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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新家(四)

赵明良骑自行车上学后的一段时间,赵叔叔没怎么加过班,时间不冲突,于叔经常会来接送我。

每天都有小车接送,班上逐渐开始传我家里是暴发户的谣言。为什么是暴发户,是因为我平时的举止太寒酸,一点都不像一个有钱人。

同桌杨晓珂对此丝毫不意外。她偷偷告诉我,我一来她就猜到我家里很有钱,因为这个学校就是这样的,成绩达不到分数线,用钱进来也没关系,学校里多的是家里又有钱学习成绩又好的人,隔壁班的同学就几乎都是靠钱和关系进来的。

她又问我:“所以你家是暴发户吗?”我坚决地否定了她。

我之前一直觉得赵叔叔家很有钱,但我来到这所高中后才发现,这里遍地都是有钱人。前桌每天都戴着的那块手表其貌不扬的,但后来杨晓珂告诉我,那块手表市价要十几万。

我也有一只手表,是之前在老家街上买的,三十块。

怪不得其他人说我是暴发户。

班上的同学大部分都有在上补习班,才初一,他们就已经把初二的内容学完了。我每天学习压力都很大,好在经过几个月的恶补,我的成绩慢慢上升,期末考试时候的成绩终于不再是垫底了。为了庆祝我学习进步,赵叔叔说要带我去游乐园玩。

他特地挑了个有空的周末,姑姑听说了后,说她很久没去过了,也想再去一次,还要带着赵明良一起。姑姑没有孩子,她一直把赵明良当自己儿子养,以前赵叔叔忙的时候,都是她带着他到处去玩。

赵明良本来不想去的,他说暑假人肯定很多,不想凑那个热闹,后来在姑姑的软磨硬泡下才勉强同意了。

这是我第一次去这么大型的游乐园,到处都是人。姑姑很兴奋地拉着赵明良去排队,我和赵叔叔跟在后面,她们去哪我们去哪。赵叔叔笑着和我说,姑姑年纪不小了,还是像小时候那样贪玩,但是她在这方面经验丰富,她说好玩的那就一定好玩,出来跟着她准没错。

我看着姑姑的背影,烫的蜷曲的褐色长发,苗条的身材,赵明良站在她旁边二人看着不像姑侄倒像是姐弟。她的事情我有听奶奶提过,结婚没几年就离婚了,现在还是单身,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出去玩,静不下心来。奶奶劝过她几次再找,她也接连谈了几个,却一直没再婚。

我们一连玩了几个过山车的项目,高的低的都来了一遍,赵叔叔受不了,坐在椅子上看着我们玩。我也不敢玩那么高的过山车,全程闭着眼睛,中途偶尔睁开眼睛差点吓得魂飞魄散。姑姑提出想再去第三次,我连连摇头,坚定地坐在赵叔叔旁边。赵叔叔拍了拍我肩膀,指向不远处的旋转木马,说,咱玩那个去。

我们玩了两轮的旋转木马,姑姑她们还没排上。

叔叔买了俩冰淇淋,我俩就坐在椅子上一边吃一边等。他们还有一圈马上就要排到,赵明良却不玩了,他朝我们走来,坐在我旁边。

赵叔叔问他:“怎么不玩了?”

赵明良摆摆手:“不玩了,我也不行了。”

赵叔叔笑了他好一阵,赵明良看着他的冰淇淋问:“你们冰淇淋哪买的?”

赵叔叔指了指左边,赵明良自己起身去买了。

叔叔问我:“阿音,在这边住得还习惯吗?”

我点点头。他说:“那就好。我工作太忙了照顾不上你,就怕你不喜欢这里的生活。”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虽然姑姑不喜欢我,但是奶奶一直努力想让我融入这个家,徐阿姨也一直在照顾我的情绪,哥哥虽冷淡了点,但他还是对我很友善的。

她们都很好,却总感觉离我很遥远。

我看着不远处的人群不说话,安静地听赵叔叔一直絮絮叨叨地和我说哥哥的事。

“别看你哥现在斯斯文文的,小时候特别活泼,叽叽喳喳的,话一天都说不完一样,那时候我和他妈妈简直头疼得要命,还好有他姑姑在旁边陪着他玩。现在长大了,话反而少了很多,都猜不到他每天都在想些什么。”

赵叔叔虽嘴上在责怪赵明良,但从他的语气中能听出来,他对赵明良这个儿子是十分自豪的。前几天我才知道,赵明良的期末成绩在年级排前五十名,这在重点高中算得上十分优秀了。而我只是班上二十六名,赵叔叔却带我来游乐园作为奖励,这让我有些无地自容。

我默默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说赵明良的好话,正聊着,就见赵明良拿着冰淇淋走过来,他吃得太慢,闷热的天气让奶油滴在了他的手上。我递给他一张纸巾,他低声说了句:“谢谢。”

赵叔叔笑着看着我俩,问:“你们还有什么项目想玩的吗?”

赵明良摇摇头,我环视了一圈,只差一个跳楼机还没玩,便说想去玩跳楼机。

赵明良有些惊讶地看着我,问:“你确定吗?”

