掐灭传音符，高戴贝来到华道夫酒店。至尊贵套房的门口守了两名黑衣的保镖。
多年不见，老朋友的排场还是那么大。
高戴贝还没走近门口，便被保镖拦下。他从容站定脚步：“告诉伯爵，他的老朋友戴维斯来看看他。”
保镖狐疑地看着他，按着耳麦说了句什么，片刻，脸上神色一变，向着高戴贝一鞠躬：“三皇子有请。”
高戴贝整了整领带，推门进去。
一个人笑着上前来拥抱他：“好久不见，戴维斯。”
“好久不见，伯爵。”高戴贝说着放开了他，直接问道：“他在哪儿？”
这个他指的是谁？伯爵自然不会不知道。
“你胆子真大，他没去找你，你倒主动把脖子伸过来了。”
高戴贝但笑不语，悄悄在手中扣了一张传音符。
伯爵倒了酒递给高戴贝，高戴贝摇晃着酒杯：“你呢？明知道自己不过是一颗棋子，却心甘情愿被他利用？”
伯爵喝了一口酒，嘲讽一笑：“心甘情愿？不过和百年前的你一样罢了。”
*** ***
张无病朝着虚空喊了一阵，高戴贝久无应答。就在他以为高戴贝已经收线正准备继续画符的时候，半空中又响起了高戴贝的声音，说的却是英语。
“百年前我错过一次，我不希望你步我的后尘。”
百年之前？高戴贝是做错了什么事还是错过了什么？张无病正要问，却听另外一个声音传来。
“可你十年前又错了一次。”
这声音有些熟悉，他似乎在哪里听过。
那个声音接着说道“你当我这次是自愿到龙国来的吗？”
张无病想起来了，是机场见到的伯爵。他说‘国’字的时候尾音总会不自觉地上扬。
“薛子月早晚会拿到洛书的，这一次没人能阻止他。”伯爵说道。
“不一定。”高戴贝说道。
伯爵笑道：“就凭你找来的那个女人吗？”
张无病心中一跳，难道……不会的，不会的。他们说的一定不是靳秦。
心里的声音在拼命抗拒，理智却开始了无情的分析。师父在找洛书，师父说过洛书只有‘无命’之人才可以打开。靳秦手中有洛书，靳秦手里的洛书是高戴贝给她的……
“薛子月能杀了靳国，自然也能杀了她。你没有胜算。”
毛笔自手中跌落，朱砂打翻溅了一地。所有自欺欺人的安慰在一刻尽皆被粉碎，违抗理智的期盼得到的是更加残酷的答案。
靳秦查了那么久，杀害她父亲靳国的凶手竟然是师父。当电视剧上的狗血八点档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谁知道那又是一种什么滋味。
张无病希望着高戴贝快说点什么，反驳他或是斥责他，问个究竟然后发现这其实是个误会。
可惜没有。
伯爵接着说道：“你以为你偷走洛书就能脱离他的控制？你以为你找到靳国帮你修改命运就能彻底摆脱他。你太天真了，戴维斯。”
“那么你呢？”高戴贝问道：“你明知道跟薛子月合作不会有好结果，为什么要之谜不悟。我起码逃过，尝试过，你呢？”
“我并不想要逃。”伯爵的声音带着异乎寻常的平静与透彻：“我只是个凡人，在时间的面前注定了会苍老会死亡。死亡会带走我的生命，可我却带不走自己已经拥有的一切，不管是权势还是财富。我无法再拓展生命的宽度，只能不顾一切地延续生命的长度。我知道他是一个魔鬼，他在掠夺我的人生。可我依然感激他，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机会和魔鬼订立契约。我庆幸这个魔鬼找上了我，就像百年前的你一样。”
高戴贝听他说完，忽然道：“龙国有位作家曾经说过一句话，不知你听说过没有？”
“你一向精研龙国文化，我不比你。”
“他说‘我们极容易变成奴隶，而且变了之后还万分欢喜。’这话真正适合你。”
伯爵一笑：“奴隶又怎么样，自从他用洛书为你改了命运之后，豹鹰两国不知多少政要名流富商巨贾争着当他的奴隶。收手吧戴维斯，他不会放过你的。”
“他左右不会放过我，为何不放手一搏。”
“放手一搏？十年前你已经搏输，害死靳国，现在又何必再拖他女儿下水？”
对话戛然而止，似乎是传音符已经燃尽。张无病又点燃了数张传音符，试着重新和高戴贝建立联系，却始终无法再收到他那边一丁点的声音。
一片死寂中，公寓的门自外推开。
“为什么不开灯？”薛子月问道。
张无病这才惊觉天早已经黑了。传音符早已燃尽，高戴贝和伯爵的对话却尤在耳边。
