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理厂顶楼，幽暗的走廊里响起一阵粗重的脚步声，詹姆斯径直打开角落里的一扇铁门。房间里空气闷热，杂物堆满一地，机器运作发出嗡嗡的声响，屏幕上无声地播放着码头的影像。
“莉莉？”詹姆斯轻轻唤了一声，没有回应。他慢慢走到办公桌前，伸手推开转椅，这才看到莉莉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埋着头默不作声。
“莉莉……别难过。”詹姆斯嘴上这么说着，但脑子里根本想不出安慰的话。此刻的他同样被悲伤的情绪所笼罩。但他至少想要陪在莉莉身边，让两个人的悲痛都不那么难熬。
过了好一会儿，莉莉才对外界的响动有了反应。她抬起头看着詹姆斯，眼睛通红，表情里尽是难以接受的恍惚，“詹姆斯，我再也见不到劳拉了，是吗？”
高大的身躯俯下身，温柔地拥抱住莉莉。
“我再也见不到劳拉了……再也见不到了……”臂弯里的女孩低声啜泣，嘴里一遍遍重复，仿佛在让自己认清这个事实。滚烫的泪珠从眼睛里一滴一滴掉落，很快打湿了衣襟。
“我明明可以拦住她的……在酒店拿到身份的时候，在修理厂危机解除的时候，在船厂灯塔上的时候……有那么多次，我都可以拦住她，可我没有！……”她一一数落出自己的过错，似乎要为劳拉的死找一个可以归咎的理由，“是我没有阻拦她……詹姆斯，如果没有我……”
如果没有她，劳拉或许不会走到这一步。
或许在拿到“夜鸮”身份时，就会庆幸而归；或许在保全修理厂之后，就会见好就收；或许在灯塔上狙击失败，就会怯而止步。有那么多次机会，只要说一些恳求的话，劳拉就会放弃吧？可她都做了什么？她才是杀死劳拉的帮凶！
如果没有她就好了。从一开始就不该靠近劳拉，从一开始就不该做出错误的选择。
像她这样胆小无能的人，就不该接受劳拉的爱。
在遇到劳拉之前，她已经经历过很多次、已经得到足够的教训，理性告诉她不必在短暂的相处中付出多余的感情。可她的心性并不坚定。不知不觉地被吸引，不由自主地靠近，醒悟后又退回原地，反反复复、进退两难。她一次次下定决心，一次次被劳拉抓了回去——是劳拉率先敞开心扉，毫不吝啬地给予她全部的爱——她的心终于被劳拉所虏获。
而她也知道这并非因为自己的独特，而是因为劳拉本就没有任何目的、也没有自私的理由——这对一个知晓终局人来说合情合理。她变得患得患失，渴望拥有一技之长，试图成为劳拉的助力，在对方的生命中给予更多的回应。
她需要知识，可知识在无人区是格外宝贵的。她竭尽所能收集来一切写有文字的东西，说明书、操作手册、维修笔记、日志……她贪婪地汲取，拆解重构，将零散的碎片建成完整的体系，这毫无疑问需要付出超越常人的努力。
渐渐地，她一步一步走到劳拉身旁；渐渐地，她忘记了，以为这份爱可以长久。
得意忘形的后果，就是给予彼此最深的伤痛。
“是我害了她，是我。”
“莉莉，听着，这不是你的错，你一直都做得很好。”詹姆斯蹲在地上，轻轻捧起莉莉的脸，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摸了摸莉莉的头，“是你帮劳拉实现了心愿。她努力了那么多年，你支撑了她那么多年，现在她终于做了想做的事，她这一生不会留下遗憾。”
笃定的话语让脆弱有了依靠，暖和的温度抵御住内心的苦寒。莉莉失神地看着詹姆斯，弱小的声音越发哽咽。她其实知道的，她只是不想接受现实。
“我只是后悔了……我后悔了，詹姆斯。”
她一遍又一遍说着，声音越来越大，仿佛盼着言语能够改变事实。泪水在某一刻决堤而出，所有的情绪从身体里爆发出来。莉莉趴在詹姆斯胸前，像个孩子一样不管不顾地大声哭喊，哭得声嘶力竭，“我后悔了……我后悔了啊！……我要劳拉回来！……”
如果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她宁可付出一切，也不愿承受失去劳拉的痛。
上午十点，修理厂的人们聚集在厂区中间的空地上，阳光照例很好，空气中却弥漫着压抑的氛围。詹姆斯站在主席台上，主持劳拉的哀悼仪式，这一环节结束之后，他们需要选出接任劳拉的新一任厂长。
“……若是无人自荐，就由我来担任下一任厂长。”
詹姆斯发完言，自告奋勇接过厂长的重任。谁都知道，在无人区里，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好差事，责任远远重于权利，一旦危机来临，便要首当其冲、无时不刻将生死置之度外。
但总有人站出来，成为众人的依仗。詹姆斯四下望了一眼，再次确认了一遍，“还有人有异议吗？”
“——有！”
一个清亮的嗓音突然从人群中冒出来。接着，人群被挤开了一条缝，矮个子的少女好不容易从缝里钻出来，爬上主席台，“我，莉莉，我想接任厂长！”
台下顿时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娇小的少女身上。第一次受到那么多人的瞩目，莉莉眨了眨红肿的双眼，声音一下子畏缩了几分，“我……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人群当中，皮特顶着一头鸡窝状的黄发，扯开嗓门给莉莉撑腰，“你救了我们大家，我支持你当厂长！”
