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级市不大，从住的地方走过去，也不过是十来分钟的时间。
宋载璋拎着水果和罐头站在医院住院部的入口，迟迟没有动作。
她抬头看着十四层的大楼，突然就不想进去了。
脑海中几乎可以马上浮现出接下来的画面。
宋父略带歉疚的表情，赵永梅咄咄逼人的嘴脸。
这都是她的家人。
和她有着斩不断血脉的亲人。
身旁不时有探病的人拎着果篮花篮经过，宋载璋努力抬起仿佛粘在地上的脚。
嗡嗡。
手机振动声响起，熟悉的备注出现在屏幕上。
阮小猫儿：“我这两天要去南省参加一个林业生态论坛会，回消息会有些慢，请我可爱的女朋友多多海涵~”
虽然只是文字，但却让人仿佛可以听到对方俏皮的声音就在耳畔。
宋载璋伸手轻抚着手机屏幕，直到屏幕黑了下去。
她这才抬起脚来，进了住院部的大厅。
跟着人群进入电梯，原本空旷的电梯瞬间拥挤起来。
然后在十一楼出了电梯。
浓重的消毒水气味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你这小丫头片子，可算是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快，跟我去见人，人家都等你好久了！”
熟悉且尖锐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就是刻在骨子里的拉扯动作。
赵永梅像是急着要将自己准备好的货物上架，任人选购。
“来了来了，人来了！”赵永梅一路上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菜市场吆喝推荐自家的瓜果蔬菜一般。
原本还算安静的住院部，一下子就嘈杂起来了。
走廊的尽头是1133病房。
出来迎接的并不是熟悉的面孔。
宋载璋看过去，那是一个约摸着三十出头的青年男人。
男人鼻梁上架着个眼镜框，身上穿着一件白大褂，像是个大夫。
“小董啊，这就是我家那个不省心的丫头。”赵永梅满脸堆着笑地给眼前人介绍着宋载璋，顺势还狠狠地扯了扯宋载璋的袖子：“仔仔，叫人，这是你三姥给你介绍的男孩子，在医院化验科当大夫，叫董磊。”
叫做董磊的男大夫在看到宋载璋后，就开始打量起来了。
对方的眼神算不上赤果，但却的确让人很不舒服。
很不尊重。
这是宋载璋的第一体会。
阮青梧不会这样看她。
她的同事们在了解她的能力后，也不会这样看她。
但是眼前的董磊会。
赵永梅也会。
“孩子百忙之中来看我，快让孩子进来坐。”宋父的声音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董磊嘴角扯了扯，略作客气地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赵永梅一手将宋载璋往屋子里推，一手拉着董磊的袖子说热络的话。
“小董啊，仔仔这工作碰见人比较少，她有些木讷，但是她照顾人很周到的，经常被上面来的研究团队借过去当向导呢。上次她还跟着一个林科院来的团队一起做研究呢。她聪明着呢！”
赵永梅快速找补，好似生怕她少说一句，眼前的闺女就会臭在家里了。
宋父忙从床头柜的果篮里抓出一个水蜜桃。
“仔仔，吃桃子，可甜可脆了，你最喜欢吃了。”
桃子的确长得很水灵，一看就是脆甜脆甜的，可宋载璋却一点兴趣都没有。
她本以为那个家里还有个正常的长辈。
但现在看来，好像是她想多了。
“我带了水果和小米粥还有茶叶蛋过来，你吃点吧。是对面那家你经常提起来的茶叶蛋，味道很不错。”
宋载璋将水果袋子放到了窗台上，从里面拿出来了顺路买来的清粥小菜。
她熟练地拿出一个茶叶蛋在窗台边缘磕开，然后扒开蛋皮。
褐色的蛋白散发着一股好闻的香气，看着就很秀色可餐。
宋父伸手要去把茶叶蛋接过去，却被赵永梅直接接了过去。
“小董应该还没吃饭吧，来，尝尝这个茶叶蛋，味道可好了。你们当大夫的都辛苦，更应该照顾好身体。我们家仔仔别的不在乎，照顾人管理家务事可在行了！”
赵永梅拉着宋载璋的手，就开始推销。
赵永梅热情得过分，而对面的董磊却依然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宋载璋。
大概是赵永梅的说辞奏效了，董磊的眼神里多了些满意，少了些打量。
“这样啊，那很好啊，我们一个主内一个主外，我觉得挺不错的。仔仔有没有想法辞职重新考一个工作啊？卫健局招聘了，我们医院也招聘文职，我觉得要想以后长远，还是得在同一个单位，或者她能助力到我。”
