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春弟弟的注视
祝深第一次见到陈屿,是在高二上学期的一个周末。
那天祝浅带陈屿回家“一起复习”。实际上,是陈屿说家里没人,想找个安静地方写作业。母亲热情地招呼他进门,洗了水果,倒了茶,然后拉着父亲出门买菜,说“让孩子们自己学习”。
门关上的瞬间,客厅安静得诡异。
祝深当时初三,正抱着篮球从自己房间出来,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男生。男生穿着七中校服,坐姿端正,正在帮祝浅讲一道数学题。两人靠得很近,男生的手肘几乎碰到姐姐的手臂。
“姐。”祝深喊了一声。
祝浅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小深,这是陈屿,我同学。陈屿,这是我弟弟祝深。”
陈屿站起来,笑着伸出手:“你好。”
祝深没有握。他抱着篮球,上下打量陈屿——个子挺高,长得还行,笑容很标准,像练习过很多次。但那双眼睛……祝深说不清哪里不对劲,只是觉得那笑容没进到眼睛里。
“你好。”祝深最终点了下头,转身进了厨房。
他从冰箱里拿可乐时,听见客厅里传来陈屿压低的声音:“你弟弟挺酷的。”
“他有点怕生。”祝浅说。
“挺可爱的。”
祝深拧开瓶盖,汽水发出嘶的一声。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的两人。陈屿又坐回祝浅身边,这次距离更近了些。他讲题时手臂会不经意地搭在沙发靠背上,从祝深的角度看,像虚虚地搂着祝浅。
祝深喝了一大口可乐,冰得牙疼。
那天下午,他抱着篮球在小区球场一个人投篮。篮筐哐哐作响,震得手掌发麻。投到第二十个球时,陈屿从楼里出来了。
“小深。”陈屿走过来,还是那副温和的笑脸,“球打得不错。”
祝深没理他,继续投篮。
陈屿也不尴尬,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说:“你姐数学很好,但物理有点弱。我刚好物理强,可以帮她补补。”
球砸在篮板上,弹得很远。祝深跑去捡球,背对着陈屿说:“我姐不需要人帮。”
“嗯?”
“她什么都会。”祝深抱着球转过身,直视陈屿,“她自己能搞定。”
陈屿愣了愣,然后笑了:“你说得对,她确实很厉害。”
那笑容还是那么完美,无懈可击。但祝深看见了他眼角一闪而过的不自然,像精心排练的表演里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走神。
从那以后,祝深开始留意陈屿。
他留意到陈屿每次来家里,都会带点小东西—一盒糖,一本笔记本,一支好看的笔。母亲总是笑着说“小陈太客气了”,但祝深看见那些东西最后都被祝浅收进抽屉深处,很少拿出来用。
他留意到陈屿和祝浅说话时,眼睛会看着她的眼睛,但手指会无意识地摩挲衣角,或者转动笔帽一种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留意到有一次,陈屿的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亮起,是一条微信预览:“屿哥,明天体育课……”
发送人备注是“周薇”。
陈屿迅速按熄屏幕,抬头时笑容毫无破绽:“垃圾短信。”
祝浅“嗯”了一声,继续写题。
但祝深看见了。他坐在餐桌边假装写作业,把那个瞬间尽收眼底。他也看见了陈屿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像小偷在行窃时听见了脚步声。
那天晚上,祝深敲开祝浅的房门。
“姐。”
祝浅正戴着耳机听歌,看见他,摘下一只耳机:“怎么了?”
“那个陈屿……”祝深靠在门框上,斟酌着词句,“你真的很喜欢他吗?”
祝浅愣了愣,然后笑了:“小孩子问这个干嘛?”
“我不是小孩子了。”祝深站直身体,他已经快和祝浅一样高了,“我就是觉得……他怪怪的。”
“哪里怪?”
说不上来。祝深无法具体描述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就像你看见一幅画,构图完美,色彩和谐,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也许是阴影的角度,也许是某个色块的饱和度,也许是画框的厚度。
“就是感觉。”他最终说,“他好像……在演。”
祝浅的笑容淡了下去。她转回头,看着桌上的台灯:“小深,你不了解他。”
“你了解吗?”