“莉莉、莉莉！——”
老大率先放话了，兄弟们立马成为莉莉的拥护者，在这波人的带领下，呼声越来越高，莉莉的名字很快响遍了整个修理厂。大势已定，詹姆斯既为莉莉感到骄傲，又不免有些担忧，“莉莉，你真的想好了？”
少女用力点了点头。下一秒，身体突然被举到高处，詹姆斯用肩膀托起莉莉，让修理厂的所有人看清她的模样。她冲着大家挥了挥手，在掌声中接受无形的加冕。
劳拉，你也是这样走上这条路的吗？不是一开始就决定了，而是自然而然、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站在了这个位置上。
——我想走一遍你所走过的路，从此以后，我会替你坚定地走下去。
时近正午，空气潮湿又闷热，人群渐渐四散而去，有两个人影却依旧站在隐蔽的角落里。
“现在你可以坦白了？”锡德里克抱着手臂看向凯文，面无表情地等待一个解释。
“尽管问吧，还有什么是你没想明白的？”
“两个问题。第一，为什么非要让劳拉杀死‘黑刃’？”
凯文微微点头，这个问题在他的预料之中，“因为我不止要杀死他，我还要消灭他。虽然‘黑刃’的人格被剥离到仿生人偶上，但仅仅终止生命体征无法真正消灭他，他还是会降生在新的躯体上。他的本质是由集体意识产生的‘概念人格’，诞生于存在的共识，也只能终结于消亡的共识。因此，他需要一场‘公开的死亡’——被集体意识所公认的死。”
“而劳拉为你完成了这场万众瞩目的表演。”
凯文抿了下唇，似乎在刻意回避锡德里克的话，“第二个问题？”
“第二，你究竟是谁？”
惊讶的表情映在锡德里克金色的眼眸里，凯文愣了几秒，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杀死劳拉的时候。”
“……”
笑容转眼间变得苦涩。现在说些愧疚的话也于事无补，他之所以选择劳拉，不就是自以为看透了劳拉的命运——朝不保夕、孑然一身、曝尸荒野，这条路本来就是这样的结局。
锡德里克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刚才的话题，“所以，你也是仿生人偶？”
听到这话，凯文又往锡德里克身边凑近了一点，好让他更清楚地打量自己，“没错。他们用基因编辑技术和生物材料制造了两具身体，把卡尔的记忆完整复制出来，一具用来承载‘黑刃’的人格，‘我’则是剩下的部分。可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我能骗过‘黑刃’，却被你识破了？”
“得到记忆和亲身经历是两回事。卡尔……就算他想，他也拥有不了这么纯粹的感情。”锡德里克坦言道。
“好吧，可惜了，他之前还说过——你要是分不出来，他就再也不回去了。”凯文遗憾地叹了口气，仿佛错失一出好戏。
“……”
“重新认识一下，我的名字是凯文。”为了弥补前一秒的失言，他友好地朝锡德里克伸出手，可惜没得到回应，只好悻悻收回，假装是抬手取下耳朵上的银月耳坠，“那这件东西，你替我还给他吧。这是与他交易的凭据。”
这回锡德里克倒是毫不犹豫地接过，“你们交易了什么？”
“当然是——彼此的自由。”
凯文故作神秘地眨了下眼睛。他依照约定消灭了“黑刃”，卡尔也消除了他的“毁坏机制”，这是很公平的交易。
“从今天起，我就是自由的！”他忍不住又大声说了一遍，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格外清新，“自由的我该去哪里好呢，你有什么建议？”
锡德里克认真想了一下，“你要去往哪里，取决于你会寻找善还是寻找恶。留在无人区，或者离开这里；试着当一个好人，或者做一个坏人。”
“哦？”凯文拉出疑惑的语调，和想象中不一样，锡德里克的话总是令他意外，“我以为你会劝我：当个好人吧！”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算你一直为之努力，也不一定能做到。”
毕竟，这是不可违背的、世界运转的规律。没有一个世界能消灭恶，它的存在具有必要性——因为正义必须无处不在。它是正义的影子，一体共生、不可分割。有光就有影，而光无处不在，没有谁能苛责于光。
“但我希望你成为一个好人。你要是敢顶着这张脸胡作非为……你知道惹恼他的后果。”
“……”凯文心底泛起一阵寒意，刚得到的自由似乎打了几分折扣。
时近晌午，阳光越来越烈，远处跑过来一个小小的影子——莉莉不知什么时候认出了他们，一边挥着手一边朝他们走来。
等她走近了，锡德里克主动迎了上去，掏出一条断损的银币项链，“碰巧捡到，这是劳拉的东西。”
莉莉小心翼翼地接过，手指摩挲着破损的银币，忽然冲锡德里克笑了一下，“谢谢你。不管怎么说，你帮了我们很多……你是个很温暖的人呢。”
——就像太阳一样温暖耀眼。
而这个被夸赞的人只是摆了摆手，便转身离开了。
“唉，你去哪儿？”
