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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听大儒

三人依循着人群方向,朝大儒讲经处走去,最后来到一座书院。

牛车慢悠悠的实在碍事,被姜行白栓在一处。

李儒口中的大儒果然是有些名头,姜行白眼看周遭人山人海,里里外外被人围了好几层,她和闻玄根本连门都挤不进去。

姜行白指着门外人群,挑眉问道:“他们这能听到人说话吗?”

李儒拍了拍胸,嘿嘿笑道:“我找人占了位置,大人若真要去听,不如跟我走吧。”

姜行白半信半疑,奈何她实在好奇这大儒能讲成什么样,于是只好跟着李儒走。

三人来到偏房侧门,隐隐约约还能听见人声嘈杂,似是连这里面都被人挤满了。

姜行白看着紧闭的房门,又抬头看了一眼墙,墙内一颗高大的古树枝繁叶茂,枝干满出墙外。

李儒停下了脚步。

姜行白疑惑道:“你不会让我们趴在墙头听吧?”

李儒一副恍然模样,“好像也可以。”

姜行白眉眼一跳:???

李儒道:“我原本想的是站在里面树上,若是大人想要在这墙头上倒也可以,不过就是隔得有些远……”

“树上?”

姜行白实在忍不住扶额。

罢了,她还是先依李儒的吧。

她人刚无力地点了点头,再抬眼便见李儒已经攀上了墙,去到了树上。

他又朝姜行白招了招手,“大人,你若再不快些,这树上的位置也没有啦!”

姜行白:……

她看向闻玄,正要问他是什么想法,转头一看,人早没了身影。

“闻……”

话还没出口,蓦地对上闻玄视线。

好家伙,这人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树上了。

姜行白扶额,这才跃到树上。她支了支闻玄,“你怎么怎么积极?”

闻玄神色淡然,瞥她一眼,“我也想听听这大儒讲些什么。”

姜行白眨了眨眼。她忽而想起,这人好像是爱看书的。

虽然站在树上有些狼狈,不过姜行白放眼一扫,底下密密麻麻的一群人,全都涌朝一个方向。周围树上也爬上几个书生,正兴致高涨地朝大儒方向张望。

姜行白循着众人目光看了过去,终于是望见那所谓的大儒。

不远处架着高台,两面立着张扬的旗帜。高台上摆着一张书案,一张圈椅,那大儒就坐在椅子上方——

头戴进贤冠,花白的头发从冠下露出,身穿玄领朱袍,手里拿着一卷旧书。

再看人面容,已然久经岁月痕迹,眉毛花白,眉下的眼睛却很有神。形容严肃,虽然面上爬满皱纹,但气势很足,仿佛能依着自己这半截入土的身躯跟人再打几个来回。

姜行白原本以为是个行将就木的老头,见人模样,倒因着他饱满的精神气十分意外。

姜行白眼神睃望了一遭,忽而跳下树,不过一会儿又爬了上来,手里不知从何处摸到一把瓜子。

她问道:“这人叫什么?”

李儒眼神看了看姜行白手中的瓜子,似觉不妥,但神明大人实力在身,他不好多说,回应道:“先生名叫孙估,学问深奥,天下读书人没有不听说他的,想拜他为师之人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哦?”姜行白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仍旧继续嗑着瓜子。“你是想拜师?”

李儒忽而被她这么一点,脸色微红。

“先生大概看不上我。”

姜行白回头将人又好好打量一番,正色道:“不会啊。”

她眯眼想了想,认真道:“我看你挺好学的,这样的人老师都很喜欢的。”

李儒笑笑,没应声。

姜行白继续磕着又瓜子。

李儒见她神色轻慢,忍不住提醒她道:“大人,孙先生脾性虽好,但他的崇拜者太多,什么人都有,若是见你如此忽视,怕是会惹人不满。”

姜行白磕了一嘴瓜子,有些口渴,无奈周遭又没有茶水。她又顾望几番,跳下树,不过一会儿又跃上树来,手里拿着一枚橘子。

她这才又回应李儒道,“没事,他们打不过我。”

李儒瞧着姜行白恣意模样,咽下一口水,舔了舔唇,心道也是。

姜行白瞥一眼他,递给他一瓣橘子。“你也口渴吗?”

