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着的座位】
十二月十七号，周四。
念念早上到教室的时候，特意多带了一份早餐——今天是叶栀的生日，她记得清清楚楚。两周前填学生登记表的时候，她偷偷瞄了一眼，把那个日期刻在了脑子里。
她准备了一整天的小惊喜：早餐是叶栀喜欢的豆沙包，中午打算去买个小蛋糕，放学的时候再送她一张自己画的贺卡。
但叶栀的座位是空的。
念念愣了一下，以为她还没到。她照常把早餐放在叶栀桌角，然后坐下来早读。
第一节课，空着。
第二节课，空着。
念念开始有点不安。她转头问苏萌芽：“哎，叶栀今天怎么没来？”
苏萌芽正埋头抄作业，头也不抬：“不知道啊，可能病了吧。”
病了？
念念想起上周叶母住院的事，心里咯噔一下。
她去找周老师。周老师说叶栀请假了，没说原因，只让转告班主任“家里有事”。
家里有事。
这四个字让念念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上课走神，下课发呆，连苏萌芽找她聊天她都心不在焉。
下午最后一节课，念念终于坐不住了。
她举手说肚子疼，要去医务室。周老师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念念出了教室，没有往医务室走，而是直接往校门口跑。
校门有门卫，出不去。她绕到操场后面，那里有一段围墙比较矮，她见过有男生翻过去买零食。
念念看了看围墙，深吸一口气，把书包先扔过去，然后踩着墙根的砖头往上爬。
裙子被墙上的铁丝刮了一下，她听见“刺啦”一声，但顾不上看，翻过去，跳下地，捡起书包就跑。
她坐上3路公交车，一路晃到老城区。
天已经快黑了。
念念跑到那条巷子，叶栀家的门锁着。她敲了半天，没人应。
隔壁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找叶家丫头啊？她不在，一大早就出去了。”
“去哪儿了？”
老太太摇头：“不晓得，往江边那边走了吧，我看她往那边去的。”
江边。
念念心里一紧，转身就往江边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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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边的身影】
老城区边上有一条江，叫青江。
江边是一片荒废的河滩，长满了枯草，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柳树。夏天有人来这里钓鱼，冬天就没什么人了。
念念沿着江边跑，一边跑一边四处张望。
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子。江水灰蒙蒙的，翻着白色的浪花，拍在岸边的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跑了好远，终于在一棵老柳树下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叶栀。
她一个人坐在江边的石头上，背对着念念，望着江水发呆。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外面套着一件旧毛衣，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念念停下脚步，喘着气，慢慢走过去。
走近了，她才发现叶栀在发抖。不是那种冷得发抖，而是整个人都在轻轻地颤，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念念在她旁边蹲下来。
叶栀转过头，看见她，愣住了。
念念看见她的眼睛——红肿的，干涩的，没有眼泪，但那种空洞比哭出来更让人心疼。
“你……你怎么来了？”叶栀的声音哑哑的。
念念没回答，只是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小蛋糕——一路跑过来，盒子已经被挤得有点变形了。
她把蛋糕递到叶栀面前，说：“生日快乐。”
叶栀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盒子，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念念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六寸的小蛋糕，白色的奶油上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边上挤了一圈粉色的裱花——这是她攒了一周的零花钱买的。
“蜡烛呢？”念念翻了翻书包，“糟了，忘了带打火机。”
她抬起头，看见叶栀低着头，肩膀在抖。
念念以为她冷，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叶栀终于抬起头。
她的脸上全是泪。
不是那种小声啜泣的泪，而是无声地、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念念的手背上，烫得吓人。
“你怎么……”叶栀的声音断断续续，“你怎么知道今天……”
“我看过你的登记表。”念念说，“记得清清楚楚。”
叶栀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念念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叶栀靠在她肩上，终于哭出声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了很久的、破碎的呜咽，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她的身体抖得厉害，手指紧紧攥着念念的衣服，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念念抱着她，一句话都没说。
风很大，江水的轰鸣声很大，但叶栀的哭声，念念听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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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吃的蛋糕】
不知道哭了多久，叶栀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念念松开她，掏出纸巾递过去。
叶栀接过，擦了擦脸，低着头，不好意思看念念。
