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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兰灯

这也太不搭了。这是所有人的心声。

流霜恍若未觉,尤自正经道:“方才落下江公子,是我的不是。此扇面出自大家,想必不逊于公子手中那把。”她记得清楚,昨日就是那把铁骨扇打落了她帷帽。

本以为对方要展开仔细端详,到时候不管是失态还是故作冷静,于流霜而言,只要看到他的脸配上先前嫌弃的粉花,就觉得可乐了。

谁知在众人注视下,江煦只用两指拈起扇坠,语气还是如往常般波澜不惊:“那我就收下了。”

就这?准备好的说辞竟是对牛弹琴,就像那天她在脑中过招百回,现实中实则无事发生一般,费力的试探反击得到结果就跟一拳打进棉花般,对方不接招了。

此时,一截皓腕偏偏拦住了要被收起来的粉扇,晚棠故意为难:“这扇子我也喜欢,三哥让给我怎么样?”

流霜暗赞晚棠做得好,抱臂站定,准备看他如何应对。

“不怎么样,”江煦用折扇敲了敲耍怪妹妹的头顶,“你既有花,还想要画?别太贪心。”

“花只值两文,画却要二两,”晚棠躲在流霜身后,露出半张脸,“三哥得了这般用心的礼物,却不肯回礼!”好生小气。

江煦目光扫过流霜,又落回晚棠脸上:“我自会给流霜姑娘回礼,行了吧?”这是他第一次叫流霜的名字。

“行行行。我就知道三哥最大方了。”如愿所偿的晚棠听得前方一段锣鼓声响,又瞥见人头攒动,派人去探。

原来是灯坊开门了,各式各样的灯陆续被挂了出来,她推搡着流霜等人同去挑好看的。

待众人手持数盏灯在护持下,从人群中挤出时,不知不觉已暮色四合。横贯兰渚镇的河正是名为兰溪,沿着它的岸线,灯火风吹一般逐次亮起,水中也渐渐点起荧荧星光。

放灯开始了。

这是兰灯节最核心的环节,不只是街上人流如织,周边的小贩也出尽百宝地招徕顾客,更为了吸引人定下了规矩。凡是手捧兰灯的人,皆免费提供笔墨,以书写愿望。

流霜一行人一开始只是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最终还是顾虑行动不便的晚棠,随意选了家店。

走了进去,才发现是家老婆婆开的丝络铺。昏黄暗沉的烛火印着根根红线,气氛诡谲。

老婆婆头也不抬地打着平安结,听到他们特意大声喊出的借用笔墨声,也只是缓缓点头,又继续边做活,边和孙儿孙女讲故事。

讲的正巧是晚棠出发前讲过的兰娘传说,开头还是那个开头,过程也大抵相似,唯独结局天差地别,背道而驰。

“……那兰娘求了数不清的读书人,跪穿了膝盖骨,终于凑到了足够的许愿兰灯。灯带着娘的思念漂远了,她孩儿的命漂回来了,她自个儿却倒下了,”老人家停住歇息片刻,粗粝的声线摩挲着在场所有人的心口,“有人说她是病死的,也有人说,她是拿自己的寿,换回了孩子的魂!”

此言一出,四下皆寂。

明明是先前就有过的猜测,不知是氛围不同,还是她的嗓音沙哑,教人想起故人,阿筠竟眼眶温热。

她迅速反应过来,擦去眼泪,环顾四周。

先看的是小姐,只见晚棠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兰灯,口中呢喃着什么。阿筠知道,她定是想起几年前母亲去世前的事了,再着急也不敢打扰,阿筠把希望寄托在公子身上。

只见一向沉着冷静、智珠在握的江煦竟在闭目沉思,牙关紧咬,侧脸看起来比白日里更冷硬了。

阿筠无法,再望向新结识的流霜姑娘,她英姿飒爽,想必不会……

流霜怔住了,不仅联想到了伴她长大的师父,她总是嘴硬心软,这几天,不知道头还痛不痛,思绪还冥冥中牵引起记忆中根本不存在的生身父母。

明明她一点儿也不记得了啊?可听老婆婆这么说,仿佛真的曾有个模糊但温柔的女子,费力托举着她,要给她生的希望,就和故事里的兰娘一样。

“这个结局,太过悲凉了,倒是……和我知道的,不太一样。”晚棠率先打破沉寂,想要强颜欢笑,又没能笑成。

闻言,江煦倏地睁眼,情绪已然平复。只是一瞬间,他有些不敢看妹妹,便用余光瞥向流霜,只见她微微仰头,烛火折射的某个角度下,似有晶莹转瞬即逝。

这个伶牙俐齿、和自己处处作对的女子,也会悲伤吗?

