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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死亡

林诺花了整整一个星期,终于把这个“家”打扫干净了。街上,今天的春节依旧飘着小雪,林诺心情有些沉重,手上提着买好的菜,在一个老头摊面前,定定地站住,失了神。

“小姑娘,来一沓吗?”好不容易来个顾客,老头颤巍巍站起来指着竹筐里面一沓沓红纸,期盼地说着,“这一沓3块钱,那一沓多一点5块钱。”

林诺一声不吭,仿佛什么也听不见。

“小姑娘,要不这一沓多的也算你3块钱吧。”老头拿起红纸摊开哆嗦地给她比划着,“这个纸大,颜色均匀鲜艳……剪窗花最好看了……”

“哎,不好意思啊!”旁边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两个孩子不小心撞了林诺,踉跄一下林诺顿时摔坐在了地上,而夫妇俩只留下了一句简单的道歉就匆匆走了。

“小姑娘,你没事吧?”耳旁传来老头关切的声音。

“没事,谢谢。”林诺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轻轻拍了拍身上的雪,一眼就看到了对面热热闹闹的摊位,那对夫妇正努力往前挤着,那竖着立起一条条的全都是印刷品对联,红的金的,闪闪发亮精致得很。

老头看着林诺望向对向红火的摊位出神,失落地收回目光,蹲下将红纸折好码放整齐,哆嗦着蹲下继续守着跟前的小摊。

“这个,给我来一沓。”

老头看着眼前女孩伸出的小手,激动地连连说好,赶忙把红纸打包递给林诺。

林诺将五块钱轻轻放在了竹筐里,身后传来老头的声音:“谢谢呀,小姑娘,谢谢……”

今年的祭拜是林诺一个人回来的,和去年一样准备了不少物品,但是这一次只有她一个人提着,手被勒出了失血的白色印子。

“妈,外公,我来看你们了。”

“孔毅铮他最近有些忙,下次忙完了我再让他来看你们了。”

纸钱被寒风吹散开来,林诺凝望着两座并排的墓碑,不再开口像一尊石像般沉默。她的家里已经都离她而去了,如今,连她在这世上最后一位亲人——孔毅铮,也被她弄丢了。寒风掠过空寂的山头,她站在这里,却再也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被称为“家”。

林诺提着篮子往东边的小路走了几百米,看着不远处的人影顿了下脚步,又继续往前走。

墓碑面前,孔三看了一眼林诺,挪开了身子。看着林诺把食物水果摆开,倒上劲酒,燃香祭拜。

在这遇到孔三林诺不意外,意外的是两人都默不作声。

“孔叔,薛姨,诺诺来看你们了。”林诺声音很轻,“请你们保佑他早点回来。这样我就不用替他来看你们了。”林诺双手合十又拜了拜,收好东西准备离开。

林诺没理会身后跟着的孔三,径直往回走。

“林诺,你就不好奇铮哥被送走的那个晚上发生了什么吗?”孔三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林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孔三,“好奇!所以我还在等他回来亲口告诉我。”说完松了松缩得有些酸累的肩膀。

“呵,铮哥真回来了他也不会和你说的!”

“为什么?”

三个字堵得孔三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如果他不回来,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就只有你在呕着气了。”林诺嗤笑一声。

“林诺!你凭什么这么说!铮哥一定能回来!他一定能回来!!”孔三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话到最后他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掩面痛哭,时间丝毫没有减轻他的痛楚,反而在此刻再次决堤。

林诺回头看了一眼孔三蹲下卷缩的身影,转身继续往回走,任留泪水无声划过脸颊。

这个地方是当年她和孔毅铮来祭拜的时候,她被孔毅铮紧搂着躲避滚石的位置。时隔一年,同一时间,同一位置,只剩她一人。林诺麻木地走着,手脚冰凉。倏地,林诺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她转身向孔三的位置奔去。

“孔三,告诉我,孔毅铮是怎么得罪的孔胖子?”林诺顾不上脸上的泪痕,死死攥着孔三的手臂,双眼紧盯着孔三,“我不相信他是这样多管闲事的人。他自己的事情都没来得及做完。”

“铮哥是怎么和你说的?”孔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林诺喃喃,“他说惩恶扬善是他的使命,军人的使命。”

听到这,孔三痛苦地闭上眼睛,“你好好想想你爸爸离开之后的事情。”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一片清明,“铮哥不让我说的话,我不想违背他的意愿。”

孔三伸手掰开林诺的手,率先超前走去,“走吧!”

林诺精神状态不太好,是孔三开车将人送回的镇上,“这是张芹做的腊肉。”孔三将东西一放就走了。

她与孔三的关系,自孔毅铮被送走的那天起便彻底决裂。自那以后,孔三对她的态度,始终在恨意与不忍之间反复挣扎,他总对她恶语相向,但又派人护她安危。就像今天,他依然会给她带腊肉一样。

林诺心里翻江倒海,她与孔三自幼相识的情分,绝不会无缘无故变成这样。她反复思忖,自己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他的事。那么,答案只有一个——问题出在孔毅铮身上。这个结论像一道闪电劈进她的脑海:难道她曾在无意中,深深伤害过孔毅铮?

