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你别胡说!我是为了去京城找恩公报恩才离家的。”流霜侧头被师父的竹竿压在石桌上,连忙澄清。
“哦?”师父似笑非笑,又问她:“那你怎么不和我们讲清楚,一个人悄悄走了?”
那不是因为不好意思讲嘛!离家原因是再不走,后面的小师弟们也许都要出师了,到那时,自己大师姐的面子没地方搁,这种事,怎么可能说出口呢?
话虽如此,流霜仍要挣扎:“我有留信的,就在你最常用的酒坛子底下,谁知道师父你竟没发现啊?”
听到留了信,师父手中力道轻了些,大概是松动了。她放开了流霜,却没有放开另一端被压住的楚楚,慢条斯理地继续问:“这么说,你离开全然和旁人无关喽?”
流霜连连称是。
“那你又为什么回来偷酒?”师父疾言厉色,手中的竹竿又要蠢蠢欲动。
流霜正待辩解“是取不是偷”、“准备留纸条”、“救人要紧”等理由,却见师父打断她问道:“你确定,他不是勾引你的小白脸?”
看着楚楚的脸,流霜连连点头,意识到歧义她又连连摇头:“对,他不是!”
“那换你来讲,你自己是不是小白脸?”师父显然不打算只听一面之词,用竹竿戳了戳他的胸口。
流霜忽觉不妙,想要代为否认。
果然,楚楚雀跃如小鸡啄米:“我是,我是!楚楚是霜霜的小白脸!”他竟然毫无抵触,开心地认了这个身份?
流霜凝固了。
师父表情也难以言说,青青白白变幻,最后定在了怒火中烧上。她擎起竹竿,又是一番穷追猛打。
不过这次,她打得不是两人,而是专门只挑流霜打,打得她从桌上跳到假山上,从花园这头跑到那头,急得楚楚在后面追,又追不上。
一边打,师父一边还在骂:“老娘是怎么教你的?你居然带小白脸回来?居然还是个脑子不正常的!”
“脑子不正常”的楚楚完全插不上话。
流霜也只能勉强辩解:“不是这样的。啊!师父你听我讲,呃,是无忧草啊无忧草!”
“嗯?”这三个字让师父稀薄的理智稍微回笼,一停下来,她的竹竿就被楚楚紧紧抱住,抽也抽不出来。
流霜叉着腰喘气,一番折腾下,伤口处渗出丝丝血色。
师父气得又想动手,又怕她伤上加伤,怨她太倔强:“既然受伤了,怎么不早说?从小到大都这样,半点不肯撒娇。”
“还愣着干什么?”师父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伤药和纱布,动作熟练地替她重新包扎。
“不痛的。”流霜偷看师父态度变化,徐徐道来:“事情得从我出门那天开始……”一讲就讲了一柱香,讲得她口干舌燥。
师父瞪了她一眼,语气却好了许多:“去倒点水来喝,顺便把你那藏得太严实的书信带过来。再拿一套酒具,记得走慢点,别太毛躁!”
知道师父这是原谅自己了,也愿意拿“一日醉”替楚楚解毒,流霜轻松地离开了。
支开流霜,师父严肃地从头到脚打量楚楚,看得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
“听说你失忆了?”师父先从简单的问起。
见楚楚点头,她又出其不意:“虽然流霜那丫头道都是误会,但你其实,是真的喜欢她吧?”
这话楚楚爱听,他再次肯定,如遇知音。
得到预料中的回应,师父图穷匕见,目光凌厉得仿佛能剥开他的灵魂:“真的有那么喜欢吗?即使根本不想恢复记忆,哪怕恢复后的那个人可能会推开你喜欢的人,但因为她希望,就愿意把自己交给他?”
楚楚现在看师父就像看神仙一般,她提到的,都是心里想的,连流霜也不知道。他垂头丧气:“楚楚没有用,只有恢复了,才能保护霜霜。”
师父又想喝酒了,摸向腰间,才发现酒葫芦没带在身边,烦躁地“啧”了一声,“现在的年轻人啊!”
看着楚楚毫无志气的模样,她又气不打一处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恢复记忆了,发现自己其实已经娶妻了,或者有未婚妻了,怎么办?”
“那样,就不能和霜霜在一起了。”明明在心里已经把现在的自己和恢复后的自己分的清清楚楚,楚楚想到那悲惨的未来,好像已经真实发生了一样,不由悲从心起,泪珠“啪啪”地滚落到石桌上,晕染开来。
师父从来没见过这样说哭就哭的男人,倒吸一口冷气,恨铁不成钢道:“我又没劝你不要恢复记忆,哭什么?”
