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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会合

兰渚镇里。

晚棠在人前尚能端得住,一回到自己房中,肩头就垮下来了。她踱来踱去,烦躁道:“都几天了?搜救的人从崖底只带回几条撕碎的布,他们俩究竟到哪里去了?若是醒来了,以我哥和流霜的身手,现在也该回来了啊?”

她不敢做最坏的打算。大哥和二哥的生母皆因母妃而被贬斥,父皇又从来就更偏爱自己和三哥,倘若……十多年积累下的怨恨骤然爆发,再加上东宫无主,朝廷必然动荡。

阿筠心下其实也慌,面上还强装着镇定,用帕子仔细为晚棠擦汗:“已派人去周边所有的村镇,一家家问,想来不久就会有好消息的。”

兰渚镇外。

和来时不同,因无钱雇马,流霜深提一口气,拎起楚楚,在官道上拔腿狂奔,以期早日和晚棠他们会合。

半个时辰后。

“霜霜,”楚楚期期艾艾,开口便是一口风灌进来,“你觉不觉得,嗯,就是,这里我们来过啊?”

“你想起什么了?”流霜猛地停下来,问道。

难道,不需要解药,他这就要恢复了,最起码能想起他们一起追踪那群歹人时路过这里?

“就是刚刚,好像,就路过这棵树三次了。”他不自在地动了动身体,小心翼翼地点出来。

流霜上上下下打量他指出的这棵树,盯,仔细盯,还是没盯出它和其它树有什么区别:“你确定?”

楚楚弱弱点头。

“……你来指路。”她叹了一口气,不再纠结。

终于在天黑前,抵达了镇门口。

心烦意乱的汤县令带着一群衙役正在巡街,这本不合他的身份,但大概只有这样,方能短暂逃避近几日,各方明里暗里打探与催促。

汤县令心焦不已,内心苦闷无人敢诉。毕竟,那可是当朝最受宠的三皇子,帝王宠得破格得封二字称号“宸元”的贵妃遗下的亲子之一啊!当然,另一个就是现在还固执守在客栈,不愿挪去自己献上住处的丹华公主。

陛下是如何宠这位先贵妃的?相传他曾在殿堂上提出要封贵妃为后,虽然最终还是被先皇后的父亲,方老国公驳回去了。再不用提,宫里出身世家的德妃、昭仪等妃嫔在贵妃仙逝后同一旬内降位的降位,出家修行的修行,教人深思。后来近十年更是再没听闻再有哪个妃子得了宠幸,有了子嗣。

这般泼天看重,爱屋及乌不是理所应当?莫说是老汤本人这等自认庸碌之辈的,便是朝中那些老大人,谁人不暗中把三皇子当作在渊潜龙?毕竟,另外两个皇子的生母,可都被斥责降位了。同为皇室贵胄,罪人之子,先天就低了一等。

可就是这般帝王珍爱的三皇子,不动声色地抵达他的治下,调动了兵马,却又失踪多日。不用提远在京城的陛下,就连知府大人,这几日也多有垂询,这教他如何不烦躁?

“废物,都是废物!”汤县令无能狂怒,不只是为了眼前的危机,更觉察到自己似乎陷入了无形的极深泥沼,越挣扎越深陷,不如一动不动,尚可能有一线生机。

一腔邪火正无处发泄时,他余光瞥到两个呆立在镇门口的灰扑扑身影,迁怒道:“哪里来的流民?如此邋遢不堪!要是让贵人看到,还以为咱这里出了灾,赶快轰走!”

被评为“邋遢”的流霜和楚楚齐齐环顾四周,发现空空荡荡。他们再茫然地大眼瞪小眼,后知后觉地发现彼此发丝凌乱,满身风尘,衣服为了包扎伤口还撕碎几缕,这才反应过来那穿官服的家伙在指他们。

“霜霜,他好像在讲我们穷耶?”无辜的话语最伤人。

衙役得令,提刀上前,正要推搡。

流霜还在犹豫是动手还是离开,毕竟现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许碰她!”楚楚已本能地上前护她在身后。他虽记忆全无,气势却瞬间像回到了几天前尚意气风发的时候,让衙役都短暂忘却了他的落魄,顿住一刹。

但也只有一刹,回过神来的衙役不禁羞恼粗声道:“还敢动手?”要是在县令老爷眼皮底下竟被这泥腿子唬住了,那不是显得他们兄弟几个是吃干饭的?

