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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神仙豆腐”

公爹沉默了一会儿:“那又怎样?嫁过来了,就是我们谢家的人。”

婆母擦了一下眼角,点着头:“昨晚无言跟我说,这孩子好像不能说话,我听了心里头难受了一宿。”

“你说她才多大年纪,小时候没了亲娘,在深宅大院里讨生活,嫁了人还要被婆家嫌弃不能说话……”

她把手里的葱段放进灶台上的碗里,腰杆挺直了些:“但是既然进了我谢家的门,那以后就是我闺女。”

“她不能说话,我就多跟她说,只要我老婆子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能让这孩子再受半点委屈。”

公爹没说话,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往院子那头走去。他走到灶房又从箱底摸出几个鸡蛋,煮好后默默地放在了明雪床头。

……

安稳的日子就这样转眼过了几天。

这几天里谢无言每日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出门,日头落了才拖着步子回来,裤腿上永远沾着泥。

可是今年老天不赏饭。

入夏以来就没下过几场透雨,地里的庄稼蔫头耷脑地长着,穗子瘪瘪的,一把捏不出几粒实心的,有些甚至颗粒无收。

整个村子都缺粮,谢家的米缸也一天比一天浅。早上的粥从稠的变成稀的,从稀的变成清汤寡水。

到了晚饭,筷子伸进碗里,捞出来的米粒数都数得清,像是在喝一碗白开水。

但明雪的碗里从来没有少过,谢无言每天盛粥的时候,拿勺子在锅底刮了又刮,把最稠的那一层全舀进她碗里。

他自己的碗端起来,跟清水没什么两样,喝下去连个饱嗝都打不出来。

有一回明雪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堂屋地上铺着的那床旧棉被微微拱起一个蜷缩的轮廓,听见他肚子在黑暗里咕噜噜地响。

她站在那里,端着粗陶碗,站了很久,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谢枝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七八岁的小姑娘,饿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小手压着肚子,咬着嘴唇不出声。

她在这个家里白吃白住了好几天,什么活都没干过。谢无言不让她碰水,连扫地都拦着,说她手嫩做不来。

可她上辈子什么苦没吃过?跑龙套的时候连盒饭都抢不上,一天只啃一个馒头也熬过来了。

这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明雪就起了床。她在腰间系了一个布口袋,又从灶台角落里摸了一把小铲子。

她推开里间的门,堂屋地上那床旧棉被已经叠得整整齐齐,谢无言早就下地去了。

“姐姐?你要去哪儿?”谢枝揉着眼睛从婆母屋里探出头来。

谢枝看着明雪手里拿着小铲子,“姐姐你要去挖野菜吗?”

明雪点头冲她招招手,她高兴地小跑过来,两人相伴着走到山上。

山上的林子很密,树冠层层叠叠地遮着天,明雪在前面拨开挡路的枝条,谢枝跟在后面,小短腿迈得飞快,气喘吁吁的。

越往深处走,树越密光越暗。地上除了厚厚的落叶就是杂草,谢枝累得蹲在地上,小脸垮下来:

“我们来晚了……这里一点野菜都没有了,肯定被人挖光了。”

她扁着嘴,声音闷闷的:“今晚又得饿肚子了。”

明雪蹲下来,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小脑袋,然后她站起身,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

到处都是树似乎真的什么都没有,她转身正准备往回走,余光忽然从右侧的灌木丛上掠过去,又猛地拽了回来。

只见一片绿色的林间缝隙里,夹杂着几点星星点点的淡黄色小花。

那花很小,藏在阔大的叶片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难道是?”她心里想着,抬脚就往那边走。

“姐姐?姐姐你去哪儿呀?”谢枝在后面小跑着追,“你喜欢那个小黄花吗?你要是喜欢花的话,我知道哪里有更好看的,往那边走半里地有一片……”

明雪没回头,她走到那丛灌木跟前,双手扒开挡在前面的枝条,藏在里面的是一丛椭圆形的灌木叶。

叶片厚实,边缘光滑,颜色是那种油润的深绿,明雪摘下一片叶子,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揉搓了一下。

草青味瞬间漫上来,浓郁而青涩,还掺杂着一股浓烈的中药味。

她想得没错,这是斑鸠叶。

她上辈子拍过一部古装美食短剧,在剧组跟着老师傅学做过一道菜叫做“神仙豆腐”,就是用这斑鸠叶做的。

那老师傅说这东西山里遍地都是,摘回来揉碎了挤出汁液,加草木灰点一下,就能凝成碧绿透明的凉粉,又滑又嫩,带着天然的草木清香,夏天吃最爽口。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一大片斑鸠叶,少说也够全村人吃上好几天。

谢枝凑过来,踮着脚看她手里的叶片疑惑问道:“姐姐,这个……能吃吗?”

明雪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然后弯下腰,开始摘叶子。

谢枝愣了一瞬,没有问为什么,撸起袖子就蹲下来跟着一起摘,小手忙个不停。

“姐姐!这片大!”

“姐姐!我这个要不要?”

“姐姐!我口袋快装满啦!”

山风穿过树林,吹得叶子哗啦啦地响,明雪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手指被叶汁染得发绿,过了许久,布袋里就装得满满的。

两人提着布袋下了山,谢枝蹦蹦跳跳地跑到婆母面前。

“娘你看!你看!”谢枝把布袋口扯开,献宝似的举到婆母面前,“我摘了好多!”

