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霜心头一凛,听声辩位后,凭借多年习武的直觉,迅速赶到池边。但见芦苇茂盛处,再走几步,又有一片豁然开朗的水域。
扑腾声正是由此传来,只是现在越来越小,等她到时,只看到几缕乌发与裙衫浮起,眼见就要彻底沉下去了。
要救人!
流霜下意识这么想,可刚碰到冰凉的池水,当即被激得反射性回到岸上。幼时在洪水中浮沉许久的记忆虽不明晰了,却也让她从那时起就不太敢下水。
在浅些看得到底的小水潭里,她尚会冷静地尝试凫水,在稍深一些的地方,那足以吞噬一切的窒息与无助就会让她大脑昏沉,四肢僵硬。
她自己也知道这是心病,师父曾试着帮她克服过,但不管尝试了多少次,如果没有师父及时把她捞起,她能在水底昏睡到天荒地老。
无法抑制的恐慌和救人的急迫感拉扯着她,这让她下意识就要去握腰间软剑。
握了个空!
为了赴宴,她没有带武器,想着就算有什么情况,披帛也足以应付。
对了!还有披帛。
只是一个犹豫的片刻,水中人漂得更远,披帛已经有些够不到了。不及懊恼,流霜当机立断冲到最近的空荡花架处,一个手刀后,木屑飞溅。
她抓起木板,对准池中央以巧劲送去。它贴着水面低飞,如蜻蜓吻水般接连点出四五圈涟漪,最终停在溺水之人附近。
与此同时,流霜的身影也如影随形而至,她在木板上借力一点,披帛随即飞卷而出,精准缠住那人。
抱着怀中女子回到岸上,流霜先一掌拍出她喝下的大部分水,让她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又叫住似乎是闻声而来的丫鬟:“这里有位姑娘落水了。你能帮忙多叫几个人来,带她去救治与通知家人吗?”
那丫鬟本来还懵懵的,等流霜拨开女子湿漉漉的发,露出脸庞,她一看之下大惊失色:“是三小姐!怎么会这样?伺候小姐的人呢?”
看来这是宋府自家的女儿,只是不知道怎么会孤孤单单地落在水中无人发现,且正巧还是宋府众人忙着大宴宾客这天,如果不是流霜相救,也不知道会如何。
托阿筠消息灵通的福,流霜现在一肚子民间乃至宫里的故事。什么兄弟姐妹相争只为帝王宠爱啦,什么庶子女在家饱受欺凌啦,都略知一二。
而这位宋三小姐,不用多提,自也是可怜的很。
目送下人们把“可怜的宋三小姐”带走,流霜也怕了丫鬟们千恩万谢的模样,不再停留,想回到宴会上。
来时易,去时难。
这园子回廊重重,景致和建筑又极为相似,她绕来绕去,终究是白费功夫,还把自己给彻底绕晕了。
要不,再用耳力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在这么多人声里找到晚棠她们的?又或者,运起轻功,翻过这些围墙,直奔花宴中心?
心中纠结,她想把玩点什么,又摸了个空。
这个真的带了,这个也确实丢了。
那可是楚……她花了全部家当买回来的珠子!
池边山石后,丫鬟春燕抚着心口喘气,她正惊魂未定。
一个看起来明明是大家闺秀的女子,竟飞起来了!
如果不是在街头看过杂耍,她差点要惊呼一声“妖怪”。幸而她忍住了,才没有暴露五小姐的谋算。
都怪那个办事不牢靠的冯公子,当初他答应的好好的,愿意演一场英雄救美,让宋静仪不得不嫁给他。到时候五小姐得偿所愿,他也能抱得这个“青城明珠”归。哪知在引开其他人后,自己都奉命把宋静仪推下水了,他却迟迟不来。
也不知道他是怕了,后悔了还是被其他事绊住了,差点就让她们真的杀了人。春燕其实心里也有些悔怕的,只是想到自家小姐的手段,以及家里人对自己这份差事的倚重,心又冷硬了起来。
那个古里古怪的女子,纵使她救了三小姐,间接救了自己的命又如何?破坏了五小姐计划的罪魁祸首,只能是她!
眼见得众人都散去,春燕才敢慢慢出来。她上前仔细查看地面与角落,就怕自己无意间落下什么东西,以后教人攀扯起来就糟了。
咦?这个珠子好生莹润,也没在各位夫人和小姐们那里见过!她不由心生喜爱,用帕子擦了擦,放到自己的荷包里。
她回到院子里,先如实禀告又稍微夸大其词。
“废物!都是废物!”宋五小姐宋琼仪姣好的面容因愤恨而变得扭曲。她动用母亲暗地里的人手,好不容易把场子都清理干净了,事情却不如她所愿。春燕,还有那冯延,都是废物!