“我,我不是为这个哭。”他抽噎道。
“那你到底哭什么?”
贫瘠的记忆和认知不能让楚楚准确地表达出心中的想法,只好破罐子破摔:“我就是想哭!”
师父耐心等“花洒”的水量渐渐减少,望着他滴落的泪,恍然间似乎看到了另一个人。回过神来,她狠心开口:“现在的你,是没有过去的。没有过去的人,他的爱,是没有未来的。”
听得楚楚似懂非懂,她叹了一口气:“如果不是怕你们走上我的老路,我也不用费心和你谈这些了。总之,你现在怎么想,其实不重要,一切要看你恢复以后,还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啊?师父,你们在聊什么?”远远地,流霜的声音传来,师父闭口不言了。
待流霜到眼前,师父发现对面的傻小子早就把脸上和桌上的眼泪擦干,若无其事地和流霜说什么“在和师父讨论一口酒会不会不够”之类的,心想原来他不算太傻。
这样看,傻的是自己也不一定。
“休想骗我的酒,一杯就足够了。”既然他也不愿意让流霜知道刚刚那番谈话,师父也不会拆台。
“师父!”流霜只觉得一杯太小气。
师父总嫌流霜不会撒娇,可她此刻什么也没做,只这样叫了一声,就足以让人心软。
“那就一壶,不能再多了,”师父背手而去,只留下余音,“笨丫头,那是我家老头离开前,送我的最后一坛酒!”
流霜抱着酒具,望着师父的背影,先是一阵怅惘,然后才反应过来,原来师父的伴侣早就去世了啊?
在过去的这些年里,师父从来没有提过那人的存在,这让流霜下意识地以为师父一直是独身。在流霜心里,她一直都是高大的,洒脱的,不会被打倒的,从来没有这般,怅惘。
楚楚见流霜似乎在犹豫,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袖子,坚定地看向酒坛:“我,可以喝它了吗?”
流霜怕一杯不够,又嫌一壶太多,先倒了两杯,打算看看效果。事到临头,她又有些犹豫。
倒是楚楚,他看了看杯中,又深深望了流霜一眼,直接仰头,一饮而尽。
“怎么喝得这么快?”流霜不知是急还是忧。
“这酒,”楚楚的脸颊升起了红晕,竟是一口就醉,不负“一日醉”之名,“好好喝哦!”
流霜也闻到了浅浅的酒香,咽了咽口水:“真的有这么好喝么?”
楚楚头脑昏沉,只会点头。
说不定喝了后,会记起小时候已经忘记的事呢?流霜此时也不知道这是自己嘴馋的借口,还是压抑已久的真实想法,只觉得剩下另一杯清冽的酒液带着十足的诱惑。
喝吧,不差这一杯了。不可以,还不知道楚楚喝的够了没有,而且这是师父最珍贵的酒,意义非凡!喝吧,楚楚一看就醉了,效果这么好,很快就会恢复了!喝吧……
流霜心中的天平不断向另一边倾斜,特别是想到师父允许喝上一壶的时候,“嘎嘣”一声,她脑海里理智的弦断了。
酒液入喉,果真清甜绵长,只是这感觉没有持续多久,流霜就被一阵松弛感击中,只觉得天旋地转,往后倒去。
“霜霜!”朦胧中,楚楚下意识伸手揽住了她。看着怀中心上人绯红的脸颊,他又想起了“心悦”珠。那个时候,他就觉得那抹粉色好像流霜。不单单像她的唇、薄怒的眼、红润的脸,还像她本人,明明外表长了刺,心还是柔软的。
想着想着,他又如在马车上一般不知不觉地越靠越近,又在只剩一线之隔时强行忍住。不可以!他反复告诫自己,哪怕已经醉了,霜霜还没有说过喜欢,就不可以这样。
流霜在晕乎乎的感觉中几乎要入眠了,隐隐约约觉得好像被一股熟悉的安稳气息包围,还有一缕好闻的酒香缓缓靠近,又停滞不前。怎么不动了?好喝的酒,想喝!她本能地向前凑去。
一吻即分。短到甚至没有人能来得及分辨出那是不是一个吻。
不是因为楚楚被吓得后退,也不是因为流霜察觉不对惊醒,而是他们俩,彻底地醉了。
汹涌的醉意淹没两人,无情地带走了醉后的一切记忆,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如果不是师父过了好久去而复返,发现他们俩仍保持着相拥而眠的姿势,确实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