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霜离家出走了。
原因无他,只是不想承认自己输了。
她自有记忆起就被老管家何叔收留,吃住习武都由何庄提供,却被告知遥在京城的何叔的“少爷”才是她的恩公。这些年,她眼巴巴地看着师兄们一个接一个被认可,选中,然后前往京城,为恩公做事,最后竟然只有自己一个人被剩了下来!
论轻功,论剑术,论近身招数,流霜不说是天下无出其右,她自认算得一流,其它方面亦不逊他人。
师父却评价流霜太“多情”,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指她日夜努力,只为恩公家小小姐需要一个贴身女护卫的小道消息,是自作多情吗?
包袱款款地离开呆了多年的庄子时,流霜不是没有留恋,可再不走,后面的小师弟们也许都要出师了,到那时,自己“大师姐”的面子往哪儿搁?
因此,留书一封后,怕被师父和何叔唠叨的她就溜了。
一路走来,何庄子的空气是那么清新,水是那么清澈,人是……呃,人看起来只想让人念一句相鼠有皮。
“小娘子,这般俗气料子怎么能配得上你的纤纤玉手?我家里倒是有十几匹蝉翼绡,”对面的人目光上下游离,语气轻佻,“任卿挑选。”
“就是,就是。我家吴少爷可是知府夫人的亲侄子,附近人人都要给三分面子,劝姑娘你还是多思量思量罢!”不怀好意的帮腔者们团团围住一个看不清模样的独身女子。
成衣铺本是人来人往的热闹地方,乍听得纨绔的真实身份,门前顿时冷落起来,缩在店里的掌柜也是敢怒不敢言。
有句诗叫作“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因里头有个霜字,流霜一向很喜欢。
巧了,她手边也有一把剑,正蠢蠢欲动,此时岂非一个试刃的时机?想到了,就做了。
须臾,流霜已潇洒揽住差点被推搡跌倒的女子,周围皆是哀嚎倒地,还在威胁叫嚣着“不会放过你们”的吴府家奴。站在后面的“吴少爷”倒也不吃眼前亏,见情况不妙,混入人群消失了。
在接住女子的瞬间,流霜看清了她的脸,先暗叹外面的人竟都这般好看,后面更多的是沉浸在自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简直就是和话本里的侠女相差无几的感慨里了。
人声远去,秋风微拂,画面好像静止了一般,可惜此时没有花瓣或者落叶漫天飞舞,缺了点氛围!怀中声音突然传来,打断了她想象中的美妙醺然。
“多谢仗义相救,但可以先把我放下来了吗?”女子沉静的声音响起。
流霜快速反应过来,将人扶正后放开手,转移话题道:“姑娘,你……”
“我姓江,你叫我晚棠便可。”她看起来倒是没有受惊的样子,三言两语就交代清楚自己的来历:“我和家人回乡祭祖路过这里,不小心失散了。”
江晚棠继续踌躇道:“等他们找到我,我明天肯定就不在这里了,不怕那些人纠缠。倒是恩人你……”
美人蹙眉,教流霜看了连连摆手:“晚棠姑娘,你叫我流霜就好了。其实我也只是经过,想去京城找人来着,不会在此地多停留的。”
流霜举起右胳膊故作孔武有力状:“别看我只有一个人,他们一群人加起来都不是我的对手!不管什么‘吴少爷’还是‘武公子’的,今天过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他还能跑去天涯海角找我不成?”
江姑娘被逗得“噗嗤”笑出声,她舒了一口气:“我和家人之前聊天时,提过这家店。说不定在这里等一等,他们就会找到我。”
“那我在一旁守着,等你家人来了再走。”流霜想到这位晚棠姑娘容貌出众,可能引起的麻烦不会止于方才那桩,不由心有戚戚。
晚棠有些动容,郑重承诺道:“等他们到了,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流霜不图她的报答,轻轻摇头后没有多言,只是抱臂守在离她十步远处假寐。
不多时,远处来了一男一女,他们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突然眼神陡亮地围到晚棠身边。其中丫鬟打扮的轻声细语,另一个侍卫装束的警戒周围。
江晚棠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说明一番后,想把流霜介绍给他们,三人转头一看,那处空空如也。
旗幌招展,倚靠的人影不在,只有一段清风留下。
两条街外的某座茶楼。
流霜一边摇头暗乐,一边自斟自饮,多年来,她终于能独自出门,想来日后多的是机会用上多年所学的武艺,一扫世间“不平事”了。
“不必特意留活口。”即使茶楼里人声鼎沸,耳力极佳的流霜也听见旁边的包厢里传来的冰冷嗓音。大白天地,她被话中的暴戾激得打了个寒颤。难道,将要有人命关天的案子?
