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见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关上门,又是怎么走回屋里的。
他只记得自己站在门口,听那个透明的脚步声走回隔壁。开门,关门。然后世界安静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橙色的,热乎乎的橙色,比刚才更快,更响。
他摸索着走到琴凳边,坐下。手指放回琴键,却弹不出一个音。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然后又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
还在跳。还是橙色的。
“陆见秋。”他轻声念自己的名字,“陆地的陆,看见的见,秋天的秋。”
那个人问他名字的时候,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介绍过自己。平时周明远问,他就说“见秋”;陈奶奶问,他就说“见秋啊”;客户问,他就说“小陆”。
但那个人问的是“你叫什么名字”。
不是“你叫什么”,不是“你怎么称呼”,是“你叫什么名字”。
完整的,认真的,像对待一个正常人一样。
陆见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这个。他在意了。
他坐在琴凳上,把那三个字又念了一遍:“沈、墨、时。”
沈是三点水的沈,墨是墨水的墨,时是时间的时。墨色的时间。可他的声音是透明的。透明的墨色时间,那是什么颜色?
他不知道。但他想知道。
那天晚上,陆见秋失眠了。
不是第1章那种迷迷糊糊的失眠,是真正的、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他把枕头翻过来,又翻过去,把被子踢开,又裹上。他侧躺,耳朵对着墙,听隔壁的动静。
隔壁很安静。偶尔有床垫轻轻响一声,银白色的,是那个人在翻身。呼吸声很浅,透明的,是那个人睡着了。
他睡着了。
陆见秋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他知道那是黑暗,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他听见窗外有虫鸣,淡青色的,一声一声。他听见远处有车经过,灰蓝色的,很快地划过。他听见隔壁的呼吸声,透明的,平稳的。
他数着那个呼吸声,一下,两下,三下……不知道数到多少下,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有什么,他不记得了。只记得早上醒来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第二天,陆见秋醒得比平时早。
他躺在床上,没有动,就那样听着。七点二十分,隔壁的闹钟响了,淡金色的。然后那个透明的脚步声起床,洗漱,穿衣服。开门,关门。脚步声从楼道里走出去,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陆见秋慢慢坐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发现自己又在意了——在意那个脚步声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来。在意那个人一整天都在外面做什么。在意他晚上还会不会来。
不对。
他晚上还会来吗?
陆见秋猛地抬起头。昨天晚上,那个人说的是“以后还可以听吗”,他说的是“好”。但那个人没有说今天会来,没有说每天晚上都会来。
他说的只是“以后”。
以后是什么时候?明天?后天?下个星期?还是只是客套话?
陆见秋的手揪紧了被单。被单是棉的,洗过很多次,有点发硬。他把那一角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他太熟悉客套话了。
“下次再来玩啊”——没有人会再来。
“有空请你吃饭”——永远不会有空。
“你挺好的”——然后转身就走。
他听过太多太多的客套话。那些话的声音颜色他都记得——浅灰色的,轻飘飘的,像烟一样,散了就没了。
那个人说的“以后”,是客套话吗?
他的声音是透明的。透明的人,会说客套话吗?
陆见秋不知道。他从来没有遇见过透明的人。
那天一整个上午,陆见秋都心不在焉。
他调了一台琴——周明远昨天送来的,说客户催得急。他摸着琴键,一个一个地听音,一个一个地调。平时做这个事,他能完全沉浸进去,什么都想不起来。但今天不行。
今天他的耳朵一直竖着,听楼道的动静。
有脚步声上楼——是陈奶奶,暖黄色的,拖拖沓沓的,手里应该拎着菜篮子。有脚步声下楼——是二楼的小年轻,土黄色的,急急忙忙的,上班快迟到了。有脚步声从外面进来——不认识,灰白色的,应该是来找人的,在楼下按了门铃,然后有人应门,脚步声上楼,敲门,门开了,进去了。
没有透明的。
中午的时候,陆见秋给自己热了昨晚的剩饭。他一个人住,做饭不方便,周明远给他买了个小电锅,可以热饭,可以煮面。他把剩饭倒进去,加点水,煮成泡饭,就着咸菜吃了。
吃的时候,耳朵还是竖着的。
没有透明的脚步声回来。
下午他去了一趟陈奶奶家。陈奶奶前两天说家里的收音机坏了,让他帮忙看看。他摸了摸,是电池接触不好,用指甲刮了刮就好了。陈奶奶高兴,非要给他塞两个橘子。
“见秋啊,”陈奶奶凑近了,压低声音,“隔壁新搬来的小伙子,你见着没?”
