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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至上京

景昭二十五年秋,康乐公主病逝金陵。太后怜其孤子,于是皇帝下旨召外甥归京教养。次年冬,平南王府幼子归京……

上京城的冬日寒风刺骨,雪花晃晃悠悠地飘落,用不了多久就铺满一地积雪。

正是傍晚,平南王府云和苑内灯火通明。刚添了炭火的暖炉烧得正旺,赵洪进了门便迅速合上房门,挡住外头凛冽的风。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休息,都安排好了吗?”里屋传出少年带着困倦的声音。

“安排好了,这院子很大,我们几个住在偏院的屋里,东西放进库房了。马匹是王府的人在照料。”赵洪慢声说,“幸好天黑前赶上了,下雪封路就不好走喽。”

楚淞窝在榻上,炉子被挪到面前,裹着被子不想动。心想着北方的天气实在寒冷,现在才初冬呢。

“再过会儿地龙便热了。”知他怕冷,赵洪心疼道。

云和苑内的装饰用具很齐全,算不得多用心,却也不苛待,只是楚淞一行人到王府时才点上地龙,火候未够。楚淞懒懒地闭上眼,金窝银窝比不得他的狗窝,还是江南好。

“洪叔,有什么要紧事?”他问赵洪,心里却想着江南到上京城,走走停停大半个月,舟车劳顿,有什么事能比休息要紧?

赵洪将闭得死死的窗子开了条缝,方道:“方才平南王妃的人来过,带了许多东西,老奴说你睡下了,那人便让咱给你带话,说明日要进宫。”

进宫?好吧,这事确实比休息要紧。

楚淞瘫在榻上开始发呆,好一会他说:“洪叔啊,咱还能回金陵吗?”

赵洪沉默了一会儿。

“少爷,”他低声道,“太后和圣上给过恩典,让您随公主在金陵住着。如今公主不在了,陛下也召您回来,这恩典……就不好再承了。”顿了顿,眸底漾开长者的慈和,“但是金陵也是您的家,往后想家了,咱就回。”

楚淞扯了扯嘴角,终是笑不出来,自嘲道:“果然金汤匙含太久,真就娇气起来了”

思乡吗?他上辈子没这毛病,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无父无母孤儿院倒闭后他独自跌爬滚打,为省学费连跳三级,白天打工晚上学习,猝死在十八岁。

这辈子生在古代金陵富贵窝,长辈疼爱,同辈偏袒,首次体验到亲情的滋味,但娘亲的病逝也让他从蜜罐中清醒,初尝失去至亲的痛苦。

娘亲去世了,如今家也成了故乡……

赵洪见少年蜷缩在榻上睡着,无声轻叹,将火炉移得离床榻远些免得太烫,又点上安神香,才轻手轻脚地从屋里出去。

楚淞一觉睡到宫里接人的车到平南王府大门时,草草洗漱后上了马车。余光瞥见后头还有几辆马车,也不甚在意。

后方马车内,坐着两人。“真是没规矩,昨儿一屋人等着他来接风宴,推了也罢,今早也不来同母亲请安。”少女俏丽的脸上神情不满,柳眉紧蹙。

她身边的美人发髻端庄,笑意柔美:“少说两句,你弟弟赶了大半个月的路,本就该多休息会。再说了,也没见你天天来给我请安。”

楚蓓瞪着眼气道:“还不让人说了。再且,他算哪门子的弟弟?”她娘就生了哥哥和她,这算哪来的野种?

平南王妃摸了摸女儿的头,柔声笑叹:“蓓儿,别任性。”

少女垂着头任她摸,问:“哥哥今年回来吗?”她的哥哥楚嘉跟随父王和长兄在西南已经两年了,她好想念哥哥。

“他们还没传信说要回来。”王妃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

几人前脚刚进宫,后脚上京城就热闹起来。

平南王幼子回京的消息传得人尽皆知。酒楼说书先生拍了下醒木,又把那桩陈年旧事翻出来讲。

平南王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十六娶妻,娶的是江南金陵王家的小姐。富甲一方,真正的掌上明珠。那会儿他还是皇子,婚礼轰动上京,世人都说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王氏进门第二年,生下一对龙凤胎。

那年平南王十八岁。美人、儿女,他都齐了。

先帝那几年身子不好,皇子们斗成一锅粥。等尘埃落定,嫡长子登基,同胞弟弟封了平南王,镇守西南。新婚才两年的王氏,从此守起活寡。

平南王打仗是一把好手,风流也是。每回凯旋回京,身后总跟着新纳的妾室。五年过去,王氏的两个孩子五岁,爹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王氏木着脸操持王府,听一屋子侧妃侍妾冷言冷语,没吭过声。

后来有两年,边关没传回王爷的风流韵事,也没传回他的一封家书。

景昭七年,平南王大败南蛮,收复失地。回京那日,他策马入城,身前护着个女子,小心翼翼,视若珍宝。

风流浪子栽了。千里红妆迎进门,可惜人只能做妾。他便遣散后院,独宠一人。

三年,美人为他添了一儿一女。平南王到底舍不得心上人低人一头,执意要与发妻和离。

那年闹得满城风雨。太后最恨宠妾灭妻之辈,这回竟是亲儿子踩她雷区。她气得卧床好些日子,拿儿子没法子,便将那美人召进宫,送去了修道院。

平南王怒不可遏,认定是王氏从中作梗。和离也不谈了,一封休书,将人打发出门。

王氏入王府七年,从金陵贵女熬成下堂妻。可她不是没人要的。

王家在江南跺跺脚,运河都要晃三晃。父兄从小把她捧在手心,出嫁七年,她把一辈子的委屈受尽了。那便不受了。

王家从金陵一路北上,敲锣打鼓,撒金抛银,浩浩荡荡来接姑奶奶回家。沿途见人就发喜钱,逢店便歇脚散财,走得越慢,平南王负心薄幸的名声传得越远。

入京后王家父子进宫告状,一把年纪哭得老泪纵横。

此事到底是皇家理亏。太后本就心疼王氏,索性收作义女,圣上亲封康乐公主,赐江南封地,三千食邑,金银珍宝数十箱,风风光光把人送回了金陵。

王氏出上京那日,比当年出嫁还体面。

事后圣上赐婚,平南王迎娶心上人入府。新王妃进了门,旧事翻篇。

没几个月,江南传消息入宫:康乐公主有孕。

月份一算,还是平南王的骨肉。

说书先生说到这里,底下有人唏嘘,有人摇头。有人问:“那后来呢?”