沉默。
“姐。”祝深走进房间,坐在她床边,“如果他真的对你好,我一句话都不会说。但我就是觉得……他不实在。”
祝浅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
那个“真的”说得太重,像在说服自己。
祝深没有再说什么。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祝浅依然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把她的背影照得单薄而脆弱。
像一株在风里摇晃的、还没长结实的小树。
高三这年春天,祝深的担忧与日俱增。
他看见祝浅越来越频繁地盯着手机等消息,看见她在陈屿打来电话时眼睛里瞬间亮起的光,也看见她在挂断电话后那种空茫的、像被抽走魂魄的眼神。
他看见陈屿送来的生日花束——报纸包的洋桔梗,看似随意,但每支花的长短、朝向都被精心调整过,像某种刻意的“不经意”。
他看见那两**俊杰演唱会门票,看见祝浅接过时颤抖的手指和发红的眼眶。
“姐。”祝深在祝浅收拾出门行李时说,“我跟你一起去吧。”
“你去干嘛?”祝浅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行李箱,“又不是去玩。”
“我可以自己逛,晚上跟你一起回来。”祝深坚持,“你一个人去邻市,我不放心。”
其实是两个人。但祝深没说。
祝浅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小深,我有分寸。”
“我知道。”祝深说,“但我还是……”
“别担心。”祝浅拉上行李箱拉链,“陈屿会照顾好我的。”
就是这句话,让祝深的心脏沉了下去。
那个周末,祝浅去邻市看演唱会。祝深在家坐立不安。他给祝浅发了三条短信,她只回了一条:“到了,放心。”
没有照片,没有细节,只有干巴巴的三个字。
周日晚上,祝浅回来了。她看起来很开心,眼睛亮晶晶的,给祝深带了一个演唱会周边钥匙扣。
“现场特别棒。”她说,声音里有一种祝深很久没听过的轻快,“林俊杰唱《加油》的时候,全场大合唱,我都哭了。”
她说着,眼眶真的又红了。
祝深接过钥匙扣,塑料质感,印着粗糙的图案。他握在手里,硌得掌心生疼。
“姐。”他问,“玩得开心吗?”
“开心。”祝浅毫不犹豫地说,然后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特别开心。”
那一刻,祝深忽然意识到——姐姐正在努力说服自己相信这个“开心”。像一个人在寒冷的夜里紧紧抱住一团火焰,明知道火焰会熄灭,还是贪恋那片刻的温暖。
演唱会之后,祝浅和陈屿的关系似乎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陈屿来家里的次数更多了。他会自然地给祝浅夹菜,会在她写题累时帮她按摩肩膀,会在下雨天发短信提醒她带伞。母亲越来越喜欢他,父亲也渐渐默许了这种亲近。
只有祝深,始终保持着距离。
四月底的一个周六,陈屿又来家里。这次他带了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对DIY的银戒指。
“我们做的。”陈屿对祝浅说,眼神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你的内圈刻了我名字首字母,我的刻了你的。”
祝浅接过戒指,指尖颤抖。银质的指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内侧确实有细小的刻痕。
“喜欢吗?”陈屿问。
祝浅点头,说不出话。
陈屿拿起女戒,执起祝浅的左手,轻轻套在她的中指上。尺寸刚好。
“等高考完。”陈屿握着她的手,声音很轻,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见,“我们就正式在一起,好不好?”
母亲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父亲咳嗽一声,假装看报纸。
祝浅的脸红透了,但她没有抽回手,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刻,祝深从自己房间的门缝里看着这一切。他看着姐姐泛红的脸颊和发亮的眼睛,看着陈屿深情款款的表情,看着父母欣慰的笑容。
然后他看见,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瞬间,陈屿的嘴角勾起一个极细微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那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温柔的笑。
那是……一种满意的笑。像猎人看着猎物终于走进陷阱,像棋手看着对手落下他预料之中的那一步。
祝深关上门。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作业摊在桌上,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夜色渐深,对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他想起姐姐中考出分那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当时才初二,不懂什么是“差三分”,只知道姐姐很难过。他笨拙地煮了一碗泡面,敲开她的门,说:“姐,吃面。”
祝浅红肿着眼睛,看着他手里那碗煮坨了的面,突然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无声地流泪。
那是祝深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可以保护姐姐。
而现在,他看着姐姐戴着那枚银戒指,看着她在陈屿面前那种小心翼翼的幸福,那种生怕打碎什么的谨慎
他知道,自己保护不了她了。
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姐姐正全心全意地相信着那团火焰,相信它会一直燃烧,会照亮她“差三分”的人生。
祝深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火焰熄灭的那天,等待姐姐从灰烬里抬起头的那天。
到那时,他会递上一碗新煮的面,说:“姐,吃面。”
就像三年前那样。
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摇晃,新长的叶子还很嫩,经不起太大的风雨。
但夏天就要来了。
暴雨,也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