陆见秋的手顿了一下。
“没……没见着,”他说,“就是听见了。”
“听见了?”陈奶奶笑起来,“那小伙子长得可俊了,高高大大的,就是不爱说话。我昨天给他送饺子,他站在门口,半天憋出一句‘谢谢’,然后就关门了。”
陆见秋抿了抿嘴,没说话。
“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点……”陈奶奶指了指脑袋,又觉得不合适,收回手,“算了算了,不说了。对了,他晚上是不是去你家听琴了?我看见他九点半往你那边走的。”
陆见秋的脸有点热。他低下头,“嗯”了一声。
陈奶奶的眼睛亮了。
“我就说嘛!”她一拍大腿,“我就看你们两个有戏!那小伙子看人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他看我的时候,就那么一下,扫过去就完了。但他看你的时候——你知不知道,他看你的时候,那眼睛就不动了。”
陆见秋攥紧了手里的橘子。
“我看不见。”他轻声说。
陈奶奶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奶奶糊涂了,忘了。但奶奶告诉你,他看你的眼神,是真的。奶奶活了七十多年,什么眼神没见过?真的假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陆见秋没有说话。他把橘子装进口袋里,站起来,“奶奶,我先回去了。”
“哎,好,好。”陈奶奶送到门口,“晚上要是他来了,你让他也多坐会儿,别总站着听,怪累的。”
陆见秋点点头,摸索着回了自己屋。
他坐在窗边,把那两个橘子放在桌上,一个一个地摸。橘子是圆的,皮有点粗糙,带着一点凉。他把橘子贴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
陈奶奶说他看你的眼神是真的。
真的。不是客套话。是真的。
傍晚的时候,陆见秋坐到了钢琴前。
他没有弹琴,就是坐着。手指放在琴键上,感受那些黑白键的排列。高音区窄窄的,低音区宽宽的,中间的键用得最多,已经有些发黄。
他想起昨天傍晚,那个人站在门口,说“很好听”。
那两个字是透明的。是真的。
他又想起那个人问“以后,我还可以听吗”,他说“好”。那个人说“晚上见”,然后脚步声走远了。
晚上见。
现在就是晚上了。
陆见秋侧耳听楼道的动静。有脚步声上楼——是陈奶奶,暖黄色的,应该是去倒垃圾。有脚步声下楼——是三楼的小夫妻,浅灰色的,抱着孩子出去散步。有脚步声从外面进来——是二楼的小年轻下班回来了,土黄色的,疲惫的。
没有透明的。
他等。
六点,七点,八点。
他坐到琴凳上,弹了几首曲子,又停下。弹不下去。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继续等。
八点半,九点。
他开始想,是不是自己听错了?那个人说的“以后”,也许真的是客套话。也许那个人只是随口一说,自己却当真了。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发生。以前也有过,邻居说“有空来玩”,他真的去敲门,人家开门的时候一脸尴尬,说“今天不太方便”。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道歉。
对不起,打扰了。
他总是道歉。
九点十五分。陆见秋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他不该期待的。期待总会落空。这是他从小学会的事。
九点二十分。他站起来,想去关窗。也许那个人不会来了。也许明天也不会来。也许“以后”就是永远不会来。他应该习惯的——
脚步声。
从楼梯口传来的,轻的,稳的,一下一下。
透明的。
陆见秋的手停在窗框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上楼。穿过走廊。一步一步,走过来。
不是往隔壁走的。是往他这边走的。
脚步声停在他门口。
敲门声响起。笃笃笃。银白色的。
陆见秋几乎是扑过去开门的。他走得太急,膝盖撞到了茶几,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顾不上。他拉开门,傍晚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那个人站在门口。和昨天一样,比他高一点,站得很直。
“九点半了。”那个人说。
陆见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发现自己手还在发抖,腿也在发抖。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看着那个方向——他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人站在那里。
“你的膝盖,”那个人的声音响起来,“撞到了。”
陆见秋低头。他看不见自己的膝盖,但能感觉到疼了。应该是撞青了。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哑,“不疼。”
那个人沉默了一下。
那个人蹲下来,手按在自己膝盖上。他说不疼,但他的心跳刚才快了——0.5秒内从72次/分钟上升到89次/分钟。根据数据库,这是疼痛或紧张的反应。
他说不疼。这是谎言。
沈墨时站起来。楼下有药店,地图显示距离87米,营业时间到22:30,现在21:47,来得及。他转身下楼。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根据社交程序,这种情况应该说“那你好好休息”,然后离开。这是最符合效率的选项。
但他没有选那个选项。
陆见秋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远了。不是回隔壁,是下楼的方向。
他走了。
陆见秋坐在琴凳上,手按着自己刚才被碰过的膝盖。那一点凉意还在,透过裤子,贴在皮肤上。他把手覆上去,想留住那点凉意。
他去哪儿了?
走了吗?不回来了吗?
陆见秋低下头。他又开始想,是不是自己说错话了?那个人问他疼吗,他说不疼。可那个人明明看见他撞了。他说不疼,那个人会不会觉得他在撒谎?会不会觉得他不诚实?会不会——
脚步声回来了。从楼下上来,透明的,比刚才快一点。
门没关。那个人直接进来了,脚步声走到他面前。
“药。”那个人的声音响起来。
然后,陆见秋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到自己手背——是一个塑料袋,凉的,里面有东西。
“云南白药。”那个人说,“喷上,揉一揉。”
陆见秋愣住了。他接过那个塑料袋,手指碰到里面的药盒。云南白药。他听过的,治跌打损伤的。
“你……你去买的?”他问。
“嗯。”
“楼下药店还开着?”