说书先生却收了扇子,慢悠悠道:“后来?后来就是咱们这位小公子的事了。”

太后没多问,只挑了手脚麻利的嬷嬷、积年的老宫女,一拨拨往江南送。孩子不在跟前不要紧,要紧的是好好长大。

——如今这位回京的幼子,便是那个孩子。

慈宁宫

天放了晴,积雪未消,日头薄薄地铺在慈宁宫的琉璃瓦上,泛着冷淡的光。

楚淞跟着引路的内监穿过几道宫门。上京的宫殿比金陵任何一座宅院都更巍峨,也更空旷。

“你们出去走走吧,哀家和阿雾说些话。”

太后端坐在榻上,白发一丝不苟,凤纹深衣的每一道褶都压得平整。她神情淡淡地扫过站在边上的母女俩,语速缓慢,不怒自威。

“是。”平南王妃笑着福身,带着安静如鸡的楚蓓走出慈宁宫。

楚淞垂眸,心中想着别的事。阿雾是他的小名,在金陵时家里人都爱这么叫他,太后娘娘是怎么知道的。

“孩子,过来让哀家看看。”

楚淞闻言走上前。他在金陵时听娘亲说过无数次“太后娘娘”,说她年轻时策马提枪、名动天下,说她入主中宫后雷厉风行、熬死宠妃,说她这一辈子没低过头。可他此刻看见的,只是一位鬓发如霜的老人。

老人家拉过他,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一遍。少年十五岁的年纪,眉目昳丽。

殿里烧着地龙,狐裘却没有脱去,但身量显得格外单薄。

那浑浊的目光落在他眉眼间,虚虚的,像隔着一层旧纱帘望月。

楚淞知道她看的不是自己——而是他逝去的母亲。那个已不在这世间、却从未从她心里离开的前儿媳。是那个她收作义女,亲手送出京城,以为能护她后半生平顺无忧——却终究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孩子。

良久,他听到太后叹道:“生得像康乐,不愁讨不着媳妇儿。”

楚淞弯了弯眼,没接这句话,只是回握住老人的手,任由她陷入回忆。

“康乐也怕冷。”太后目光慈爱,伸手轻轻将少年压在狐裘领口下的发丝拨出。她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慢了些。

“每年入冬,哀家都要问她,金陵的炭够不够,屋子里暖不暖。她总是回,暖的,娘娘勿念。”太后顿了顿,笑:“江南的冬天倒确实比上京城暖和”

楚淞点点头:“娘亲也说,京城的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江南的冷只在皮上。她在金陵住了十几年,每年入冬还是要念叨,说当年在慈宁宫,太后娘娘殿里的地龙烧得最旺,她总赖着不肯走。”

太后没有说话,唇角的笑意却深了一分。

楚淞便又说:“后来舅舅在娘亲屋里也砌了地龙。她嘴上说太费炭,其实冬日大半时候都歪在上头。”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金陵也下了大雪。”

少年的声音稳稳的,像檐下融了大半日的雪水,“娘亲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对旧护膝,说是当年在宫里时您给她的。絮的丝绵都板结了,她也不舍得扔,摆在箱笼最上层,每年入冬都要拿出来晒一回。”

“那对护膝,是哀家刚收她作义女那年,亲自絮的。”太后眼眶微红,凝着层薄薄的水光“她倒还记得……”

楚淞垂下眼,声音放得更轻:“娘亲记了您一辈子。”

太后阖了阖眼,渐渐从回忆中抽身,看向眼前的孩子。

少年人还未完全褪去稚气,站在她身侧,脊背挺直,瞳仁黑而清亮。

这孩子是她孙儿,也是她的外孙儿。

她没有再提康乐。只是拉过楚淞的手,细细地问:王府住得惯么,上京的饮食可还适应,冬日屋里暖不暖。

楚淞一一答了。她没有问到的事,楚淞也没有再提。

日影斜移,窗格的影子又悄然滑过青砖两寸。

太后忽然说:“如果在平南王府住不惯,可搬进宫里头。”她说这话时神情平淡,像只是在说一件顶寻常的家事,但语气藏不住期盼。

楚淞一怔,放软的声音道:“多谢皇祖母厚爱,王府离皇宫不远。赵叔套车,两刻便到了。”

“往后逢三逢八,孙儿来给皇祖母请安。”

“也好,”太后说,“外头天大地大,阿雾就替皇祖母好好看看罢。”顿了顿,像想起什么,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哀家年轻时候,策马出京,三日便能过雁门……不提那些了,阿雾,往后逢三逢八,哀家让御膳房备着你爱吃的。”

“阿雾记住了。”楚淞笑眯眯地点头。

晚膳后,楚淞从慈宁宫出来,日头偏西。

楚淞跟着内侍往外走,过了月华门,那人忽然停下,侧身一让。

“小公子,圣上在御书房,请您过去。”

楚淞看他一眼。内侍垂着头,神色恭谨。

他淡声笑着:“有劳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