得知洛书在靳秦手中时，心里便有了不好的预感。希孟的死让他怀疑，却仍旧心存侥幸，总觉得一切还有回旋的余地。可是现在，他却得知师父杀了靳秦的父亲！她一直殚精竭虑地追查凶手寻找一个真相，他无法劝她放弃复仇，可难道要眼看着她杀了师父吗？
“怎么失魂落魄的？”薛子月说着按亮了开关。
被黑暗包裹的他顷刻陷入光明之中，脸上尽是茫然。
张无病怔愣地看着他，心中千头万绪，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事实逼着他必须在靳秦和师父之间做一个选择。
‘假如靳秦和你师父一起掉进水里……’。他此刻才明白高戴贝问这千古难题的真正含义。彼时他回答的决然而果断，可是，事到临头，他真能放着师父不管？
薛子月眼睛一扫，看到地上的朱砂和符纸，皱了皱眉：“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符纸画成之后是有灵性的……”是他自幼便听惯的语气，虽是说教，却掩不住关心。
因为习惯了对他的依赖，因为知道他一向是最厉害，最强大的那个人，所以，便习惯性地选择先牺牲他吗？
“师父，你认识高戴贝这个人吗？”张无病走到一旁坐下，轻声开口。
薛子月抚平符纸的手一顿，笑道：“戴维斯么？认识。”
张无病心里一沉，继续试探：“他说的话可信吗？”
薛子月的声音依然平静：“可信。”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他是你师兄。不然你以为当年我为何要帮他修改洛书，让他成为豹国的皇帝。”
薛子月将符纸往桌上一放，走到他身边：“靳国是我杀的，如果你想问的是这个的话。”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连他在想什么都知道。
张无病浑身颤抖：“你能放过她吗？”
薛子月轻抚着他的头顶，声音温柔：“只要她把洛书给我。”
“你已经有点睛了。”还不知足吗？
薛子月回头，看住他的眼睛：“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靳国吗？”
张无病不语，等着他说下去。
“我从不介意和别人分享洛书，可靳国却想毁了它。”薛子月说到这里声音一沉，停顿片刻接着道：“而且，洛书本来就是我的，我不应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吗？”
张无病沉默，他无法辩驳师父的话，不管从情义上还是道理上，他都没有反驳的余地。
薛子月仍是轻轻地摩挲着他的头发：“你其实没得选。把洛书给我，或者，我自己去拿。”
*** ***
“好的，东爷，我会转告他。”黑影挂断电话，走到柯北身边：“东爷邀你今晚过府商议要事。”
柯北盘腿坐在罗汉榻上，身边的小案上燃着袅袅檀香。
他静坐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可对方是柯东，他那个讨厌的大哥。
柯东死了将近三十年，忽然之间又活过来了。他骗过了所有人，包括自己和阿萝。一提起他柯北就没好气，无法再静坐下去。
“有什么事吗？”柯北皱眉问道。
“东爷没说，只让你到了府上再详谈。”黑影恭谨地说道。
柯北皱了皱眉，老不死的吞吞吐吐究竟想干什么，听说那人已经回到了龙国，该不会和这事有关吧？
“去给我倒杯茶来。”柯北挥了挥手。
“是。”黑影应声而去。
疲惫地揉着眉心，袅袅线香吸入鼻中，柯北只感到一阵困意来袭，眼皮越来越重。黑影倒茶回来的时候，柯北一手支着额头斜靠在罗汉榻上睡着了。
黑影找来毯子给他盖上，悄声退出门去。没有发现躺在罗汉榻上的柯北此时身子猛地一震，眼皮覆盖下的眼珠剧烈地滚动着，似乎想要拼命睁开眼，却被一只手拽着，向着梦境的深渊沉沉坠去。
柯北仍旧坐在屋中，还是那张罗汉榻，还是那方小案。案上的线香燃着袅袅青烟，一切都是家中熟悉的景物。