“大概是去找他的‘月亮’吧？”
不到一天的功夫，莉莉接任厂长的消息就传遍了无人区。当天傍晚，这个消息也同步到了拉米特城一处隐蔽的研究所。这间研究所建在偏僻的密林中，与“机构”所在位置隔了六个车站的距离。
无人区的天气总是艳阳高照，拉米特城的雨总是淅淅沥沥，听着窗外舒缓的雨滴声，屋里的研究员浏览着一份冗长的名单，随后选中了一个名字，31270-莉莉。
她站在窗前喝了口茶，随后坐到办公桌前输入一串指令，“毁坏机制”开始执行，屏幕上赫然显示出莉莉的名字。可她还没来得及按下确认键，手指忽然凝滞在空中，一个声音仿佛无需任何介质凭空闯入脑海——“找到你了。A21，米尔娜。”
“薇恩特？”被叫出名字的研究员吃了一惊，艰难地回应脑海中的声音。
“哦，你知道我？那客套话就不多说了，就此收手，我可以既往不咎。”
“我所做的完全符合《十六号法案》，你无权干涉我。”
米尔娜皱了皱眉，显然不愿轻易罢手。她暗暗与一股无形的力量较劲，谁知下一秒，手指不受控制地跃动起来，与“毁坏机制”有关的数据被悉数删除。
眼睁睁看着研究成果毁于一旦，她咬紧了牙，心中涌出一腔愤懑，“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千万年的历史中，所有物种都将传承立于个人生死之上，只有人类狂妄地违背这一规律！结果呢？我们承担了怎样的代价和惩罚？挑战自然法则的后果，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面对米尔娜饱含情绪的质问，薇恩特还是一副淡淡的语气，“行了，别搬出过时的那一套，这个世界有它自己的规则。”她停顿了一下，又慢悠悠地补充道，“你所说的后果，可不仅仅是因为违背法则——技术创造了一切，权力又毁灭了一切——要知道，有的人，宁可迎来同归于尽的结局，也不甘心失去地位。你若是再继续下去，只会成为那些人的助力。”
屏幕上跳出数据清除完毕的提示，米尔娜的身体恢复了自由，却没有再说话。
“不要卷入权利的斗争。这句话，也请你转告给她。”
“她？……”米尔娜心虚地眨了下眼。
“仅凭你做不到这一步，你知道我说的是谁——‘繁衍禁止’和‘毁坏机制’，曾因坚持这两条原则而退出S序列的人——A09，罗莎琳德，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我可以原谅一次，但绝不会有下次。”
自此之后的三个月，那一晚发生的事情在各个大陆间传播开来，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维尔纳河畔联盟世纪丑闻》、《“夜鸮排名”惊天内幕》、《揭开无人区不为人知的一面》……即便“联盟”已经暗中查封了十几家报社和印刷厂，诸如此类的报道依旧屡禁不止。在各方势力的施压下，“联盟”只好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过去，并且公开承诺停止在无人区开展一切活动。
这一天依旧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像往常一样，莉莉背上她的毛绒挎包，在将要日落的时候孤身前往海边。夕阳将地上的人影拉得又高有长，经过中央大街时，不少店铺正准备打烊，她漫不经心地闲逛着，渐渐放慢脚步，止步在一家时髦的服装店旁。
她就静静地站在橱窗前欣赏——不是在欣赏橱窗里靓丽的服饰，而是在欣赏投映在玻璃窗上的自己的影子。很多年以前，她就是这么透过橱窗玻璃，满心期盼地想要成为一个漂亮的女人。
而如今，她也终于成为橱窗外走过的漂亮的女人了；她也终于知道，成为一个漂亮的女人，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她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海水浸没的沙滩。海鸥在头顶飞舞，在沙滩上映画出一个个轻快的影子。一张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报纸湿漉漉地糊在礁石上，头版头条赫然印着两行醒目的标题：《阳光照不进的无人区：虚拟人格将何去何从？》
不过也有那么一些时候，阳光还是很温暖的。
她朝着夕阳落下的方向爬到最高的礁石上，仰头享受了一会儿海风，然后从毛绒背包里翻出一条破旧的银币项链，高高举起捧在掌心。
劳拉，你看到了吗？
也许什么都没有改变，也许，你为我们的将来写下了开端。哪怕你的名字不会被人所铭记，但它明晰地存在于世间，是茫茫历史中不可磨灭的事实——如同真理一般。
直到霞光染红天际，红日即将没入海面，在大海最平静得时刻，她忽然深吸了一口气，攥紧项链，朝着光射来的方向用力扔了出去！银币在空中旋转，折射出钻石般耀眼的光，激起的浪花奔涌着卷向天空。
“魂归于海！”
愿你的灵魂像风一样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