李儒愣了愣,犹豫半晌,最后接过橘子。

“谢过神明大人。”

而今正午时刻,日头高照,底下众人候在下面不免都有些口渴。

姜行白觑了一眼旁边的闻玄,“你要吃橘子吗?”

闻玄回头看了她一眼,摇摇头。

姜行白看他嘴皮泛干,估计这人是傲娇病又犯了。

她拍了拍人肩膀,闻玄皱眉又看过来,措不及防被人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

姜行白也没说话,回转身去看向高台,手里继续吃着橘子。

闻玄愣怔片刻,随即嚼了嚼,咽下橘子。

众人切切嘈嘈,候了许久,忽而听孙估一声咳嗽,众人忙都停住喧哗看了过去。

姜行白一时没注意。众人皆是噤声,唯有旁边树上磕瓜子的声音不绝,引得众人视线看过来。

姜行白莫名对上众人视线,眨了眨眼,手里的动作停住。

李儒见状,实在忍不住小声祈求道:“大人,等会再嗑。”

姜行白不好为难李儒,只好作罢。

孙估倒没注意这边树上动静,大概因着面前人群太多的缘故。眼见得众人眼神齐齐望向他,他也没在端着,随即喝了一口茶,开口之声十分爽朗:

“感谢众位捧场,经学要义,在于明理,我今日所讲,即为圣人所推崇的不朽之事,立德立功立言……”

姜行白眨了眨眼,感觉这话有些熟悉,只是她一向是个不读书,脑中似是而非,说不出个名堂。

“圣人之治,使民心如一,我今日所讲,亦我个人所悟见解……”

姜行白又剥了一个橘子,点了点头,忍不住评定道:“这老先生,还挺谦虚的。”

旁边的闻玄听见这话,下意识看了姜行白一眼。

姜行白自是察觉他的视线,有些不明所以。

孙估开门见山,随即说起他的经义要理,姜行白听得左耳进右耳出,她本就是个门外汉,如今是听个热闹才听进几句,一切只是人说黑是黑,说白是白。

她挠了挠头,忍不住分神扫看周围,底下一群人倒是听得津津有味。她忍不住咂舌。

这也显得她太没有文化了!

转眼扫过闻玄,意外看他的神情有些扭结,不像赞同,也不像反对。

“你怎么了?”她凑头问向他。

闻玄默了默,过了半晌,缓缓道:“这不是他悟的经义。”

姜行白眨眨眼,对闻玄这话有些奇怪。她下意识将人打量一番,“你怎么知道不是。不是他悟的,难不成是你悟的?”

闻玄喉结微动,眼神翻涌,随后抬眸与她对视。

姜行白顿时瞪大了眼:“真是你悟的?”

她这话没有收声,话语刚落,引得周围一群人将视线都投向她,连带这孙估都停了话。

李儒擦了擦额角的汗水,眼巴巴地望着两人,“大人们,孙先生好像望过来了。”

姜行白还没来得及再继续问,她看向孙估,遥遥间正好与他一双矍铄的眼神对上。

她挤出一丝笑,摆了摆手。

孙估也朝人笑了笑,“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姜行白扯了扯闻玄的衣角,对人使了几分眼色,“你说话啊。”

闻玄抿了抿唇,亦看向孙估。他话语泠泠,落到在场众人耳中如珠玉落盘。

他道:“这道非我所悟,只是我很久以前就看过。”

姜行白简直想锤人,她咬牙切齿地挤出话语:“不是你悟的你干嘛做出这幅模样。害我俩又成为众矢之的。”

她倒是不怕成为众人焦点,只是这场域不对啊。要是在比武场上,那可就没别人说话的份儿了。

底下的孙估听见闻玄这话,笑得坦然,“原来公子早读过孙某的拙作。若公子有所指点,孙某不吝赐教。”

姜行白瞪了闻玄一眼,“这下好了,落到人家套子了。”

闻玄却忽而放低了声音,他这话实在不好对众人道明,“我几百年前看过。”

几百年前?

姜行白一时愣住,她忙得转眸看向底下的孙估。

这孙估瞧着年岁极大,但只是凡人之躯,不过百岁,他说这道是他自己写的,怎么可能?

姜行白这下算是明白了,连带着原本还有几分专业隔离的敬意,如今全然消散。

她眯眼低声问道:“他是人是妖?”

