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被拢回衣袖，露出青葱的草，几人不动声色观察在场的人。看清了人，气氛便没有那么剑拔弩张，安静到诡异。
白衣女子朝青莲走去，施施然启唇：“你这披着妖皮的凡人，胆子可真不小。可巧了，我最讨厌胆子大的人，还是送你见阎王吧。”
青莲发出痛呼，捂着腹部到处翻滚，她唇瓣发紫，浑身颤抖。冷汗一流，滑过指尖，她往外伸出手，抓住了谁的裤脚，刚摸上就被踹开。
头顶传来厌恶声：“你害死这么多人，还想求救？呵，痴人说梦！”
“洪裴，哪有你这么说她呢？”白衣女子捂嘴，笑得矜持，美目却溢出狠绝，“小东西，我还没动手，装出这副样子，讨谁欢心呢？”
她说着说着还弯腰，拽起青莲的头发，那双柔弱无骨的手刚盘上她的腕间，摩挲几下就掉落。
“讨您的欢心。如果您觉得好，我死前可以归家看看吗？”青莲抹掉泪，仰头询问，她的眼若山间泉，光盯着就让人心软。
洪裴反驳极快：“杭怡你可切莫听她话。此人不可信！”
“嘘——我该怎么做，轮得到你指点吗？”杭怡一根手指竖在唇中间，慢慢摇头，冰刃飞向他。
青莲喘了几口气，脏手染黑了白色衣裳，哽咽开口：“不就是要我偿命吗？我会的，真的会的！求你让我归家看一眼、一眼就可以！”
“不愧是百花楼出来的花魁，样貌倒是一等一得好。青莲啊青莲，真是个好名字！”杭怡冷笑，俯身挑起她的下巴，左边瞧瞧，右边看看，还替她抹掉不小心溅上的血滴，语气极为轻柔。
不客气将花魁脸甩到一侧，她松开手，绕着地上的人走了几圈，脏了的衣袖一瞬干净。
青莲随着她转圈，不停改变她的朝向，语无伦次：“我不是！我叫钦思！”
“倒是好奇，那位给了你妖丹的人得多愚笨，才会被你这凡人诱惑住，甘愿放弃来之不易的修为。”杭怡畅嘲笑她那点岌岌可危的自尊：
顿了顿，她丢了一个眼神给邬今杏，邬今杏这才恍若梦醒般，朝她走去。
“小姑娘，我瞧着她这死样，你的方案无用了。你还是陪陪她，不然她太孤独。我想你也是愿意的对吧？”
杭怡幽蓝眼望进还不清楚现状的无辜双眸。邬今杏仅愣住一秒就明白她的意思，往后退了几步。
她声音颤抖，目光中含着不可置信：“你这妖怎么过河拆桥！无耻！”
有力的手就已经掐上她的脖子，白嫩的皮肤红通起来，往紫变去，越来越惨白，努力从声带中挤出字：
“你……不会……以为、我们……真的……没有后手吗！”猛烈的咳嗽声似要将肺咳出，邬今杏无力跌落在地上，眼看着整个人要翻倒，就被人拉起。
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帮她缓着气。邬今杏眼中蓄满泪水，咳得两眼汪汪，她往手的主人看去，就见宗音娟下手又重了几分。
到底还是顾忌二人身后的宗门，杭怡转念一想，这两人不过金丹的修为，就算手中有仙器也使不出花样。
如此想来，她微微一笑：“开个玩笑而已，你莫不是当真的了？”
知道她们跑不掉，她忽视宗音娟的眼神，转过身看向地上青莲。青莲抬头看向她，满眼苦涩，她张口欲言又被锋利的眼堵回去。
她好像是想到了什么，神情大变。
众人望着青莲不顾形象爬起，用着生疏的术法往一处去。
洪裴见状，手中的剑朝她径直飞去。青莲险险避开，突地喷出血，她的心隐隐泛痛，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明显，妖丹从滚烫变为冰冷。
虽说她有妖力，但她根本不会用。妖丹时时刻刻消磨她的意识，指尖狠狠嵌入了掌心，溢出丝血。
双目也变为了竖瞳，浓重的戾气混着决一死战的妖力冲向杭怡。杭怡不慌不忙挑起肩上的一缕发丝绕在指尖，余光都不给。
洪裴绷紧了线，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青莲，一旦杭怡失手，他就会立刻冲上去为牡丹报仇。
结果她的方向一拐往洞穴飞去，带有寒意的妖力困住全身，把她从高处拽下，摔在地上发出巨响。
杭怡松开缠紧的发丝，慢悠悠走到青莲身侧，倒是有些好奇了：“莫不是情郎红杏出墙了？这般着急可不行，我们事情可还没解决完。”
彻底绝了回去的想法，青莲妄图争取一丝活的可能，回想起往日百花楼她是如何讨好贵客的样子，就这般僵硬扯开嘴角。
她努力将嘴角上扬，胡乱整理衣装，但理着理着，木簪跟着玉镯躺在地上。刚将捞回来，玉镯就被一只手拿走，她下意识看去。
