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下是奶奶家的晒谷场,窗外自宽敞水泥公路往远下可俯瞰朴华的镇居集群,接续再往远眺,镇民居落均由墨青高山圈环。
不必说,在这盆地地形,晴爽则舒矣,但若下个暴雨啥的,再随便来个洪涝,这因旅景闻名难得复兴的镇落就会变成茂幽镇最遭殃的灾难地。
——不过,茂幽镇深受得天独厚的福祉,向来雾雨到中雨,未尝下过激雨更莫说什么特大暴雨。
萧奶奶家住山低腰,这里地旷居民稀,大多为田地与池塘,一条螺旋向下的“山滑梯”自山顶水泥路衔接山腰民住区蜿蜒盘旋滑到底,终与山凹景街区群落相接。
突突突突——
忽闻远道狂野摩托声,便是未见其人,先闻其敲锣打鼓般的大声高呼。
“萧潇——”
“蒙萌——”
“俺老刘来啦!!”
蒙萌眸圆怔带动眉微跳,她惊喜与萧潇对视:“溜溜梅怎么也上山来啦?不是说明天再来吗?”
“她知道你晚上到,说要提前关店上来跟你一起吃个饭,她还让我跟你保密,说要突然空降好吓你一跳!”萧潇说完,乐呵呵的表情蓦地露出慌张神色。
心感酸涩的蒙萌看她突转表情愣住半秒,很快秒懂。
“不好!”
“不好!”
蒙萌与萧潇同时低呼,又同时一前一后地往楼下跑:“张洪山有危险!”
“啪!”
干脆利落的巴掌声带着职业拳击手的威力,狠狠宣泄不拖泥带水的愤怒。
张洪山被刘六梅扇得两眼冒星光,古铜肤色居然也能速见霞红,刘六梅漂亮的巴掌印完美复刻在他侧脸。
蒙萌不忍直视,怕自己忍不住“哇哦”惊叹而自捂住了嘴,萧潇则咂咂舌,偷摸了下自己莫名发烫的左颊,嘶,似乎痛感共享,一触辣疼。
萧潇对这张洪山更加同情了。
便出于同理心,忙上前打破这尴尬的局面:“嘿,你没逝吧?”
张洪山人还是有点晕,他忙将手放下在裤子上搓擦几下,像是要转移麻痛。
猛男逞强憨笑:“哈哈,没事。能有什么事?”
蒙萌微乎其微摇了摇头,心赞叹:真厉害,这都不倒。
但为什么他有点带着哭腔呢?
“哦,好。”萧潇仍旧同情道:“没逝,就没事。”
“行啊你,萧潇。”刘六梅狭长单眼皮一翻瞪,话是对着萧潇,但满眼怒气却直白对向张洪山,“胳膊肘往外拐是吧?你还是不是我的亲亲外甥女?!”
蒙萌无比怜爱地看了萧潇与张洪山一眼,刚要琢磨怎么解释这混乱乌龙,余光却先瞥见一矫健身影自外堂车棚处走来。
“他不是司徒善宏。”
萧奶奶严肃抿唇,她目不斜视,但话明显是对刘六梅说的。刘六梅狐疑挑眉,忙回头目接着萧奶奶自沉夜下走进灯室里。
奶奶戴圆檐破口草帽,一条军红做旧三角巾系在皱生斑纹的天鹅颈上。她身穿白简紧身背心,下着贴身弹力黑裤,裤头腰带则挂扣了个老式牛皮零钱包……嗯,就差一把手枪了!
差一把转轮手枪,再将草帽换成西部牛仔帽,萧奶奶就能钩转枪轮座,吹枪烟口邀请他们玩俄罗斯轮盘游戏。
“他是暂时借宿的客人,叫张洪山。”
奶奶指松弹绳,掌抓帽顶,将草帽和摩托车钥匙同时盖放在茶水方桌,旋即顺势提起茶水壶,随拣茶托反盖的杯,斟满,喝水。
“梅梅,你认错人了。”
顿声后,萧奶奶又向刘六梅说道:“给客人道歉。”
刘六梅原地石化,她求证般寻看蒙萌与萧潇,二人接收询信,忙小鸡啄米地同频点头。
萧奶奶也不搭理他们的后续,他们年纪相仿,在她眼里都是小孩。同龄小孩嘛,打打闹闹很正常,况且那张洪山也不是什么心眼小的。
便是头也不回提鼓囊塑料袋往厨房走去:“你们自己玩啊,奶奶再多炒几道菜。”
这是个撤退的大好时机!
