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静寂的山林渐渐有了声响，随着天光一同亮起，逐渐加入弟子晨练、或门人活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整个千重山都即将苏醒。
而揽月庭似乎醒的比其他地方都早。
“李式微！你还有没有心！”杜佟大清早就开始哐哐砸门，
“你还是人吗？我替你奔波卖命，你倒把重伤的我扔在草地上一晚上不管，还趁我昏迷揍我一顿！”
主卧里面没有声音。杜佟砸了好半天，手都砸累了，转身在台阶上捂着心口坐下，又开始哎呦哟地叫唤。
吵。
渐亮的晨曦穿过幔帐纱帘，落在榻上之人的手背，冰冷的指尖渐渐有了知觉。
李式微先是觉得吵得人头疼，而后感受到冷。
好冷，屋里怎么这么冷？挣扎了半天，李式微终于舍得睁开眼睛，翻身下榻。
“别叫唤了。”他面无表情的拉开房门，其实很想踹台阶上的杜佟一脚，“你刚好在草坪上发病，我只得把你打晕在那。”
说罢他转身就往屋里走。杜佟一骨碌爬起来，跟着进了屋，还很贴心地把门带上了。
“你说我发病？”李式微在茶桌旁坐下，杜佟颠颠地跟着过来：“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我发的什么病？”
“你在东南，遇到了谁？”李式微向后靠在椅背上，双目微阖。
“你被抽了一魄，我见你时你已是不清醒。应当是有人趁你昏迷不醒之时，用你这一魄在吸引你剩余的灵魂。”
他喘了口气，接着说道：“你意识混沌，但灵魂接近完整，依旧能驱动身体靠本能行动。你的灵魂只会一味的向魂魄所缺失方向寻找，而刚好你在山崖之上。”
“……也就是说，我昨天跳崖了是吗。”杜佟的手又捂上了心口，“那之后呢？我怎么浑身疼，是跳下山崖摔得吗？”
“真跳下山崖，你也不会还有这么大力气，早上还能砸我的门了。”李式微睁开双眼看着房梁，“你怎么上山的我不清楚。我赶回门派时，你就已经在后门草地上了。”
“是周济，就是那天，简明方那个弟子，他拦着你，你才没跳。”
说到这，李式微坐直身体看向他，说道：“你浑身疼，应当是因为我将你击飞导致。没办法，我不出手，你就要打他。”
“哈哈，先生真是大义啊。”杜佟假笑道：“你怎么不把我弄到屋子里来，就让我在大草地上躺一晚？不让我睡床，好歹睡在院子里啊！”
当然是因为搬你很重啊。李式微把头扭开了：
“你又不是没睡过草地。草地空旷，我直接施了召魂术，能立刻抢回你丢失的那一魄。你只有一魄被夺，又有生魂肉身指引，我估计着你天亮也就能魂魄归位了。不用我搬，你不是自己也进来了吗。”
“哦。听起来好像没那么严重啊。”杜佟把手放下，“我还以为我要命不久矣了。你都不知道，我从东南逃窜回来多狼狈！我这辈子，除了初次跟你相见之时，就没这么狼狈过！”
“只是此等魂魄之术我能解罢了。”李式微始终没再把头扭回来，一直看着窗外，“对于东南，我只是察觉到有怪异之处，却并未料到会如此凶险，竟险些害你到了危及生命那一步，我……”
李式微突然不说话了。
杜佟眨了眨眼。好半天，才又听见李式微嗫嚅着，小声说了一句：
“抱歉。是我……思虑不周。”
杜佟倒吸一口凉气，这次双手一起捂上了心口：
“你！你！你是李式微吗？你别吓我，你也被人夺魂夺魄了吗？你居然还会说抱歉呢？我听了不会折寿吧？”
“你有病吧？”真是不能给这个妖精一点好脸色，李式微终于把头扭回来了：“我要折你的寿你早死了。我看你身体没事，脑子摔得不轻。”
“嗯，这下对了。”杜佟嬉皮笑脸的没个正经样子，仿佛在生死攸关之地走了一遭的不是他。
“其实我只是觉得，逃跑对我杜公子来说有失风度而已。在逃跑过程中我还是很风度翩翩的。”
李式微没接话，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讲。
“这东南之地，我可是许久没有到访过了。光到达东南就花了我整整一日一夜。我按照你给我的指示，去那天师府叩门，说我是你派来的门人，要见许仙师。”
杜佟顿了顿：“我特地走得是偏门，此过程我一步未错，领我进门的道童也未对我有半点迟疑。可是当他领着我穿过回廊，在拐角处人就消失了。我再回头，就什么都没了，回廊也没有，天师府也没有。哦，倒是突然有很多道士的声音在我耳边念他们家那个破伏妖咒。”
