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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花间意(一)

父亲在忙,章淮之自然不会硬闯,只是想等议事结束好第一时间过去。书房内的会谈匆匆结束,他也来不及多想什么,依言进去,兴致勃勃地分享着自己的喜悦。

章侯皱着眉听完,只说了两个字:“不行。”

章淮之的笑意当即僵在了脸上。

他立刻追问:“为何?”

“你说为何?”

章侯瞪了他一眼:“这女子在百花宴上当众表明了对萧褚的心意,他们二人情投意合,这种时候,你作何要横插一脚?”

章淮之声音有些不稳:“百花宴上她要表明心意的人是我!”

“重要吗?”章侯反问,“有谁在意?”

“青阳王有意撮合,还指派她带萧褚到处走走,摆明了是要促成这件事。现在所有人都认定她是萧褚的人,连皇上都知道了!”

章侯看着他,有些恨铁不成钢:“你不是不涉朝堂的稚童,应当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我倒是想问问你,如此肆意妄为,究竟是要干什么?”

章淮之陡然拔高声调:“正因为知道,我才要娶她!!”

早在书房外时,侯夫人就察觉到了儿子的不对劲,她放心不下,也就没急着离开。果不其然,儿子进来没多久,就听书房内父子俩争执的声音越来越大。

侯夫人连忙推门进来,试图劝和:“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何必跟你爹这样吵?”

章淮之竭力冷静下来,转头看向母亲时,眸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些许希冀的神色:“娘方才在外面,应当已经听到了。”

“娘觉得这件事该如何做?”

侯夫人一时语塞。

她的确听到了儿子说的话,眼下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在她看来,儿子难得喜欢一个姑娘,无论怎么说都是喜事,何况那位宣姑娘生得美丽,让人看着就欢喜;出身虽然不高,但家教甚严,并非攀附之辈,是个好孩子。

侯夫人倒是想帮儿子一把,可此事毕竟关系到临安王,事涉朝堂,还是得看侯爷的意思。

她沉默了,房内的父子俩自然也明白了她的态度。

章侯冷哼一声,继续道:“就算没有萧褚,她也和高家那个纨绔有纠葛,算不得什么好缘分。你身为侯府世子,什么样的姑娘得不到,何必对一个家世平平、带不来任何助力的女子念念不忘?”

“父亲此前可不在意门当户对之说,更不会在背后妄自断言旁人的好坏。”

章淮之缓缓抬头,眸中尽是执拗:“还是说,只是装出来的豁达开明,实则在父亲心里,尊卑贵贱之别一直都有。”

章侯愣了一下,继而大怒:“你放肆!”

手边是夫人适才端进来的茶点,章侯顺手抄起砸向前方,霎时碎瓷纷飞,吓了侯夫人一跳。

她捂着心口,满面担忧,一边劝儿子不得忤逆,一边又劝丈夫少说几句。

章淮之摇了摇头,先前的极度欢欣和激动渐渐褪去,他道:“她指望我救她出火海,可叹这偌大的侯府,居然庇护不了一个弱女子。”

好不容易她同意了,章淮之原以为最大的问题已经解决,却没想到,居然过不了自己父亲这一关。

“你倒是能庇护她,居然在百花宴上,当着那么多人反驳青阳王的脸面。”

章侯怒极反笑,在宣白薇这件事中,他更在意的是章淮之的表现:“先有在大庭广众下失态,争得那么难看,今日更是在议事时就迫不及待地要闯进来。你身为章侯府的世子,为了一个女人,连这种不知轻重的事都做得出来?!”

“我没有闯。”章淮之声音很平静,“若不是父亲先一步遣散了诸位同僚,我会拿出十二分的耐心,在门外等到你们议事结束。”

“父亲从一开始就在拖延,说什么先放一放、什么等到百花宴后。说到底,从始至终,您都不愿意接受她。”

“……”章侯双手握拳抵在桌面上,将骨节捏得咔咔作响。

“你爹正在气头上,淮之,我们没有这个意思!”夫妻几十年,侯夫人一眼就看出章侯这是真生气了,她顾不得自己心慌腿软,当即就要拽着儿子出去冷静冷静。

章淮之摇了摇头:“我只是认清了,在这侯府,父亲才是一家之主,从不容许任何人忤逆。”

他扯唇一笑,拉开母亲的手,自觉地往门外走去。侯夫人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不安,呼喊道:“淮之!”