“嗯。”
陆见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把药盒攥在手里,指尖发烫。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抖。
那个人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陆见秋听见藤椅响了一声,银灰色的。那个人坐下了。
“你喷药。”那个人的声音响起来,“我等你。”
陆见秋低下头,摸索着打开药盒。他的手在抖,拆了好几次才拆开。他把药喷在膝盖上,凉凉的,刺刺的。然后他用手按着,轻轻地揉。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揉药的声音,和那个人的呼吸声。
揉了一会儿,他停下来。
“好了。”他说。
“嗯。”那个人应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
陆见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他叫什么名字——不对,昨天问过了,叫沈墨时。他想问他多大了,做什么的,为什么搬来这里,为什么想来听他弹琴。他想问好多好多,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不敢问。
万一问了,人家觉得他烦呢?万一问了,人家明天就不来了呢?
他低着头,手指揪着裤腿。
“你……”那个人开口。
陆见秋抬起头。
“你平时,一个人住?”那个人问。
陆见秋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嗯。”
“多久了?”
“两年。”
那个人沉默了一下。然后他问:“家里人,不在?”
陆见秋的手指揪得更紧了。他低下头,轻声说:“在。但不在一起。”
那个人没有说话。
陆见秋以为他会追问,问为什么不在一起,问家里人在哪儿,问好多好多。以前也有人问过,知道他是瞎子之后,总喜欢问这些。问的时候,声音颜色会变——好奇的浅灰色,同情的灰紫色,或者只是想听故事的土黄色。
但那个人没有问。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没有再说话。
陆见秋等了一会儿,确定他不会问了,才慢慢抬起头。
“你……不问我为什么?”他忍不住问。
“你想说吗?”那个人反问。
陆见秋愣住了。
“不想说就不说。”那个人说,“我只是问一下。”
陆见秋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只知道眼眶有点热,鼻子有点酸。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外婆走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谢谢你。”他说,“药。还有……刚才。”
“嗯。”
陆见秋抬起头,对着那个方向。他能感觉到那个人还坐在藤椅上,呼吸很轻,透明的。他想起陈奶奶说的话——“他看你的眼神是真的”。
“你……”他开口,声音还有点哑,“你想听琴吗?”
“想。”那个人说。
陆见秋笑了一下。他转过身,把手指放上琴键。
这一次,他没有弹那些复杂的曲子。他弹了一首最简单的——外婆教他的第一首曲子,《小星星》。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那时候他六岁,刚回父母家,每天晚上都哭着要找外婆。外婆就教他弹这首曲子,说“你想外婆的时候,就弹这个,外婆能听见”。
他弹完了。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在房间里转了几圈,慢慢散去。
“好听。”那个人说。
陆见秋抿着嘴唇笑了。他发现自己喜欢听那个人说“好听”。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和别人说的不一样。是真的好听,不是客套话。
“这首曲子,”那个人问,“叫什么名字?”
“《小星星》。”陆见秋说,“我外婆教我的第一首曲子。”
“你外婆?”
“嗯。”陆见秋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摩挲,“她已经……不在了。”
那个人没有说话。
“她走两年了。”陆见秋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些。也许是因为那个人不问,也许是因为他的声音是透明的。透明的,干净的,不会掺杂那些乱七八糟的颜色。
“她对我很好。”他说,“她教我弹琴,给我买这架钢琴。她说我弹琴的时候,像在发光。”
他顿了顿,低下头。
“可我发光的样子,自己看不见。”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那个人站起来,脚步声走过来,停在他身边。
“我看得见。”那个人说。
陆见秋抬起头。
“你弹琴的时候,”那个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整个人都在发光。”
陆见秋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个人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那个人说:“很晚了,我该回去了。”
陆见秋回过神来,“哦……好。”
脚步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那个人的声音传来,“九点半?”
陆见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用力点头,“好。”
“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脚步声走回隔壁。开门,关门。然后安静了。
陆见秋坐在琴凳上,一动不动。他把手按在自己胸口——咚,咚,咚,橙色的,热乎乎的橙色,比刚才更快,更响。
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
“你弹琴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发光。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颜色的。但那个人说看得见。
透明的脚步声走远了。透明的呼吸声在隔壁响起。透明的“明天,九点半”还在耳边转。
陆见秋慢慢弯起嘴角。
他开始期待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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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是两人关系的第一次真正对话。沈墨时去买药的那段,我自己写的时候都有点心软——这个用数据理解世界的人,却做了一个“不符合效率”的选择。
楼下药店,距离87米,营业时间到22:30,当时21:47,来得及。这是他的计算。但“为什么要去”,不在他的数据库里。
他只是去了。
陆见秋那句“可我发光的样子,自己看不见”,配上沈墨时的“我看得见”,是我自己很喜欢的呼应。一个看不见,一个感觉不到,但他们在彼此眼里,都是发光的。
下一章陈奶奶会有更多戏份,她可是全书第一助攻!
P.S. 有人注意到沈墨时问“你平时一个人住”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吗?这个停顿,后面会解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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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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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琴声里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