“该写愿望了。”他的声音不再冷硬,想来是河风尚暖的缘故。

他先匆匆提笔,笔走龙蛇,写完顺手就收起来了。又作势去瞄晚棠的字,激得她捂住不许看,人也活泼了些。

再不经意地踱步到流霜身侧。

“故事终究只是故事,悲欢只在说书人一念之间,”江煦望向外面明明灭灭的灯光,继续道,“灯一旦被放,便会付诸流水,但护其不至于倾覆,却是人力所能及的。”

他可能真的在安慰人,流霜想到。可顺着这个思路,还有写愿望的必要吗?放在白天,流霜定要反驳一番,只是此刻河风软柔,她提不起劲较真,提笔不为祈愿,只为回应某种共鸣。

将将写完,灯角上多了个小小的平安结,流霜抬头,发现是小孙女和小孙子背着老眼昏花的老婆婆,偷偷挂上的。再看其他人,包括侍卫们的兰灯上,也是这般。两个小孩如同做了天大的好事一般,怯怯地笑着。

见流霜放下笔,晚棠就等不及催促着要去放灯。她单手提灯,也不要搀扶,像一只倔强的独脚鹤,三两步便跃了出去,众人连忙跟上。临行前,江煦暗示侍卫把一些东西压在丝绳下,悄然离开了。

丝络铺和来时一样,只是老婆婆的故事已经讲完,转而嘟囔着告诫孙儿们不许独自出门,外面会有拍花子的。

兰溪水流潺潺,已有无数兰灯承载着千家愿念,蜿蜒而下。侍卫们提前占好一个避风的码头,几步便到,众人就此停下。

“我先放啦!”捂着灯,晚棠迫不及待地把它置于水面,甚至还轻轻拂动水波,让它能跑快些,好将心事推远。

流霜与侍女阿筠相视一笑,也俯身上前,准备放自己的兰灯,恰在此时,传来怒中带着隐隐的哭意的语调。

“谁啊这是?竟敢撞本……本小姐的灯,我非要……非要……”她“非要”了几句,还是泄了气。

原来是晚棠的兰灯被风吹得撞上了别的灯,导致一侧有点倾斜,如今正摇摇欲坠。

下意识地,流霜甩出腰间软剑,欲替她扶上一扶。几乎同时,另有一道气劲袭去,两者相遇,脆弱的兰灯雪上加霜,岌岌可危,眼见就要随时倾覆!

糟糕!

心如电转,剑随意动,流霜及时变招,与那气劲一左一右,轻柔地托住了灯,终是让它平稳地漂流而去了。在场的人无不松了口气。

好险,差点没够着。

直起身,流霜正对上气劲主人刚收回的目光。

“灯一旦被放,便会付诸流水,但护其不至于倾覆,却是人力所能及的。”话犹在耳,原来,他不只是说说而已。

“你又救了我一次。”晚棠不知方才的真实情况,只以为是流霜救的灯,握住她的手,故作深情道:“救灯如救人,流霜,我这辈子都一定记得你的恩情!”言毕先被自己的夸张逗笑了,如鹊鸟般欢欣。

“救命恩人,别让观音娘娘等急了,该你放啦!”

流霜失笑点头,去拾方才情急搁下的自己的兰灯,却摸了个空。那盏灯,在江煦的手里稳稳拿着。

他用帕子拈着提手,从容递来,又在冷言冷语:“灯都拿不稳,沾了污秽,是为不敬。”

他在嘀咕什么?总让人摸不着头脑。

不过,想不通的事就不用想了。流霜任自己的兰灯缓缓躺在水面上,看它从踽踽独行,到成群结伴,最终汇入纷杂的人间悲喜中。

里面只写了个“安”字,是祝生者安康,愿死者安息的意思。毕竟,若她的父母还在世,怎么不会到处找她呢?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身侧的江煦目送他那盏明显更精致的兰灯追逐晚棠与流霜的灯而去,低声吟道。

晚棠攀着流霜的肩,重操旧业做她的独家翻译:“下一句是‘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我哥的意思是不要沉溺于过去的别离,还是怜取眼前人更好啦!三哥,你瞪我干嘛?”

阿筠和几个侍卫都垂头看自己的灯,大概是里面有金子要捡。

“阿嚏!”乐极生悲,晚棠打了个喷嚏,阿筠立即奉上车中备着的外衫。

“你们也都穿,穿上啊,阿嚏!”她忙叮嘱。

“先带小姐回去。”不等晚棠拒绝,江煦对几人发号施令。目送妹妹上车,又摸了下袖中准备的盒子,他自觉找到合适的由头,转向流霜,清了清嗓子:“河风正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