正在衙役抽出腰刀,流霜也决意自保之际,一声“三哥”声音清脆,如玉瓶乍破般裂在双方之间。

霎时,所有人都停住了,尤其是汤县令。他的脸和调色之物一样,由青转红,由红转白,煞是好看。

来人正是汤县令口中的“贵人”。

晚棠今天心绪不宁,呆在客栈里实在静不下来,被阿筠劝着出来散心。刚到这附近,见这里被团团围住,好奇上前一观,立时被衣着黯淡仍不掩气度的楚楚定住目光。

她喜出望外,快步提裙上前,就要扑过来。

一扑,就扑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好像有点不对?她抬头才发觉,自己竟在流霜的怀里。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嗖”地一下躲到流霜身后的三哥,心悄悄提了起来。好像真的有点不对劲!

眼前的人明明长得和她的三哥一模一样,神情却两模两样,夸张一点讲,几乎像个陌生人。

他先是警惕而疏离地看着自己,复而紧紧地贴向流霜,像在寻求保护,又像在告状?明明面对自己是淡淡的样子,换个方向又是楚楚可怜的面孔,这个变脸速度,和汤县令比,怕也不遑多让。

这让本来有点错愕和受伤的晚棠眸光一转,有了猜测。

流霜没有发觉气氛微妙,趁着扶住她的时机,在晚棠耳边快速低语:“江公子因故失忆了,别怕,我有办法!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让他人知晓。”这个他人就是指看起来不太像好人的汤县令。

压下心中震惊,晚棠站稳后,袖手转身。她唇角微勾,拿出了她在宫中多年培养出的演技和气场,昂着下巴对汤县令道:“是唐县令,还是汤县令来着?你,好大的官威啊!”

本就想得太多的汤县令直面公主威仪,吓得魂飞魄散,就要扑通跪地,被晚棠身后的侍卫架住。

“你可知晓,这两位,就是本小姐的三哥以及流霜姑娘。你却胆敢称他们为‘流民’,要是被我爹知道了……”晚棠言未尽,意已明。

汤县令早就明白过来了,此时正老泪纵横:“下官,下官不知是……”

谁懂啊?明明是天之骄子,千金贵体,直接表明身份就好了,偏偏有雅兴来假扮平民,只为骗他区区一个小小县令,有何意义?汤县令心里苦,又不敢说,只能连连告罪。

流霜接到晚棠的眼色暗示,轻轻咳嗽一声,引来众人注意:“我与江公子侥幸生还,形容狼狈,一时认错也正常。”

转头牵住楚楚的手,以表同心:“江公子也不是很介意的,对吧?”

楚楚才不管流霜讲的是什么,猛猛点头。这逗得流霜忍笑,握了下他的手,示意他配合得好。

汤县令则是劫后余生,颇有眼色地给他们相处的功夫,告辞而去,再顾不得细究其中违和之处。

一番唱念做打后,晚棠吁了口气,步履匆匆地带流霜他们回了下榻的客栈。

关上房门,晚棠看了眼一直粘着流霜的三哥叹了一口气,伸手想先撇开他,不料他竟敏捷躲开,不肯合作。

还是流霜温言劝过,他才跟着阿筠到一边去。然后,楚楚颇为无语地看着陌生侍女试图把他当小孩投喂的模样,眼角眉梢的冷淡让阿筠手一抖:莫非,公子没有失忆?

此时一旁,晚棠后怕地攥住流霜的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紧接着,她脑洞大开道:“难道是你们掉下去的时候,他撞到了头,摔坏了脑子?”

英雄所见略同!不得不承认,这个猜测合情合理,流霜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可事实并非如此,她压低声音,道出自己的猜测:“可能是中毒!”

“中毒!”晚棠脸色变幻莫测,脑海中闪过无数阴谋诡计与刀光剑影。是大哥背后的势力想鱼死网破,还是二哥的支持者在浑水摸鱼?

再听了流霜三言两语对这几天发生的总结,晚棠放下悬着的心,原来都不是啊。

什么“忘忧草”、“一日醉”的她不懂,总而言之就是一切只是意外,形势还没到最糟糕的时候。

流霜轻抚晚棠的背,为之前隐瞒她人贩子的事道歉。

晚棠却不以为意:“这有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的,偷偷告诉你,其实我也是。”

她眨了眨眼睛,继续道:“再者,我都习惯了,不管是我哥还是我爹,他们都是这样的。有什么事,总是先瞒着我,有了结果,再决定告或不告诉我。”

即使是没有与亲人相处的经历,流霜也觉得这样不太对,又不知道怎么安慰,默然后转移话题道:“那种毒草对应的解药我师父那里就有,我亲自去找她要!”

接着,她又信心不足地补充:“也不一定就是中毒的缘故,先找医术高超的大夫看看也不妨碍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