只线香燃着的那一点火光明明灭灭，却是就此停驻不前，一盘线香不管怎么燃，还是那盘线香，不曾落下一星半点的灰烬。
“柯北，好久不见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道。
柯北回头，只见小蝶坐在八仙桌旁。一双眼睛望向他，脸上的笑容似笑非笑。
“梦蝶？”柯北惊讶地看着她：“你来这里干什么？”
他曾经向梦蝶买过梦蛹，但交易已经结束，她还来这里干什么？
小蝶从桌边站起来，走到柯北身边：“来送你点东西。”
送东西？送什么东西？
不等柯北想通，小蝶猛地伸出手来，插进了柯北的头颅中，身后百蝶泛出血红的光，绕身飞舞。
柯北只感觉到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被快速地抽走，那是什么？他不知道，也来不及去想。记忆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他甚至来不及去感知那是关于谁的记忆。
下颚被捏住，嘴被迫张开。柯北眼睁睁地看着一个虫子样的东西被塞进了嘴里。
摩诃令！
他被喂了摩诃令。
认识到这个真相的柯北蓦地睁大眼睛。
“真是聪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那人称赞道：“我以前实在太低估你了。”
柯北抬头，眼前之人的模样已悄然从梦蝶换成了另一副面孔，一副他最害怕见到的面孔。
“薛……薛先生。”柯北看着眼前的人，身子不由自主地朝后退去。
“怎么那么害怕？”薛子月笑着朝柯北伸出手去，想要拉他起来，柯北却更加害怕地爬动着往后缩去。
“你上一次见到我可不是这副模样。”薛子月用一种‘不乖哦’的眼神看着他，柯北背脊立时爬满了冷汗。
上一次，上一次见到薛子月是什么时候？对了，那是三十年前，他为魏通算卦，卜他命中无财，却姻缘美满。
自那时起他才知道世上有洛书这种可以逆天改命的东西。薛子月按着他所卜之言给魏通改了命，挽回了他的名誉。他感激这个活神仙，誓死为他效命，甘做他手下的一颗棋子，却不知那是以他五十年寿命，魏通八十年的寿命为代价换来的名誉与富贵。
如果不是靳国后来重新修改了洛书中各人的命轨，他和魏通一干人等仍是薛子月手下的奴隶。
可是时间为何过得这样快，靳国死了不过短短十年，薛子月又回来了。明明只差一点，只差一点魏通的生物工程就快研制成功了。
薛子月看着他：“就算魏通那些怪物研制成功又怎么样？你们的命依然是我的。”薛子月说着一顿，然后微微一笑，眼中是看向猎物时毫不掩饰的残酷：“你知道吗，洛书已经现世了。”
柯北恍然大悟，难怪，难怪。
十年来薛子月一直按兵不动，一来是因为困地咒，二来洛书不知所踪，他即便知道高戴贝偷走了洛书也不知道他把洛书藏在哪里。可现在洛书已经现世，他又不知因了什么机缘得到了梦蝶，能够知晓人心中所思所想。
这一回，再没有人可以阻挡薛子月。
“不久之后，洛书会再次回到我的手里。”薛子月弯腰凑近柯北：“你说到时候你欠我的该怎么还？”
薛子月说完便转身离去。
柯北猛然自梦中惊醒。
薛子月来找自己干什么？他为什么不干脆杀了自己？为什么要给自己喂摩诃令？他究竟想干什么，拿回洛书还不够吗？
黑影在一旁递上茶，关心道：“柯爷，你怎么了？一脑门的汗，做噩梦了吗？”
柯北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黑影又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现在过去吗？”
“去哪里？”柯北不解地问道。
“东爷那儿。”黑影以为柯北忘记了日程，提醒他道：“之前你答应了的。”
柯北越发不解：“东爷是谁？”
柯爷这是逗自己吗？黑影呆愣在原地，片刻，仍是老实道：“您大哥，柯东。”
柯北脸上茫然：“柯东？那是谁？我哪里来的大哥？”
黑影一愕，茶杯摔到了地上，碎成千片万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