想到这里，杜佟又回想起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头痛感：“嘶，真是太折磨了！我惊觉不妙，定是什么**阵法，就立刻捏碎了你给我的那块石头，传到了边境。但是即使逃了出来，我也是昏昏沉沉的。我以为是那伏妖咒的后遗症，或者是被灵力冲撞的，就想着干脆赶紧回来。”
“结果，走到半路，这种头晕目眩的感觉愈发严重，我感觉我跑都跑不直！”杜佟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小瓷瓶，
“喏，还你。不得不说，辛夷谷谷主的丹药真是活死人肉白骨，吃上一颗我便觉神清气爽，于是我就一路跑，一路往嘴里塞药，跑到千重山山脚下，结果突然眼前一黑，就失去意识了。”
“你全吃了？”李式微接过小瓷瓶，放在手里轻轻颠了颠：
“这药吃一颗就足够保你性命。此人仅抽走了你一魄，凭你的修为，白日无法将你置入危险境地，引魂渡魄之术，皆是夜晚力量最大，效果最强，因此他会等到晚上动手。”
李式微悠悠道：“是药三分毒，我看你跑到山脚下晕了，三分是丢魄所致，七分是你自己药吃多了。”
“……那也是你没告诉我。”杜佟无语。
“是你自己出发当天跑那么快。”李式微又扭头不看他，“你是血统纯正的大妖，且入阵时间极短，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仅靠阵法遮掩就生生抽走你一魄，没有催动法器的痕迹，定是施术者本身就有超然的魂术。”
“操纵阵法之人，难道不是许仙师？”杜佟终于严肃起来。
“不像。”李式微沉思半晌，道：“如果是她设下阵法，你又如何用她给的法宝去解。况且，就是再厉害的阵法，顶多用于抽走你的魂魄，想要对你下手，还需要活人来操纵你的人身。许仙师本人对于灵魂的研究，并不深刻。”
思及此处，李式微蹙眉：“天师府内部本就有纷争，如今看来已相当严峻啊。”
“四年前，我跟简明方与她会面时，她对灵魂相关阵法的研究还很浅薄。当时不知为何她突然对此这么有兴趣。不久之后，她研制出了只有灵魂能通过的传送阵，但此阵与佛门超度阵法类似，并无将人灵魂抽离人身的能力。”
魂术发家于医术，攻击性的魂术乃是当世禁术，连知晓的人都不多，更别说精通了。李式微在脑海里想了一圈，尽管很不想提起，但也只能联想到那个人。
“你此行没见到仙师，我预估东南势力已全然被天师府少主掌控。但是为何许仙师连面不能露，我想不通。”李式微与杜佟对视，“安魂定魂等简单术法会的人不少。可抽人魂魄这种，对于施法者本身对灵魂的掌控程度要求极高，又是禁术，这世上能修禁术之人，可不多。”
“是他？可他如何与东南勾结，况且……”
李式微抬手示意他噤声。杜佟微微偏头，还没来得及疑惑，门外响起了叩门声：
“先生，早安。我来奉茶。”
是周济。
“进来吧。”李式微低头看了看自己，似乎有些衣冠不整，不过也来不及整理了，周济已经推开门，端着茶托盘走到桌前：
“先生早。杜先生早。今日泡得是普洱。”
“辛苦。”李式微看着他把茶壶茶杯一一放好，又给二人都倒上了，“坐吧。你可知昨日杜先生是如何上的山？”
“是唐小七师弟在后山门，见到了昏倒在地的杜先生，然后将杜先生背上山来的。”
周济坐的端端正正，看起来特别的乖巧：“师弟刚结束闭关，白日没课上，可能是比较闷，喜欢在山上到处走走。”
“原来如此。那怎么由你来揽月庭奉茶？盛会将至，既然他无事，那就由他来做就好了。”李式微都把丈夫扔下的这个小弟子给忘了。
这位小弟子的身世似乎非同寻常，当初师丈捡来的时候是这样嘱托他俩的。可是简明方这厮，如今倒是终于魂飞天外逍遥自在了，扔下他这一群弟子嗷嗷待哺。
我可不会接管你这群学生，李式微在心里冷笑道。
“多谢先生关心。师弟刚来不久，此等事务他不熟悉，我来做就好。”周济低头笑了笑，“而且近日我也没什么要紧事。”
“此次盛会，我并不参与任何比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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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有些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