闻玄皱眉,“是人。”

姜行白嘴角勾出一丝笑来,“原来是个欺世盗名之徒。”

先前要不然看着人年纪大,她哪还会认真听。而今既然如此,她可就不客气了。

姜行白道:“你会辨经吗?”这话是对闻玄说的。

闻玄一愣,“经书要义旨在悟,无须辩。”

听着这话,姜行白知道是找对人了。她忽而高声道:“听闻孙先生经义高妙,只是道义这东西,一个人讲来多没意思,不如……”

闻玄皱眉,正要制止她,姜行白去先然发声:“我朋友亦是好学之人,不如你们辩论一番?也好给众人见识见识。”

闻玄瞪了她一眼。

旁边弟子连忙怒斥道:“你是什么人,也配和先生辨经?”

姜行白抱手倚靠在树上:“你是什么人,也配和我说话?”

她话里语气挑衅,面上神情更是不屑。

孙估一愣,实在没想到姜行白此番大胆,他笑了一声,“当然可以。”说着,他又望了一眼底下弟子,“众人不要无礼,来者是客。平日里让你们与我辩论你们不愿,如今遇上一个能者,我实在是欣喜。”

旁边弟子听见这话,只好闭嘴。

孙估又指了指面前书案,不过一会儿,旁人搬来一个木凳。

姜行白推了推闻玄,笑嘻嘻道:“我看好你。”

闻玄瞪了人一眼,冷声道:“我不去。”

姜行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话都说到这里了,你不去不是丢脸吗。”

闻玄道:“我一没提、二没应,丢脸又不是丢我的脸。”

姜行白松了松指节,呵呵一笑,“你不去谁去!”

旁边的李儒忽而喏喏发声,“能不能让我去?”

两人神情一愣,看向李儒。

李儒眼含期待,忙道:“我早有想求问先生之事,只是苦于没有机会……”

姜行白勾了勾唇,她对此事倒无所谓,摆了摆手,“你想去,你便去吧。”

李儒感激地朝姜行白行了一礼,这就爬下树去。

姜行白看他背影,心中莫名生出几分感慨。先前看他还唯唯诺诺的模样,如今一说到辨经,他整个人气势都不一样了。

众人见李儒下来,面色皆是不善,只当这人挑衅。

“他能行吗?”

“竟然妄想和孙先生辨经,简直是自取其辱。”

“我看不行……”

“不行不行……”

李儒眼神暗了暗,提着衣袍慢慢走上木台。周围人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句句清晰地落到他耳中,让他不由得回忆起往日岁月。

在家中读书之时,虽也觉书上道义精妙,可一旦回望现实,他顿觉缥缈无痕,仿佛一切要义都不过人生一场幻梦。

圣人言文以载道,他读书二十几载却始终悟不了道,再看纸上之字,一笔一划只仿佛泥上爪痕,陌生而……虚妄。

心里一旦生出质疑,他便更看不进去一字一句,更别提再去考试,再求功名。

如今来寻孙估,李儒希望能将自己的疑问得一个解答。

他是遍通经义的先生,他一定能解答的。

“公子?”孙估见李儒面色愣怔,以为他有些怯场,忍不住笑着安慰他,“我一向喜欢好学之人,公子不必忧虑,若你能与我辩上一个回合,我就算你胜。”

面前的李儒敛了敛眉眼,没有作答。

“怎么回事?这人怎么不说话?”

“不会是怕了吧。”

“那就赶快下去,我们要听孙先生讲学!”

“下去下去!!”

众人喧嚣之声渐起,孙估也没阻止,只淡笑着看着李儒。

树上的姜行白见着这一幕,眉眼一跳。她摸过一颗瓜子,顺势弹在李儒脑门之上,将人唤回神来。

李儒拧着眉头,抬眸与姜行白对视。

姜行白朝人对着口型,“别发愣啊。”

李儒转回目光,看向孙估。

姜行白又借用阵法传话到他耳中,“你看着就是肚里有货的料,此番辨经,只许赢,不许输!”

李儒一愣,莫名被姜行白此番器重,他嘴角忍不住泛出一抹笑。

这一笑,又引得底下一众人叫起来:

“这人竟然嘲笑孙先生?”

“等他等会哑口无言,看他还笑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