婆母接过来一看,满袋子的树叶,叶片厚实,边缘光滑,被小丫头揉得皱巴巴的。她愣了半天:“小枝啊,摘这么多树叶回来干嘛?”

谢枝一把将布袋夺回怀里护着,小脸绷得一本正经:“姐姐想摘,那一定是有用处的。”

她说完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仿佛这个理由天下第一无懈可击。

另一旁明雪将布袋里的斑鸠叶倒在盆子里,谢枝眼尖,放下布袋就跑去井边打水,人小力气也小。

她拖着木桶吭哧吭哧拽上来半桶,又颠颠地端过来倒进盆里,来回跑了好几趟。

明雪蹲在盆边,把手伸进去,她淘洗了一遍,将水里的斑鸠叶捞出来,翠绿的叶子挂着水珠带着夏日的清凉。

她端着洗好的叶子走进灶房。婆母正往灶膛里添柴,见她进来,又看见她怀里那盆树叶,手里的柴火顿在半空:“……这是要干什么?”

明雪腾出一只手,指了指水盆,又指了指灶台上那口大锅。

“你是想烧水吗?煮这个叶子?”

明雪点了点头,婆母虽然满肚子纳闷,但也没再多问,很快水被婆母烧好了,咕噜咕噜直冒泡。

她把叶子倒进沸水里,翠绿的叶片被滚水一烫,迅速软塌下去,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明雪把烫软的叶子捞进盆里。

加入了一点热水,然后像搓衣服一样揉搓着叶子,谢枝看着觉得好玩也跑了过来帮忙。

她撸起袖子把小手伸进来一起揉,两只小爪子把叶子搓得噼啪响,脸上沾了一抹绿汁,活像只小花猫。

叶子被搓到全碎,盆里的水逐渐变成墨绿色黏糊糊的浆液,明雪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指给谢枝看,示意她去找一块干净的布。

谢枝心领神会,蹿进里屋翻出婆母的一块干净棉布,婆母在旁边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没拦。

明雪把棉布铺在另一个空盆上,将墨绿的浆液缓缓倒进去。

碎叶渣被布拦在外面,底下滤出来的汁液清澈了不少,是一种半透明的青碧色。

接下来还差一种关键的东西,草木灰。

明雪刚站起来就一阵眩晕往后倒,这身体实在太弱了,婆母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胳膊:“哎哟,慢点慢点!”

她在旁边歇了好一阵才缓过来,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木柴。

她在柴火垛旁边转了一圈,挑了最干的一些枯枝和落叶,拢了一小堆,拿火石点着了。

青烟袅袅升起来,很快便燃成了一小堆白色的灰烬。

她蹲在旁边,等火灭透灰凉下来,才小心翼翼地收了些最细腻的灰粉,捧在手心回到灶房。

她拿了只粗碗,把草木灰倒进去,加了水,拿筷子搅拌,搅成灰白色的悬浊液,这碗灰水,就是斑鸠叶凝冻的关键。

可是还差最后一步,是什么呢?明雪有些想不起来了。

日头已经偏西了,灶房里光线暗下来,婆母给她点了一盏油灯放在灶台上。

这时,院子外头传来脚步声,谢无言回来了,他一进院门就看见灶房亮着灯,明雪手里端着一碗灰白色的水,低头盯着面前那盆碧绿的汁液发呆。

他把锄头靠在墙根,放轻脚步走进灶房,站在门口没敢进来,就这样看着她。

她低头看着那盆碧绿的斑鸠叶汁液,脑子里拼命搜刮着记忆里老师傅说过的话:

叶子要选嫩的……烫的时间不能太长……揉的时候要用力把胶质搓出来……

婆母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闺女,你这是要做啥?你跟娘说,娘帮你琢磨琢磨。”

明雪放下碗,指了指盆里的碧绿浆液,然后两只手比划了一个凝固的动作,手掌摊开,然后轻轻握拢。

婆母歪着头看她的手势,看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你是想把这汁液做成……冻子?像那种,能切成块的冻子?”

明雪使劲点头。婆母凑到盆边,伸手蘸了一点碧绿的汁液放在放在鼻尖闻了闻:

“这树叶……能做成冻子?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听说。”

谢枝趴在灶台边,两只小手托着下巴,眼巴巴地瞧着那盆碧绿的汁液,咽了一下口水:“姐姐做的,肯定好吃。”

明雪被她那一脸笃定的表情逗得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又把目光转回那碗灰水上。

她端起碗,看着里面灰白色的悬浊液,心里还在犹豫倒多少?三分之一?一半?还是全倒下去?

她上辈子看老师傅做,那人随手一浇,凭的就是手感。可她从来没亲手做过,只在旁边看了一次,现在回忆起来全是模糊的影子。

谢无言还在门口站着,明雪忽然朝他走过去,把那碗灰水递到他面前,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碗里的水,又指了指自己,露出一个求助的眼神。

谢无言愣了一瞬。她这是在……问他?

他接过碗,低头看了看里面的灰水,明雪正望着他,眼睛在昏暗的灶房灯光里亮晶晶的,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信赖。

谢无言的耳根又开始发烫,最后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我……我也不懂这个。”

明雪的肩头垮了一下,正要接回碗,他忽然又开口了:“但我娘做豆腐的时候,点卤水也是慢慢加的,她说不能一下子倒完,要一次一点、一次一点地看。”

对哦!为什么不试试呢?要是成功的话,这不仅解决了家里的长期伙食问题,还可以在村里开店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