蒙萌立即追在萧奶奶的身后,按捏着她双肩,一瘸一拐蹦跳着:“奶奶,我来帮您~”
萧潇也接话,屁颠屁颠跟在她们身后,甜声跟道:“奶奶~我也来帮您~”
两人小燕子一般飞走了,最后一只还坏心眼地扭头朝刘六梅挤眉弄眼。
刘六梅反手动势,举起个巴掌以示家长权威,佯怒嗔骂着:“真是两坨臭狗屎哼。”
萧潇调皮做了个鬼脸,嘻嘻哈哈回过了头。
三人离去,半露楼堂剩见刘六梅与张洪山。
尴尬,凝固,鸦雀无声。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实在太太太太,太尴尬了!
张洪山率先绷不住,他快速顶了顶腮,将腮侧的铁锈味吞下喉咙,紧接,又恢复他恰到好处的微笑。
倒是不计较地朝刘六梅伸出了手,“您好,我叫张洪山,自然纪录片摄影师,是来茂幽镇采风的。”
说着,憨厚一笑,眼角微露几道鱼尾细纹,不奸诈油腻,反是一派敦厚可靠的样子,跟司徒善宏那天生不爱笑的忧郁作派截然相反。
刘六梅终于意识到眼前人是完全的陌生人。
可打都打了,这可怎么收场啊?
“嗯。是我认错人了,对不起。”刘六梅别眼抬起头,双指快速捏着他手握了握,即刻面无表情转身酷走:“去把饭桌支起来,我进去帮奶奶。”
--
厨房嬉闹,见角即发。
刘六梅加入,萧潇的动作就开场:“您~好~我叫~张洪山~”
她露出张洪山同款笑容,向蒙萌顶眉道:“自然~记录片~摄影师~是来茂幽镇,采~风~的!”
蒙萌一乐,迅速入戏对角道:“去把~饭桌~支起来,我进去~帮~奶~奶~”
“你俩真坏啊!”刘六梅抄起绿菜篮里拆好待洗的包菜叶,一人一片丢砸过去,“怎么不早说?!害得我打了人家!!”
萧潇与蒙萌动作利落接住了菜,分工明确地动作起来——你来递菜啊,我来洗。
“哦吼,我们想说来着才狂奔下楼,是梅大侠出手过于迅速~”萧潇边洗菜边笑侃,直将刘六梅噎得又羞又恼。
萧奶奶在此间对她们三人无奈地摇了摇头,浅笑道:“难得这么主动……那今天的晚餐就交给你们这三只懒猫。”
紧接指着红塑料袋里的鼓囊物:“猪肉今天做三鲜汤,再做道油爆包菜就好。”
三人巴不得奶奶留空间给她们说话。
“收到!”
“保证完成任务!”
“恭喜发财!”
“……蒙萌,突然说一句恭喜发财是什么鬼?”
“啊,是发自内心的祝福啦。也恭喜你发财,溜溜梅。”
“我也要我也要!蒙萌,祝福我!”萧潇争道。
“哦。恭喜发财啦恭喜发财啦。”
“不够不够,你太敷衍了。”
“好啊蒙萌,你祝福萧潇祝福两声,我才一句!这不公平!”
蒙萌笑眯眯:“梅梅,刚刚最后一句恭喜发财是给奶奶的。”
萧潇立即假哭道:“……绝交!都绝交三秒!”
叽叽喳喳,喳喳喳喳……
又来了……
萧奶奶扶额,适时打断她们:“阿潇,把今中午弄好的糖醋排骨、红烧肉从冰箱里拿出来温,蒙萌和六梅爱吃。你的韭菜饺子明天再给你包,冰箱冷冻室有你想喝的苹果醋。”
“哦耶哦耶!”蒙萌欢呼道:“奶奶最好啦!”
“奶奶天下第一好!!”
“奶奶世界第一好!!!”