此外,林诺清楚记得妈妈孔静的死,清楚记得爸爸林聪的离去,为什么孔三会说那样的话?爸爸的离开和孔胖子有关?她反复回忆着爸爸作为上门女婿在孔家村的那些年。记忆中,林聪与村民始终保持着刻意的距离……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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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林聪是在林诺初二期末考试的那一天走的,只留下了两封信。

一封给孔三叔,信里给林诺留了一千块钱,一封给林诺告别说去南城发展了。

直到过了好多好多年,林诺才知道,在南城,林聪如愿和女教师生了个儿子,一家三口幸福美满。

从林聪出轨女教师,到孔静自杀,到林聪抛弃女儿离家出走,再到林诺的抚养问题……

议论声在孔家村持续了整整一年时间,林诺也从一个小话痨慢慢变成了第二个孔家小子,沉默话少,做什么都安安静静的。

直到林聪离开后林诺才知道,孔静投资被骗,连本带利一共欠下了将近二十万元的债务。

孔静走了之后,林聪连续一整年持续不断被讨债的人上门追债。没有了学校清闲的工作,到镇上给人家做瓦匠,算是继承了林聪父亲的衣钵。

他拼了命地干活,只因活多,钱就多。可挣来的钱,填不满债务的无底洞,还要支付林诺的学费。而最让他喘不过气的,是村里漫天飞舞的流言——都说孔静是让林聪害死的。这传言像钉子,把他死死钉在耻辱柱上,让他每次回村,都像罪人一样抬不起头。

他大概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以为债主总归会有些底线,不至于为难林诺这个未成年的孩子。

然而,当生活的重压超过所能承受的极限,这丝侥幸也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最终,在身心俱疲的某个深夜,林聪选择了离家出走。

而事情的起因还要往前再推一年。也就是林诺初一期末考试结束那天,孔静发现林诺的父亲在学校出轨了邻村的女教师,闲言碎语传遍了孔家村。

孔静哭哭忍耐,直到中秋放假的前一天晚上,孔静和林聪在家里爆发了有史以来的一次剧烈的争吵,大意是孔静让林聪断了和女教师的往来。

林聪说了什么话林诺记不清了,只记得隔着房门,孔静绝望嘶嚎的叫声和呜咽的哭声蔓延开来。

吓坏了林诺跑了一圈哭着求着孔三叔和三婶前来帮忙。而等他们进了院子的时候,孔静已经平复了心情,孔静甚至牵起林诺的手平静地问她明天中秋想吃什么,妈妈带她去买。

随后孔静向着孔三叔三婶轻声致歉,小院外三婶背对着院门朝着孔静小声说着,“看在孩子的面子上,有事情好好商量着来。”

孔静抬眼看了眼院内的林诺紧绷的小小身躯,点点头说道:“好。”

孔静是在一个月后去世的。

自杀。

用的家里切水果的专用刀,很薄很锋利。

邻居赵婶上门时发现的,只说满床满地都是血,很是惨烈。

那段时间林聪和女教师的事已经传了好几个版本了,孔静去了趟学校回来后便割腕了。

等三婶去学校把正在上课的林诺急匆匆拉回到小院的时候,孔静已经躺在麻席上盖上了白布。只席子的边缘留有黑红色的血迹,深深印在林诺的脑子里。

林诺无法接受疯狂扑上去掀开白布,嘴巴张张合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拼命想见妈妈最后一眼。

几个婶子拼命扯住林诺,挣扎间孔静滑落下来的手,惨白的手糊上了粘稠凝固的血,血肉外翻,手腕还挂着林聪送给孔静的一根银手镯,血色斑驳,显得那么可怖。

林诺是在孔奶奶家醒过来的,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孔毅铮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白米粥。林诺紧紧捏住衣摆,颤声哀求:“你送去回去好不好?”

孔毅铮给林诺套上鞋子,扶她站起来。

眼前的人却双腿抖得厉害,大概是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也大概是害怕和恐惧。林诺再也控制不住蓄满泪水的双眼绝望地着面前的男人,孔毅铮轻叹一口气,伸狠狠把小女孩摁入怀抱闷声道:“静姨还在等你。”

从村头到村尾,孔毅铮一直低低说着话,不知道林诺有没有听,把林诺背到了院门外转角处放了下来,林诺走在前面,孔毅铮跟在后面。

见到林诺,三婶冲过来牵着林诺往灵堂走去,林诺一步一趋跟着。

林聪跪在灵堂最前面,轻声唤道“诺诺,这里。”

没有哭喊没有哀嚎,也没有撕扯着要看妈妈最后一面,只木讷地跪着。

她比谁都害怕见到躺在棺材里没有生气的孔静。她那骄傲美丽的妈妈在外公的培养下,聪慧能干,事事顺意,唯独走到了林聪这里生命戛然而止。

妈妈以这样不体面的方式离开,脑子闪过一个个画面,却怎么也回想不起来一家三口幸福场景是怎么样的,林诺没有办法不去记恨林聪,绝望又无措。

夜里是道士念经和做法的鼓声喇叭声环绕在耳,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哭声,那是道士带过来的人在哭丧。

林诺小时候见过村里老人去世做法的场景,还曾悄悄问孔毅铮,做了法事,是不是就真的升天投胎了?

林诺现在也在想这个问题,妈妈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大抵是能在天上顺利投胎的。

“诺诺,爸爸以后不去学校那边工作了。”

送葬结束后的第一个晚上,是林诺最后一次和林聪聊天。

“爸,村里面婶婶们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诺诺,是爸爸对不起你妈妈,也对不起你……”

尽管林诺跟着爸爸姓林,身上流着和他一样的血液。却发觉她和爸爸越走越远。妈妈走了,他们之前的关系也被切断了一样……变得如此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