
赵珉昊嘴唇颤抖,拳头已经在暗地里死死攥住,“不是说,一定要那三元归清参才有救吗?”
说到此事,院正激动地说道:“是的,依微臣所言,确实是必须要有三元归清参才能救活昭王,但迟迟等不到这药回来,又时限已到,微臣死马当活马医,就在昨天夜里,调配了一副药方,再配以微臣祖传的针灸,放开了手脚去救治,谁竟想真的会有效!”
三元归清参的出现,不能透露给赵珉昊知道,毕竟事先赵珉昊曾说过,若是这药送了回来,该让他过目,得他允许了才能用在赵望和身上。
说的是怕有心人借此毒害赵望和,实际上是为了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院正因为赵望和先前对他有恩,才会这般尽心,可若是被赵珉昊知道,得到了三元归清参第一时间没有告知他,院正恐怕会没有好下场。因此,众人才会决定瞒下这药来。
院正此话一出,诸位太医都发出了惊叹声,见猎心喜的他们纷纷把院正围了起来,把那药方仔细琢磨,却也没发现这药方竟然会有起死回生的功效,毕竟赵望和这伤实在是太重了。
他们想了想,就觉得可能更多还是针灸的效果,一时之间,羡慕等神色就落在了院正身上。
赵珉昊不甘心,他死死咬着牙关,好不容易才挤出点笑容来,“那就好……”
早知如此,当时他就该想尽办法让赵望和死去,他为什么要因为不想最后沾染是非而没干这件事?!如今她醒了!自己又该如何动手?!
这般想着,赵珉昊眼眸闪过一丝怨毒,总要再尝试一下。
赵望和确实是醒过来了,她一直淹没在一片黑暗之中,找不到出路,便一直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直到突然有一天她发现了一束光,听到了一声心跳。
然后她就苏醒了过来。
几乎是她睁开眼的瞬间,就听到了耳边有人激动地喊:“殿下醒了!”
殿下?她在叫我吗?我是谁?我是殿下?想起来了,我是长公主,我是……赵望和。
眼皮万分沉重的赵望和勉强看了冲进来的人一眼,便再一次陷入了沉睡。
昏睡前,她脑海里闪过谢知微的面容。
怎么没有看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