刘六梅与蒙萌暂时化干戈为玉帛,又马上化为干戈,幼稚掐在一起对萧奶奶笑。
“放屁!什么天下?是宇宙!奶奶宇宙第一好!”
萧潇赶紧抱住萧奶奶:“别抢我奶!这是我奶奶!”
萧奶奶被她们逗乐,噗嗤笑露牙,“行了行了,三个都是我乖崽儿。”
“我先去洗了,你们搞快点啊。”
仨姑娘异口同声:“好!”
“嗯。”萧奶奶点头,转身要走,终又转头唠叨:“不要把厨房炸了哦。”
再次乖巧异口同声:“好——”
--
愉快晚饭后。
张洪山借萧潇的山地单车下山骑逛镇子去。
落雨后的当天星光总是特别明耀,三人各自洗漱后也决定下镇子耍耍。水晶拖鞋慵懒随性踢踢踏踏,潮风清爽,三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山里空气真好。”蒙萌冷不丁说道。
她仰脑袋,头顶上的北斗七星悬挂高空,勺头前,勺柄后。
“好土。”刘六梅接话,“好土的开场白。”
刘六梅双手抱肩,一副御姐的拽狂霸气,下秒,她的鞋跟就被蒙萌偷踩了脚,整个人歪鞋而愣。
蒙萌早已悄咪咪脱好鞋子,正提鞋冲她挑衅一笑,然后一瘸一拐率先抢跑。
刘六梅气笑,有被挑衅到:“好你个臭狗屎!”
“略略略!”
“有种别跑!速速自觉挨揍!”
“喂——你俩小心摔哇!蒙萌,穿鞋啊!路上很多尖石子呀!”
萧潇话音落,蒙萌就“啊”的一声惨叫,细嫩的足底板果见扎进个尖砾石。
刘六梅无情嘲笑她:“啊哈哈哈,叫你皮,遭罪了吧!”
嘴巴说着,但动作已经到位,搀扶着她坐到低路栏上。
蒙萌瘪着张委屈脸,嘶哈嘶哈在三个手机的电灯聚焦下把石子儿捏拔出来。
“不好好穿鞋,这下好了吧?以前被扎过不长记性——真怀疑你是故意的。”
萧潇掏出几截乱叠的卷纸,帮她按住出血的伤口,“倒霉的娃,被大地妈妈扇,还被石矶娘娘扎。”
“怎么扇的?”刘六梅好奇问萧潇,结果被她一屁股攮走。
蒙萌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她甚至露出大白牙,指了指擦伤的侧颊,笑嘻嘻:“正面扇的。”
萧潇问蒙萌:“憨豆儿,还能走吗?”
“走不了了嘤嘤嘤。”
蒙萌开始哼哼唧唧撒娇,目光可怜兮兮地在二人之间来回滑动:“你们能背我下去玩吗?”
“滚!”
“滚!”
萧潇和刘六梅不愧是有血缘关系,动作、神情和语气,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嫌弃。
“好哇,你们!”指指点点,点点指指。
蒙萌也不装小可怜了,掸干净鞋面穿好鞋,更加一瘸一拐地站起身,“重玩轻友的一帮家伙!也罢也罢,你们去玩。正好走累了,我先回去歇歇嘿嘿。”
说着,蒙萌果真往回走,背影扬手挥了挥。
“诶你真回去了啊……”
刘六梅欲要担忧追上前,却被萧潇拉住了。萧潇对她无言摇了摇头,刘六梅便想到什么心领神会,她缓缓合唇,两人并肩看着蒙萌的孤影偷叹一气。
蒙萌头也不回,挥扬的展掌晃成单指摇摆手势:“我那串草莓冰糖葫芦帮我挑个头儿大的噢!你俩不准偷吃——”
“给你带两串行了吧!”
“回去记得喊奶奶给你喷云南白药啊。”
萧潇和刘六梅的声音你一句我一句从背后传来。
“……知道啦!”
