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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我喜欢你

这话一出口,张楠自己先虚了半截。

全身上下有且仅有五毛,钱还是早上帮隔壁阿婆捡晾衣杆换来的。

那杆子从三楼直直坠下来,“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震得尘土都跳了一跳,把张楠吓了一哆嗦。

她跑过去捡起来,阿婆立刻从窗户口探出头,喊她等一等,跟着就踩着布鞋“咚咚咚”跑下楼,把这张皱巴巴的五毛钱硬塞进她手里。

阿婆的手很糙,指节粗大,塞钱的时候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说:“好孩子,拿着,去买糖吃罢。”

张楠攥着那张钱,纸钞被汗浸得软趴趴的,边角都起了毛,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在太阳下晒了个半干,摸上去有种奇怪的温润感。

她雄赳赳气昂昂地领着江深往小卖部走,三步一回头,生怕这只刚孵出来的小鸡仔被巷口的野猫叼走。

不过巷口确实有只野猫,名叫大花,整天蹲在墙头晒太阳,眯着眼睛看人来人往。

它倒是不叼小孩,但张楠不放心。江深这种白白净净的品种,在巷子里太扎眼了。她得好好护着。

江深乖乖跟在身后,小短腿迈得倒挺快,白衬衫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像一团扑棱着翅膀的棉絮。

张楠回头看了他好几眼,非得确定他跟上了,才会继续往前走。

巷口小卖部的冰柜嗡嗡作响,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冰柜年纪比张楠还大,身上贴满了褪色的广告贴纸,边角的漆都磨掉了,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

张楠踮起脚尖,把那张潮乎乎的五毛钱拍在玻璃柜面上:“我要一根老冰棍。”

小卖部的老板娘是个胖女人,系着油腻的围裙,正坐在门口嗑瓜子。

她斜睨着那张纸币,嘴角撇得能挂个油壶,嘴里嘀咕着“这钱也拿得出手”,轻蔑地吐出一片瓜子皮,这才慢腾腾地站起来。

老板娘拉开冰柜,冷气呼地涌出来,白蒙蒙的一片。她伸手进去翻,翻了几下,抽出一根老冰棍,往柜台上一扔。

张楠拿起冰棍,撕开包装纸。“刺啦”一声响,在她听来像革命号角。

她把冰棍掰成两半,认真看了看,把稍长的那截塞给江深。

长姐的排面,哪怕兜里只剩五毛钱也得拿捏住。

“给。”

江深小心翼翼地接过来,舔了一小口,眼睛倏地亮了:“好甜。”

于是,两个小孩便蹲在巷口的台阶上,安安静静地啃着各自的半截冰棍。

江深吃得慢,冰棍化得快,甜丝丝的糖水顺着木棍往下淌,滴在手指上,又顺着手背往下流,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渍。

而张楠三两口就啃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棍。她嘬了嘬木棍,把上面最后一点甜味吸干净,然后扭过头,看江深吃。

吃得真慢。

无冰可食的张楠细细打量着这个新朋友,开口打破安静的氛围:“你爸爸妈妈呢?”

江深舔冰棍的动作顿了半秒,又慢悠悠地继续,声音软乎乎的:“他们在外面住。”

“你怎么不跟去?”

“妈妈说,等我长大一点再去。”江深的声音低了下去,小脑袋垂得像被霜打了的草,“她现在……没空管我。”

“忙工作?”

“不是,”江深的声音更轻了,“因为那边的人……不喜欢她。”

张楠盯着江深满手的糖水,小脑袋十分疑惑:为什么?为什么小孩子要为大人的偏见买单?

这世界是不是从根上就烂了?

江深低着头,手里的冰棍还在化,糖水流得满手都是。他看着像极了一只被雨淋湿的小鸡仔,还是找不到妈妈的那种。

见江深的冰棍快化完了,张楠才说:“没事的,我家里人也不喜欢我。”

江深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没人喜欢我。”她语气平淡地强调了一遍。

江深眨了眨眼,忽而把手里那截没吃完的冰棍递到她面前,认认真真地说:“我喜欢你。”

“啊……为什么?”

“因为你给我吃冰棍呀。”

“……就这?”

“嗯!”江深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你是第一个分给我东西吃的人!”

张楠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热了。她飞快扭过头,死死盯着巷子那头,假装在看什么稀罕玩意儿。

大花趴在墙头,眯着眼打盹,尾巴慢悠悠一甩一甩,懒懒散散的。

她这才发觉,天边不知何时早已漫开一片温柔的霞色。

张楠把冰棍棍丢进旁边锈迹斑斑的铁皮垃圾桶,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声音尽量平静:天快黑了,你该回家了。”

江深也跟着站起来,先望了眼漫天晚霞,又转头望着她:“那你呢?”

“你别管我,我再玩会儿。”

“你家人会担心吗?”