章淮之脚步未停,侯夫人立刻追出几步:“淮之!!”

他依旧不闻不问。

即将走出门的一刹那,在主位上按捺许久的章侯终于忍不住怒喝一声:“章淮之!”

章淮之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章侯目光复杂。

儿子长大了,有主见了,他本该欣慰的。可偏偏这份执拗是对着一个女子,让人不知道该说他坚定,还是色令智昏。

雏鸟羽翼渐丰,已经显现出了锋芒。说什么自己才是一家之主,今日他若真的不管不顾地离开了,自己同样无可奈何。

幸而这最后一步,他停下了。

侯府书房内,彻夜灯火通明。

章淮之直到次日午后才出了书房,章湘之知道他是在与父母商量和薇姐姐的婚事,兴冲冲地就要去问结果。谁知刚推开门,竟看到了自家哥哥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当即不敢多问了。

适逢红晓来报,说侯夫人昨夜病了,章淮之闻言终于有了反应,哑声叮嘱她先去侍奉母亲。章湘之察觉了不对,极乖巧地点了点头,随即便悄悄退出去了。

章淮之昨晚一夜未睡。

父子俩争执了半宿,照顾晕倒的侯夫人半宿,天蒙蒙亮时母亲的情况安定下来,二人又回到书房继续商谈。谈到最后,章淮之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了。

他在自己的房中呆坐半日,待天色暗了才恍然惊觉,换了身衣服就又匆匆出门去了。

夜幕降临,星光点点。

再次来到宣家所在的小巷时,之前打着花苞的蔷薇已经尽数开放。只她一家种了花,花香却飘得整条巷子都是,章淮之甚至不必看,循着花香都能找到宣家大门。

可他却没有上前。

月光从云隙间漏下来,虽然昏暗,但足以视物。章淮之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一墙之隔,院中时不时传来说话的声音,是宣白薇在和父亲讨论书法,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二人的距离明明很近,但她不知道自己来了;若她不主动开门,章淮之或许会继续这样站下去,直到天光大亮,自己离去,好印证那句有缘无份。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逃避,可冥冥之中,上天又没有给他逃避的机会。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章淮之目光紧盯着这边,一眼便看到了出来的人,是宣白薇。

她提着一只小小的铜壶,似乎是要给门前的蔷薇花浇水。壶里的水应当很满,随着她的步伐晃荡着,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宣白薇避开开得正盛的花朵,拨开花丛,侧着壶嘴,细心地往花根上浇。

风轻轻地吹起来,满巷花香浮动。章淮之想起了她送给自己的香囊,就是这个味道。

可禁锢在香囊里的花瓣,又哪里比得上这鲜活且源源不断的花香?从百花宴上阴差阳错,自己没有接到她塞来的帕子开始,他们之间的一切,仿佛早就注定好了。

章淮之低下头,试图去拿放置在衣襟里的香囊。动作间不免发出声音,在幽静的夜晚格外明显。

宣白薇听见动静,立刻警惕起来,也终于发现小巷的阴影里似乎有个人影。

“谁在那儿?”

章淮之霎时停下手中动作,就这样僵直地站在原地。

宣白薇蹙着眉,细细打量那道人影。天色暗了,他又恰好站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修长的轮廓,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了,像是在看花,又像是在看自己。

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非但不怕,反而主动上前了几步。

“章世子?”

二人距离愈近,章淮之的脸逐渐显露出来,宣白薇欣喜道:“真的是你!”

他正在悄悄地活动筋骨,一看就知道是在这等了很久。宣白薇走近他,有些歉意地道:“怎么不早些叫我呢,白白在此久站。”

章淮之不知该如何应答,沉默许久才抬头看向她。她的眼睛很亮,满溢着欢喜,她因为见到了自己而欢喜。

可是自己带来的消息,会令她满意吗?