蒙萌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她们两个肯定目送了她许久。莫名眼眶有些热,这一年来空洞的心脏,开始得到友爱的填补。
……
回程的路不算遥远,蒙萌一路慢悠晃荡,感受自然宁静的夜晚。
路上碰见不少从山腰居拍拿蒲扇下镇散步的阿爷阿婆,乡民热情,或认识或不认识,他们一旦对视了蒙萌,均要热切问上几句方言:“食饭莫?”、“散步啊?”、“去哪里聊啊?”之类的。
蒙萌很不习惯,她甚至偷偷回避对视,低下头,孤僻又冷淡的模样。
遥想几日前,她走在繁华大城市的街区,身边车流似水,喇叭四面八方响起。
那里人来人往行色匆匆,每个人都绷紧身,麻木张脸,风带来仓促,又留下漠视,尔后迎风扑面新他者的浮躁,擦肩而过的焦匆。
那里,每个人都是皱巴巴的。
她夹在其中也在自我收缩着,亦不断被无形控手捏紧,慢慢揉成了一团废纸。
于是,在即将被人丢进垃圾篓的那瞬间,她自动挣脱了那只手,跳出了办公桌,飞出那扇像蜂巢一样的玻璃窗。
挣扎,解脱,然后,废纸团展开后自折成纸飞机,往天际展翅飞翔。
“然后呢?”
“飞出去之后呢?”
飞出去就真的能够挣脱掉环境枷锁,世俗评判,无趣的大众叙事了么?
“管他呢,反正我已经飞出来了。”
蒙萌自言自语着:“飞出来,只要不断向前看就好了。”
抬眸目视如今空无一人的夜行孤道,蒙萌攥紧双拳向自己坚定起誓:“我不仅要向前看,我还要勇往直前疯向我的路!”
她真正想走的那条路注定艰辛坎坷。
不过那又如何?
不走,简直浪费她的生命。
人活这一生,做着大众期待的演员,自我规训成没有颜色的行尸走肉,真的很浪费生命。
既然没人敢走,那她就来当这第一人。她来开路,让想走却没有勇气走的人们重获照亮与目标。她不当路灯,她要当终点那永不坍塌的,永垂不朽的明耀灯塔。
如果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不了,连自己适合什么,喜欢什么,此生绝对不想放手的存在是什么都不知道……那也太愚蠢了。
这种人生太无趣,更甚可悲。
蒙萌不断自我反思,她明明从小就知道她应该做什么,想做什么,却为什么总是走错道路?
为什么要向现实妥协?
凭什么要向现实妥协。
这世界,是谁规定所有人都必须走大众公路的?
又是谁规定不许走幽长孤径的呢?
——没有谁。
没有谁,自始至终,困住人们的唯一人,都名唤作“我”。
我则我之苍穹,我造我之世界。
蒙萌走着走着,倏忽想起之前看过一本书。
《窄门》里有句让她一见钟情的话:【你们要努力进窄门,因为宽门和阔路引向沉沦,进去的人很多;然而窄门和狭道却通向永生,只有少数人能找到。】
蒙萌淡缓停下脚步,彼时四下无人,路栏的灌木丛里偶尔飘出几只萤火虫。萤火虫快要飞到路灯所及的光底下又折返回去。
脚底被扎伤的伤口不大,但刺痛感不弱。长久以来,鞋里藏碎石,石尖磨脚的不适感在今天具象化,但今日,她却开始觉得解放。
就像,身体里长了个恼人的脓包,现在终于发炎了,接下来只要等它成熟,亲自破除就能痊愈。
蒙萌抬头望天,北斗七星在她折返后换了方向,勺柄向于她面前,勺斗则现她身背。
“北斗星啊北斗星。”
“您亿万年指引人们走出崇山峻岭,能不能也指引我走出人生困途呢?”
话音刚落,那墨幕的摇光星闪亮一瞬。
她福至心灵般容抹深沉,忽然很少女地交握双手。
蒙萌敬祝姿势朝天祈道:“神啊,如果您真的存在,就请宠爱一下我吧!”
“我真的真的,真的很想得到幸福!”
“因为,我决定接下这份艰难使命,再也不退缩。”
这世界再也没有比蒙萌更虔诚的人了。
吸鼻子压抑由心涌鼻的汹涌酸涩,蒙萌却是大咧咧笑着搞怪承诺:“信女愿一生荤素搭配,只求不劳而获无功受禄,坐享其成一步登天财来运转!”
一阵夜风吹来,带来几声蛙鸣。
蒙萌睁开眼,身背陡凉。
她猛生强烈直觉,这风,是神带来的回应。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自称是神的绿瞳男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