念念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拿起那个蛋糕，说：“来，咱们把这个分了。没有蜡烛，你就直接许个愿吧。”
叶栀看着她，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念念拿起附送的塑料刀，切了一块蛋糕递给叶栀。
叶栀接过，小口小口地吃。
念念也切了一块，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江边的石头上，对着灰蒙蒙的江水，分吃一个歪歪扭扭的小蛋糕。
“好吃吗？”念念问。
叶栀点点头。
“那就好。”念念笑了，“我第一次买这个牌子的，怕不好吃。”
沉默了一会儿，叶栀突然开口：“今天是我十六岁生日。”
念念“嗯”了一声，等她继续说。
叶栀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蛋糕，声音很轻：“我妈说，等我十六岁生日，要给我买个大蛋糕，请同学来家里吃饭。可是……”
她没说完，但念念懂。
可是妈妈住院了。
可是家里没钱了。
可是没有人记得。
叶栀又说：“我以为今天就这样过去了。反正、反正我也习惯了。”
念念放下蛋糕，认真地看着她：“那你以前生日怎么过的？”
叶栀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过。”
“不过？”
“我妈有时候会煮两个鸡蛋，”叶栀说，“有时候太忙，就忘了。”
念念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的生日，妈妈会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爸爸会订她最爱吃的蛋糕，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饭、吹蜡烛、拍照片。她以为所有人的生日都是这样的。
原来不是。
原来有人连生日都是一个人过的。
念念深吸一口气，说：“那以后你的生日，我都陪你过。”
叶栀抬起头看她。
念念迎上她的目光，认真地说：“每年的十二月十七号，我都记得。我会给你买蛋糕，给你准备礼物，陪你一起吹蜡烛。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一天，你最大。”
叶栀愣住了。
她看着念念，眼眶又红了。
“你为什么……”她的声音发抖，“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念念想了想，说：“因为我想。”
“可是、可是我没什么能给你的……”
“谁要你给什么了？”念念打断她，“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对你好，不是因为你能给我什么。你只要好好收着就行了。”
叶栀看着她，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这一次，她笑了。
是那种带着眼泪的笑，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像雨后的阳光。
念念也笑了，伸手帮她擦了擦眼泪：“哭什么哭，今天生日，要高兴一点。”
叶栀点点头，又低头吃了一口蛋糕。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把整个蛋糕吃完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
念念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蛋糕渣，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叶栀站起来，看着她，突然说：“念念。”
“嗯？”
“谢谢你。”
念念笑了：“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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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长廊】
念念把叶栀送到医院门口。
叶母住在市立医院的普通病房，已经快两周了。念念听叶栀说过，是心脏病，需要做手术，但手术费凑不够，只能先住院观察。
念念想上去看看，叶栀摇摇头：“太晚了，你先回去吧。”
念念看了看时间，确实不早了，再不回去妈妈该着急了。
“那我明天来看你。”她说。
叶栀点点头，转身往住院部走。
念念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才转身离开。
第二天放学，念念直接去了医院。
她找到病房，在门口往里看。
那是一个六人间，很拥挤，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叶母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脸色蜡黄，身上插着管子，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叶栀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
念念轻轻敲了敲门。
叶栀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出来。
“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啊。”念念把手里的一袋水果递过去，“给阿姨的。”
叶栀看着那袋水果——苹果、橘子、香蕉，都是最普通的那种，但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
“你……你干嘛花这个钱……”
“没多少钱，”念念说，“我妈让我带的，说病人要多吃水果。”
其实是她自己攒的零花钱，但这么说叶栀可能会好受一点。
叶栀低着头，小声说：“谢谢。”
念念往里看了一眼：“阿姨怎么样了？”
叶栀沉默了一会儿，说：“医生说，要尽快做手术，不然……”
她没说完，但念念懂了。
“手术费还差多少？”
叶栀摇摇头，不想说。
念念也没再问，但她心里默默记下了。
从那以后，念念每天放学都往医院跑。
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就是去陪叶栀坐一会儿，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帮叶栀打打水、跑跑腿。
叶栀开始还拒绝，说不用麻烦你，后来慢慢地，也就不说了。
有一次，念念去的时候，叶栀正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发呆。念念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了？”