章淮之不确定。

他有些不自在,甚至不敢去看这双盛满希望的眼睛。

宣白薇自然发现了他这明显的异常,有些疑惑:“发生什么事了吗?”

章淮之抿了抿唇,几经踌躇,终于开口道:“我已经与父亲说过了。”

一听这话,宣白薇脸上笑意微顿,自然明白了他的反常或许是与这番交谈有关。

她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听着,等着章淮之接下来说的话。

“聘礼什么的,他没有异议的,一切都不变。”似乎是为了说服她,章淮之细数起之前的承诺来,“搬出去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已经着人在看宅子了,是琉璃坊的宅子,离你家近,往后你回家探亲也方便。”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在背书。宣白薇没有打断,却也知道这不是他真正想说的。

待他说完,宣白薇很平静地问:“到底怎么了?”

“……”

宣白薇看见了他躲闪的目光。

她心中已经隐约有答案了,试探着问道:“章侯他……不同意?”

“没有!”

章淮之下意识反驳,可“没有”二字说出口后,他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

夜色之中,二人相对而立。宣白薇依然没有催促,依然在耐心地等着他的答案。

章淮之泄了气,终究是做不出欺瞒之事,低声道:“他倒也没有不同意,只是觉得……门第不对。”

宣白薇攥紧了手中的铜壶。

“我争了,可他有他的考量,我也无法做到全然一意孤行。而且当时我娘也在场,急火攻心,晕了过去,大夫说再气下去恐怕不好。所以最后……最后,我们决定各退一步。”

他有点说不下去了:“我们照样风风光光办喜事,只是不必等到下月初八了。”

“退一步。”宣白薇重复着这些字眼,垂眸思索,“不必等到下月初八。”

她认真地看着章淮之:“所以,你想让我做妾,对吗?”

“……”

章淮之从未觉得,一个回答,一次点头,竟然是这样艰难的事。

他个人自然不介意宣白薇的名声,但他应付不了来自家族的压力。父母恩爱,侯府只有自己这一个公子,是非荣辱皆系于自己一身,他原本就没有多少任性的机会的。

昨日离开父亲书房时义无反顾,可他的内心深处,或许也在等父亲的那声呼唤。

章淮之做不到为了她将所有的责任都抛之脑后,但却贪婪地想求得两全。纳她为妾,正是他与父亲妥协的结果。

只不过眼见宣白薇这般反应,他还是有些焦急:“承诺给你的东西一样都不少!不,加倍!你我相识这么久,你知道我的,我会对你好,绝不仅仅在于这些虚的!”

“若是妾的话,当你的妾和当高广禄的妾,有什么区别吗?”

宣白薇问道:“第一个和第八个的区别吗?”

她问得很平静,章淮之却知道,她不愿。和预想中的一样,自己即将失去她了。

他心中陡然生出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我不想瞒你,我是在意名分的。”宣白薇看着他,道,“妾的话,族谱上不写我的名字,你父亲也不认,外人见了我只是一个姨娘,不过是一墙之隔,从前被外面的人欺负,今后被府里的人欺负。”

章淮之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不会有人欺负她。宣白薇却不想听,而是认真地问道:“将来你会有妻子的,不是吗?”

“……”章淮之哑口无言。

或许此时的一腔爱恋是真的,可大宅院里,主母与妾室、嫡子与庶子,要面对的东西实在太多。镜夕姐姐得姐夫那般眷恋也免不了受气,宣白薇不觉得自己能处理好这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当然,她也不怨章淮之,毕竟从前的照拂不是假的,如今也只有他这般的谦谦君子,会听取自己的意愿,将这些事悉数告知,而非刻意隐瞒等成了亲再说。

宣白薇看着他,语气真挚:“生养之恩大于天,无论何种境况下,我都不愿看你因为我与父母反目。侯夫人的身体要紧,世子还是早些回去侍奉吧。”

“至于我们的事,既然彼此各有难处,那便就此算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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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花间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