董磊自顾自地说着，好像直接就决定了宋载璋的未来。
尤其是对方那利己的说辞，让宋载璋的眉头从舒展到微微蹙起。
“董磊，我叫宋载璋。”
宋载璋盯着宋父有些局促的表情，一字一顿地强调了自己的名字。
董磊被突然从美好的设想中打断，表情有些错愕。
“嗯？”
董磊还在愣着，宋载璋已经将宋父递过来的苹果接到了手里，开始削皮。
以前都是宋父给孩子们削苹果，这一次换成了宋载璋，她的确不太擅长，但也没有很生疏。
苹果皮在中间的位置断开时，董磊面色不虞地走向了病房门口。
“阿姨，我也挺忙的，你们好好照顾病人吧。”董磊的语气有些不善，但宋载璋并没有看他。
反倒是赵永梅有些着急，伸手就去拉扯宋载璋：“宋载璋，你干嘛呢？人家小董百忙之中来看看你爸，你就这么不懂事，赶紧请小董出去吃个饭。”
赵永梅不管不顾地扯着宋载璋，生怕真的错过了董磊。
宋载璋原本想把苹果和水果刀放下，董磊却像是故意和她作对一样继续说道：“阿姨。我和宋……就是我和她大概是脾气不对，性格也不合适，就这样吧，水果就当做是我来看望病人的心意吧。尤其是那个苹果八块钱一斤呢，看着就水灵。”
宋载璋手里的苹果没抓住，倒是苹果皮和水果刀被攥在了手里。
锋利的刀刃割到了手指，刺痛的感觉一下子就蔓延开。
“啊呀，仔仔，快把刀扔了！嘶……”宋父看得仔细，赶紧劝宋载璋把刀扔了。
结果他拉扯了一下，肋骨处疼得他直出冷汗。
“姓宋的，你给我躺下！你和你这个小丫头片子是不把我气死不肯罢休呗！那么大的人了，没规矩也就算了，干啥啥不行，我以后还能指望你！”
赵永梅尖锐地喊叫着，前半句话针对的是宋父，后半句自然指的是宋载璋。
这一次，不用她开口，宋载璋就帮她把那句几乎烂在骨子里的台词说了。
“好在你生了宋天，他乖巧懂事还能传宗接代，比我靠谱多了。所以，你当时生我之后怎么没成功把我溺死呢！”
宋载璋的语气太平静了，就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董磊刚刚的那点情绪波动在她面前简直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很不体面。
血顺着指缝落下，滴在了瓷砖地面。
宋载璋把刀放在了桌子上，随手抽出一张纸攥在了手心，按住了伤口。
“我接下来会很忙，也要有自己的生活，我会定时给你们打钱，如果实在忙不过来，我会帮你们请保姆。还有，我买的苹果十六一斤，据说是好品种，你们尝尝。”
将地上的苹果皮也捡起来，那上面赫然贴着一个很出名的品牌商标。
董磊还想张嘴，宋载璋已经从他身边错开走出了病房。
宋父张了张嘴，却被赵永梅压住了声音。
“宋载璋，你今天要是从这出去，我就当没生你！”赵永梅尖叫着，很是歇斯底里。
但宋载璋没回头。
或许在没有遇见阮青梧之前，她会因为那浅薄的亲情而留下。
那是她渴望却好似不得的东西。
如今，她知道这个世上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她去做，也有更好的人等着她去珍惜。
和痛苦的过去趁早斩断，或许可以让她活得更久一些。
“宋载璋，你这个没良心的不孝女！我要去你单位告你！”大概是之前的尖叫没有换回宋载璋的回头，赵永梅直接开口威胁。
她还要追出去的时候，床上的宋父已经踉跄着下床拉住了她。
“你还不嫌丢人吗？孩子们好不容易熬出了头，你想毁了她们吗？你想想小天，他正是关键时刻，你想所有人都戳他的脊梁骨吗？”宋父强忍着肋骨处的痛，把赵永梅往房间里拉。
董磊看着那个被放在床头柜上的苹果，暗自咬牙。
“小董啊，仔仔那孩子最近压力大，等我回去说她，她之前不是这样的。”赵永梅伸手就要去关上病房的门，却没能关严。
董磊大力推开了病房门，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赵永梅。
“赵阿姨，我一直很尊重长辈，但是您也不能把我当蠢货看吧。您家那位大小姐，我可配不上，您还是另寻良人吧！”
董磊咬牙切齿地说着，转身就走了。
赵永梅伸手去抓，却抓了一个空。
原本刚为了点面子平静下来的赵永梅，再一次被点燃了。
“我当初怎么就生了那么个逆种！早知道她这么不懂事，我当初知道是个闺女的时候，就该把她打了！”
赵永梅双眼赤红地咒骂着，仿佛在说一个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