叶栀说：“刚才医生来过了，说再不交钱，下周就要停药了。”
念念心里一紧。
叶栀低着头，声音很轻：“我妈说，不治了，回家。”
“那怎么行！”念念急了，“不治的话……”
叶栀抬起头看她，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没钱，”她说，“就是没钱。”
念念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走过，病人被家属搀着走过，有人咳嗽，有人叹气。
念念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世界有些事，不是光靠“想对你好”就能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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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电话】
那天晚上回家，念念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着叶栀说的话——“没钱，就是没钱。”
她想着叶栀坐在医院走廊里的样子，那么瘦小，那么无助。
她想着那个生日，叶栀一个人坐在江边，以为没有人记得。
凌晨一点，念念爬起来，拿起手机，给叶栀发了条消息：
“睡了吗？”
没想到，很快就收到回复。
“没。”
念念拨了电话过去。
那边接起来，声音很轻：“喂？”
“你怎么还不睡？”念念问。
叶栀沉默了一会儿，说：“睡不着。”
“因为阿姨的事？”
“嗯。”
念念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栀栀，我跟你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别一个人扛着。有我呢。”
那边没有声音。
念念以为信号不好，喂了两声。
然后她听见叶栀的声音，有点抖：“念念……”
“嗯？”
“我害怕。”
念念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她第一次听见叶栀说害怕。
那个总是低着头、缩着肩膀、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叶栀，那个从不说自己的事、从不让别人靠近的叶栀，终于说——
我害怕。
念念握紧手机，说：“别怕，我在。”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叶栀说：“谢谢你。”
挂了电话，念念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想，她一定要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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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句“念念”】
第二天，念念去找周老师。
她问周老师，学校有没有什么助学金或者募捐之类的，可以帮叶栀妈妈筹手术费。
周老师看着她，眼神里有点意外，也有点欣慰。
“你倒是热心，”周老师说，“学校确实有助学金，但要走程序，来不及。至于募捐……”
她想了想，说：“我可以跟学校申请，在年级里搞一次募捐活动，但需要叶栀本人同意。”
念念点点头：“我跟她说。”
放学后，她又去医院。
叶栀正坐在病房里，给叶母擦脸。叶母醒了，看见念念，虚弱地笑了笑。
念念打过招呼，把叶栀叫出来，说了募捐的事。
叶栀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她说，“我不想让别人知道。”
念念理解。
让全校同学知道自己家里穷、妈妈生病、没钱做手术，对叶栀来说，等于把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她连跟人说话都害怕，更何况这样？
“那就不募捐，”念念说，“我再想别的办法。”
叶栀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念念，”她说，“你……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念念想了想，说：“因为你是叶栀啊。”
叶栀愣了一下。
念念笑了：“就是因为你。不是因为你可怜，不是因为你需要帮助，是因为你是你。我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我想靠近你。后来认识你，就更想对你好。”
叶栀看着她，眼神里有念念看不懂的东西。
“那我……我要是永远都这么闷，永远都这么没用，你还会对我好吗？”
念念认真地看着她：“你不是闷，你只是需要时间。你不是没用，你只是还没学会怎么接受别人的好。我等你。”
叶栀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浅浅的、一下就收回去的笑，而是真的笑了，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念念。”她叫了一声。
“嗯？”
“你真好。”
念念也笑了。
那天晚上，念念回家的时候，在公交车上给叶栀发消息：
“以后每年生日，我都陪你过。拉钩。”
叶栀回复：“拉钩。”
念念看着手机屏幕，笑得像个傻子。
她想，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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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念念正在家里写作业，接到叶栀的电话。
“念念……”叶栀的声音有点抖，“你能来医院一下吗？”
念念心里一紧：“怎么了？”
叶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爸……他来了。”
念念愣住了。
那个巷子里骂人的男人，那个逼债的男人，那个消失了很久的男人——来了？
“我马上到。”念念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外面下着雪，风很大。
她一边跑一边想——
叶栀的生日刚过，叶母的病还没好，那个男人来干什么？
她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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