杭怡转着玉镯，在内部摸到刻痕，举起来对光一看，刻着正是她熟悉的纹路。收回后，她冰冷的眸光也开始松动，低头看青莲紧紧捏着木簪。
那是很普通的簪子，没有一点特别。若说是一根细长的木头也不恰当，到底还是光滑些。
青莲将簪子放在心间，闷声哭了起来，嚎啕声中含着巨大悲切。
没哭多久，来不及擦泪，她连滚带爬地朝杭怡过去，哑着嗓哭求道：“不是有什么咒，违背就会魂飞魄散。您给我下，再怎么折磨我都好，我都愿意。只是能不能就让我回去看一眼、一眼，就一眼。”
杭怡无情踹了她一脚，脸上没有动容，她可是妖，而妖向来无情。青莲的后背重重地滑过两尺远，她泄了气，无神的眼望着天。
夕阳落山了。
伸出手，她试图抓住只有半圆的太阳，阴影盖住了她的脸。她呆愣眨了眨眼，五官精致却带着妖特征的脸映入帘。
“前几日不是硬气得很吗？逃得不是很快吗？怎么现在知道错了？”杭怡手中凝成冰锥，一变二，二变四，一瞬间她后背布满了细长的冰锥，“我族的冰雪术，你若是能活着，我也不追究了。”
青莲没听过也不知道冰雪术是做什么的，她只知道活下来就能回去。
失神的眼聚焦，她强撑站起，感激朝杭怡笑了。
杭怡见了笑，竟下意识叹气，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猛地转身疾走几步，似又觉得不对，继续看向青莲。
空旷的地，青莲站起伸开双臂，含泪闭上眼，泪珠因此滑过狼狈的脸，消失在衣领。
感觉妖力在消散，妖丹逐渐冷却，她就算不懂，也知道妖丹主人应当咽气。
她因此而活，若是就此而死，是不是也算同死？算的吧？总归，没有离得他太远。
杭怡到底是妖，她察觉眼前人的生机也在消散，明白了什么。收回了一部分的妖力，她将修为压在了元婴，察觉威压不对的洪裴则是不赞同地看她。
“杭怡，她可不无辜。害死自小为伴的好友，如今还害得一村人净是死伤。你此举何意？莫不是还真让她活着离去？”
杭怡不虞，指尖上下一动，洪裴就消失在众人面前。
邬今杏缓过来，听到冰雪术三个字，不由睁大眼，视线来回在杭怡和青莲身上转悠。
冰雪术，是北方妖族所擅长的，而最具代表的就是雪狼族。而这术法，每一根冰锥都是瞄准死穴去，一旦施法成功，对手几乎必死。
什么不追究，她就根本没觉得青莲能活下来，邬今杏知道青莲确实伤了许多无辜人，可见她如此，涌上说不清的情绪，欲往前就被一边的人用力拉住。
宗音娟说不了话，全靠冒火的眼骂人，鼻孔朝人，余光也往地上的人瞥去。
青莲本整齐的妆容早已花了，脸上脏兮兮：“你确定我只要能活，你就放过我？”
“我可以放过你，但被你所伤的人以及他们的亲属，我可不能做主。若是能活，还有别的事需做。”说到此，杭怡一扫漫不经心，勉为其难般解释道：“念在你没出人命，一家一家告知你的罪行，他们如何待你你都得受着。直到他们发泄完，你才能回你想去的地方。”
“你明知道我活不了。”青莲握紧手，本伸直的双臂落下。
“无碍，不是还有魂魄吗？没谢罪完，我可不会让你进轮回。”杭怡笑得无情，似乎刚才的行为只是心情好时施舍。
青莲深呼吸一口气，从衣袖中翻找出木梳和小小的铜镜，开始理起自己的发髻。
她动作快速地搞完，拿出胭脂自嘲地一笑：“都忘记带唇脂，罢了。”
咬破指尖，流出鲜血涂抹在有些苍白的唇，她朝杭怡微微屈膝。
天际迎来乌云，离这不远处，两道身影从不同的方向赶来，在山下碰头后，又开始呛起来了。
“你那阵法搞完没？磨磨蹭蹭的。”锤子率先出声。
潘献匀来不及和他多说一句话：“别叨叨了，矮林村出现邪气了！我联系不上师妹她们，只能往杏子留的痕迹走，你又是怎么找到这的？”
“江师妹告诉我的，让我往这方向找找。”锤子诚实地说。
“我阵法勉强护住，那村子倒是有妖护着。所以我赶紧跑出来找救援。”
两道跟得紧的光齐齐落在了山上。锤子和潘献匀分辨出其中一人是谭师兄后，赶紧起身往山上飞去。
江见晚拎着温川谨也到了这，只是她先往矮林村方向看去，矮林村涌上了黑气，罩住了村庄。
这股气息不对，她快速捏决，轻轻一推符咒，符咒化为星点朝矮林村那飞去，带着温川谨继续往上走。
山上漫天寒意蔓延，宗音娟和邬今杏缩在一起，解开禁言但没解开灵力禁制的她没好气开口：“后悔吧？不然现在我还能起火。”
邬今杏理亏，抱着她的手臂低头不说话。
钦思迟迟没能感受到那股致命的妖力，耳朵一动，先撞入一道陌生男声惊呼。
“哟，说好的杀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