“贱人,都是贱人!”那突然冒出来的诡异女子不知道是什么来路,偏偏就非要在那时出现,救了宋静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是贱人,宋静仪则是最大的贱人,她的妹妹宋蕴仪也是个小贱人!
要春燕讲,自家小姐恨得很没有道理,但她不敢讲出口。如果只看长大后,宋静仪是青城出了名的才女,美名远扬,小姐因羡成妒倒也罢了。可她分明从垂髻时就恨这位二房的三小姐,那个时候,人家还没能显现才华,长得又没有亲妹妹,也就是四小姐宋蕴仪那么好看,那她的恨从何处来呢?
只能叹一句,她们俩是前世的仇人,所以天生不对盘,虽然只是单方面的。
“去查,查到了,我要她好看!”这指的自然是流霜,宋琼仪的脑袋再不灵光,也知道宋静仪虽是庶女,这些年也给宋家带来了一些名声,掩盖住了宋家自老太爷那一辈以来,包括在京里的大伯一家,再没有出息后辈的事实。在家中,自己可以欺她,骂她,却不能让她没了命。
现在宋静仪奄奄一息,她妹妹又是个惯会用哭博取他人怜惜的,稍微大声些就好像自己当真欺负了她们一般,教人束手束脚。
这样对比起来,会点功夫的流霜看起来就不像是出身正经人家的女子,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混进来的。
自己这样做也是为了宋家名声着想。宋琼仪这样告诉自己。
她是逻辑自洽了,其他人也应是而去,春燕却摸了摸藏起来的那颗珠子,再不敢拿出来或是提上一提了。
众人正要按照吩咐出去做事,一推门,被一群人堵了个正着。
是宋家三夫人,五小姐的母亲。
她扶着嬷嬷的手进来,逼得门内的人步步后退。宋琼仪强撑出笑脸,迎了上来:“娘,你怎么来了?今天这么忙……”
三夫人柳澜脸色铁青,先是剐了一眼春燕,吓得她头都要垂到地上了,再上前扬手。
“啪!”
宋琼仪不可置信地捂住脸,嘴唇颤抖。
“蠢货!”三夫人眼中含怒,口中吐冰:“谁让你事情闹得那么大,还动用我的人手?”
“我只是想让她不得不嫁给冯延那个花心草包,谁曾想……”差点出人命。
话音未落地,对方失望打断:“你是猪脑子吗?做事前想没想过,今天是你兄长在贵客面前露脸的大日子?”
兄长,兄长,你的心里只有兄长。那我呢?宋琼仪指节泛白,咬牙道:“女儿知错了。”
见她似乎听进去了,三夫人语气稍缓:“好好梳洗打扮一下,别窝在房里了,去多结识些旁的夫人和小姐。”她也要去收拾一下残局,莫让那个老虔婆借题发挥。
房门关上,春燕看着小姐脸上的痕迹,大气不敢出。小姐发怒的时候只是会清理桌面与架子,不发怒的时候可是会修理人的,得想个法子,引开她的注意。
注意到冯延好久没有回来,一群公子哥有些担心,问了陪侍的人,来到茅房前。
“老冯,你怎么了?怎么去了那么久?”
“就是,我们都等你接下一句酒令呢!”
面色憋得通红的冯延虚弱无力:“许是冷酒饮得多了,我实在是没力气了,你们先行,莫管我了!”
“你还可以吧?我们留了个小厮在外头候着,别掉下去了啊!”
“就是啊,哈哈哈。”
话声渐远,冯延苦笑,人当真不能做坏事。他原本打算借方便离开的,结果当真闹起了肚子。也不知道,他刚刚假借有东西落在那里,拜托去找的那个眼熟的丫鬟,有没有发现宋三小姐,并喊人把她救起?
他自知是个爱饮酒玩乐、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既无志向,又没有才华,就连家世,也只是在青城一隅才勉强看得过去。
这样的人,用寻常的办法,必然是不能娶到宋氏千金的。她是庶女,自己也不是什么贵公子,她才满青城,他却恶名远扬。
在这种情形下,宋家后院有人送来那样的消息,他面上自然喜不自胜,转头就愁了。如果他不答应,人家还会找别人,可是让他去告密,又没本事联系上可靠的人。瞻前顾后到今天,最终还是这样不上不下,做了一个半坏不好的人。
冯延听着不远处的丝竹声,不小心入了迷。现在这首曲子奏的是登高寻秋之景,恰如那年红叶似火。静女其姝,于城隅望落木萧萧,却非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