张楠笑了。这是她那天第一个真正的笑:“他们不会。”

巴不得她在外面走丢了,再也不用回去呢。

江深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那你来我家玩吧,我家有连环画。”

“什么连环画?”张楠的耳朵动了动。

“《西游记》,还是彩色的呢。”

这个诱惑太大了。

张楠其实爱看书。字认不全也没关系,连蒙带猜,总能啃出点意思。她捡过别人丢掉的旧报纸,蹲在巷口安安静静地看,看完小心折好,像宝贝一样藏进自己那两平米的小房间里。

无奈家里从来没人给她买过书。母亲不肯在她身上花这种闲钱,姐姐更是把书本看得比什么都金贵,碰一下都不行。

有一回她只是轻轻摸了下书皮,姐姐就立刻尖声大叫,把母亲引过来,她少不了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骂。

所以江深一开口,张楠只犹豫了短短三秒,便重重点头:“行。”

江深的家藏在在巷子深处。穿过弯弯绕绕的石板路,经过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再拐两个弯,就到了。

老槐树粗得很,三个人手拉手都抱不拢,树皮皴裂,枝叶却长得旺,遮下好大一片阴凉。树下摆着个石墩,平日里总有人坐在那儿下棋、聊天。

江深牵着张楠,绕过老槐树,走进巷子最里头的那栋楼,上了三楼。

这里的楼梯是水泥地,被拖得干干净净,看不见痰迹,没有烟头,也没有烂菜叶,连空气都清爽许多。

门是实木的,刷着深棕色的漆,纹路细细的,摸上去很踏实。铜制的门把手擦得锃亮,都能照出人影。

江深踮起脚尖去够,一下、两下,都没够着,小短腿在原地蹦了蹦,还是差一截。

张楠实在看不下去,伸手轻轻一拧,门就开了。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好闻的味道就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和张楠心里偷偷想象的不一样,这里没有大富大贵的样子,没有水晶灯,没有亮得晃眼的地砖,也没有真皮沙发,可每一处都透着被人认真疼过、仔细打理过的暖意。

地板擦得发亮,她低头一瞥,看见了自己的影子——脏兮兮的小女孩,头发乱糟糟,脸上沾着灰,鞋子还破了个洞。

她立刻慌慌张张移开目光。

茶几上摆着个小瓷瓶,瓶身有细细的裂纹,但那些裂纹不但没让瓶子变难看,反而让它有种特别的味道。瓶里插着几枝不知名的小野花,黄的白的紫的,热热闹闹地来着,像把一小片春天掐回了家。

沙发套洗得干干净净,飘着淡淡的皂角香,闻一口,心都跟着静下来。

阳台上,江深的外公在浇花。

老者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可手里的水壶端得极稳。水珠细细地洒在叶片上,亮晶晶地滚下来,停在叶尖片刻,“嗒”一声落在地上。

厨房里飘来甜粥的香气,勾得人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

江深的外婆在煮粥。从厨房门口能看见她的背影,系着围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她的动作不紧不慢的,勺子搅动的时候,锅里的粥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外婆!”江深欢呼雀跃地跑过去,扯了扯老人的衣角,“我带朋友回来玩了。”

外婆转过头来:“哦?”

张楠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顺势退了半步,准备随时跑掉。

但外婆笑得很慈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哟,小深有朋友啦?快进来快进来,婆婆给你们拿好吃的。”

张楠愣了愣。

外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往屋里走。不一会儿端出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几块芝麻糖,还有两个洗干净的红苹果。

“来,吃吧。”她把竹篮往两个小孩面前一放,“小深,好好招待朋友啊。”

张楠看着那篮吃的,没敢动。

江深的外婆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笑着看了她一眼,又回厨房去了。

江深果然翻出了那套《西游记》。

三本摞在一起,纸页泛黄,边角卷着。封面上的孙悟空举着金箍棒,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只是颜色淡了些,多了层被人反复摸过的痕迹。

翻开,里头的画是彩色的。不过颜色没那么鲜艳,红是沉红,黄是暖黄,全都带点旧旧的调子,但越看越好看。

两个小孩盘腿坐在地板上,头挨着头。

江深一页一页地翻,张楠一页一页地看,她连大气都不敢喘。

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唐僧。白龙马。

江深在旁边小声给她讲,说这是哪儿,他们在干嘛,妖怪是谁。他讲得磕磕巴巴的,但张楠听得尤为认真。

翻到大闹天宫那一页,张楠整个人都看呆了。

画上的孙悟空立在云端,头顶翎毛高高扬起,铠甲似有金光流转,手中金箍棒直直指向凌霄宝殿。

哪怕天兵天将层层围堵,刀枪剑戟森然,他却半点不惧,就那么昂首站着,目光锐利,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来啊,我不怕你们。

“你怎么了?”江深轻轻碰了碰她,察觉到她的失神。

“没什么。”张楠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却依旧黏在画上。她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画里的孙悟空,“他真的能从石头里蹦出来吗?”

“书里是这么写的。”江深点点头,“他从石头里蹦出来,后来成了齐天大圣,可厉害了。”

张楠指尖微微一顿,轻声问:“那……没有爸爸妈妈,也能变成很厉害的人吗?”

江深皱着鼻子想了想,笃定地说:“能的吧。孙悟空就没有爸爸妈妈,但他很厉害啊。”

没有爸爸妈妈,我也能变成很厉害的人。

张楠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偷偷给自己许下一个诺言。

她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你外公外婆对你好吗?”

“很好啊,”江深的目光落在画上,嘴角轻轻弯着,“但他们说,等妈妈那边安排好了,我就得走了。”

“你想走吗?”

江深悄悄看了一眼厨房里的外公外婆,这才小声说:“我不知道。不过妈妈说,那边有大房子,还有好多好多玩具。”

“那挺好的。”张楠说。

“可是……”江深猛地抬起头,眼睛亮闪闪地望着她,“那边没有你。”

张楠一下子愣住了。

“你是我的唯一朋友。”江深看着她,一字一顿,说得格外认真。

张楠把“唯一朋友”这四个字在心里慢慢嚼了嚼,像含着一颗半化不化的糖。

有点甜,有点涩,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堵在胸口软软闷闷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