想到这里,她犹豫了一下,想要打探打探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又怕是多管闲事。正犹豫间,包厢里传来起身离开的声音。
不多时,几个茶楼伙计奉着匣子,簇拥着一群贵客离开。茶楼老板娘正眼波流转,笑语嫣然地依依惜别,路过的男男女女皆目露羡色,也有面泛红霞的,只不知各自是冲谁去的。
贵客有四五个人,后面几位都穿着统一的侍卫服饰,气宇轩昂。为首的更是剑眉星目,一股凛然和疏离的气质教人不敢多看。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看着都是相貌堂堂的男子,谁能知道他们背后的面目呢?流霜心中警惕,再看周围一无所知的众人,一时颇有些众人皆醉我独醒之感。
大约是因着沉浸在惕然中,她盯的有些久了,他如渊般沉沉的视线敏锐转到流霜这边,令人不由低头暂且避过。隔着面纱,流霜也觉得那目光好似剑锋般寒光慑人,想必是个高手!
刹那间,因轻易救下晚棠姑娘而自得的心静了下来,流霜深深感受到了师父他们迟迟不让她独自出门的好意,混江湖还是要谨慎啊!她暗自告诫自己,不得小觑天下人。
等那一瞥移开,前后总共不过一瞬,流霜却恍若隔世。甚至在她的意识里,已经和那目光的主人你来我往,打过几百个回合了。现在回过神来,她连肩膀都有些酸了。
锤了锤肩颈,流霜告诉自己,也许是听错了呢?既然眼前没有事情发生,也就没有继续追查的必要嘛!这绝对不是怕自己打不过,而是成熟的江湖人应有的边界感。
“小二,结账。”
稍作休整后,她特意走了个和神秘男子出发时相反的方向,想再去确认一番晚棠姑娘的安全。等安心离开这里,她就要前往下一座城镇。
城镇的方向,她刚刚和路人打听了下前往京城的路大概怎么走。至于盘缠,稍微节俭点,应该够用吧?
运起轻功,流霜迅速掠过重重屋檐,转眼就重回故地。他们若是走了也好,没走也无妨,就怕那“吴少爷”之流卷土重来,那就不好了。
怕什么来什么,只见江姑娘被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拦腰抱住,正朝一辆蓝布马车的车厢走去。她四肢无力地垂着,似乎是失去了意识。
霎那间,流霜脑中一片空白,什么冷静、小心,之前自己劝自己的话,全不记得了。是了,定是那劳什子知府夫人的侄子回去搬来了旧兵,光天化日之下直接打晕了江姑娘,要强抢民女了!
差点没能赶上救人的懊恼与怒气上涌,甚至来不及看清,没能细思,她的身形已如疾风卷叶,直直冲向那纨绔,叱道:“登徒子,放开江姑娘!”
那男子闻声顿住,却没有回头,一手抱着怀中人敏捷旋身,另一手精准地和流霜对了一掌,“砰”地一声后,两人各自退后数步。
四目相对,流霜瞳孔骤震,居然不是他!居然是他!
不是预想的那人,而是先前在茶楼有一面之缘的危险者,也就是在流霜想象里对战许久的“高手”。
如今看来,的确应当是高手,但这也不是他能轻薄江姑娘的理由!流霜虽然意外,也没有放下警惕。
对面的男子亦流露出一抹诧异之色,随即趁流霜愣住的功夫,他趁隙将怀中人安置在车辕上,手中折扇轻合,表面看来姿态从容,实则不待交谈,就要和这来历不明的人先打上一场。
流霜也是如此想。她的手按住剑柄,剑还未出鞘,寒意已森然。
天色昏黄,无形的压力几乎让金色浮尘凝在半空,几个带刀的侍卫也喉间发紧,不敢上前打扰。他们自觉以身为盾,分隔开这两位的战场和车马前一坐一立的两人。
“住手!不要打了!”
流霜眼中被“挟持”的江姑娘平复了转得昏昏沉沉的晕眩,扶额冲他们喊道:“这都是误会。”
对峙的两人同时回头侧目。
江姑娘先对男子恳切道:“这位是我刚认识的流霜姑娘,不是坏人。”
男子缓缓收起了手中折扇。原来是个女子。
她再对流霜澄清:“这位不是什么登徒子,而是在帮脚受伤的我上马车。”顿了顿,复又言道:“他,是我三哥,亲的!”
流霜也缓缓松开了剑柄上的手。
她的气势如潮水般退去,一瞬的窘迫让她恨不得立刻钻地遁去或是飞身溜走。
不对。
误会是真的,可江姑娘曾身陷险境也是真的。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出手,丢脸相比于一个人的切实安危,孰轻孰重她还是知道的。想到这里,流霜冷静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残余的一丝懊恼。
第二回救人有些生疏,以后她一定会应对得更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误·救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