我看他这个反应心里也有些没底,但还是说了句:“嗯。”

赵叔叔推了推赵明良:“行啊,我是玩不动了,让哥哥陪你去玩。”

我看向赵明良,还以为他会拒绝,没想到他只是笑了笑,说:“好。”

跳楼机人也很多,但比起过山车来说还算宽裕。我看着他坐在了最角落的位置,犹豫了一下,坐在了他旁边。

跳楼机根本没我想象的那么柔和,过山车虽快,但至少有托底的安全感,你知道肯定不会掉下去,而跳楼机直线下坠时那种失重感没有依托,这让我感到无比的恐慌。

我全程不敢睁眼,一分钟不到的时间我却感到无比漫长,结束后我双脚踩在地上,双手扶着防坠器,心想还是活着好。

我还没从方才的刺激中缓过神来,坐在原位发呆,赵明良已经利索地松开了安全带和防坠器,他扭头认真地看着我:“你还好吗?”

我不敢看他好奇的眼睛,转移了视线:“还好还好。”

下一波游客马上要来了,我想拆了安全带,它却好像是卡住了,怎么掰都掰不开。前几次都是工作人员帮我系和拆安全带的,轮到我自己一下有些束手无策。工作人员在另一头,我正想请他帮我解一下,站在旁边的赵明良发现我还没弄好,又回头弯腰帮我解安全带。

他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头发熟悉的洗发水的香味,我还没反应过来,方才牢固的安全带被他几下就解开了。

他拨弄着安全带,声音轻柔地和我说:“你解安全带的方式错了,要先把上面那个拨开才能解。”

我看着他起身,呆呆地点了点头。

我跟着他离开了跳楼机的区域,周围都没看见赵叔叔,下意识掏出手机想打电话,还没来得及拨通,旁边一个姐姐突然拉住了我,她指了指我身后不远处,说:“小妹妹,你的纸巾掉了。”

我一扭头,熟悉的包装确实是我的,可能是刚才从包里掏手机的时候掉的。我捡起后忙和小姐姐道谢,说完一看,赵明良已经走很远了。

我忙跟上他,说:“怎么没看见赵叔叔。”

赵明良扫视了一圈,漫不经心地说:“可能去姑姑那了吧。”

我们坐在路边的椅子上等他们,赵明良一直低头在看手机发消息,发了很久。我局促地坐在他旁边,不知道为什么单独和他坐在一起我就总是会紧张。

我搜刮了脑海里所有记忆碎片,终于想到了一个话题。我说:“哥,你说我到时候能考上南中吗?”

“你好好努力,中考没问题的。”他嘴上这么鼓励我,头却一点没抬。我还在绞尽脑汁想换个什么样有意思的话题,他却突然严肃地看着我,说:“阿音,我有点急事要离开一阵子,你待会和他们说一下,我就先走了。”

我盯着他,干巴巴地说了个:“哦。”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想,这么着急,到底是什么要紧事。赵叔叔很快就带着姑姑找到了我,他问:“赵明良那小子呢?”

我回答:“他说临时有点事,先走了。”

赵叔叔低声说了句:“那小子真是。”似乎也没多当回事,却听姑姑在旁边说:“哥,你不知道吧,赵明良那小子在学校谈了个女朋友。”

赵叔叔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的?”

“刚刚在那排队的时候,我旁敲侧击打听出来的。”

我惊讶地看着姑姑,姑姑笑嘻嘻地说:“想也想得到,那小子长那个样子,桃花旺也很正常。这会儿突然说有事,估计去找女朋友去了吧。”

我以为叔叔会发火,但他只是摇了摇头:“孩子大了不中留哇。”虽是在叹惜,但语气里更多的是揶揄,好像并没有深究的打算。

也是,赵明良成绩这么好,干什么都能被长辈原谅三分,区区早恋而已。

我脑海中浮现赵明良的脸,精致的眉眼,标准的骨相,任谁都挑不出错处,也难怪姑姑这么说。

小学的时候班上就有同学早恋,一学期换了三个。在学校不早恋,好像是一个很落伍的事情。

赵叔叔紧张地看着我,他说:“阿音可千万别学你哥早恋啊。”

我拨浪鼓般摇头:“肯定不会。”我哪有那心思。

天色大变,我们很快离开了游乐园,还没回到小区门口,大雨顷至,我们没带伞,狼狈地躲进家门。姑姑心疼刚做的头发,气得大骂:“这破天气!”

奶奶给我们递了热茶,我喝不下,只抱着杯子啜了一小口。徐阿姨儿子放暑假了,正好是叛逆期,天天在家和爷爷奶奶吵架,徐阿姨急着要去管教小孩,这一个月都不在徐家。赵叔叔想再找人做饭,被奶奶拦住了。奶奶说徐阿姨只是有急事,处理完很快就回来,这几天就先她做饭。

一听说是奶奶做饭,晚上还未入夜,姑姑就走了。

奶奶看着姑姑离去的背影,忧伤地叹了口气,转头她又欣慰地拍了拍我的手,感叹道还好有我,这家里只有我和她的口味。

夜很深了,赵明良也一直没回来。奶奶问赵明良去哪了,叔叔只说他出去和同学玩,没告诉奶奶他早恋的事情。奶奶深信不疑,九点没到就去睡觉了。赵叔叔自从回家后就一直在打电话,说的都是我听不懂的东西,但我知道肯定不是打给赵明良的。

他们对赵明良去哪好像漠不关心,我却忍不住好奇。夜渐渐深了,我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往日还有徐阿姨陪着我,这回只有我一个人,没有人一起说话,使得我有些昏昏欲睡。

正半梦半醒间,我模糊听见玄关传来关门的声音,我抬头望去,电视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播到了晚间偶像剧,男女主抱在一起在雨中亲得难舍难分。我听见脚步声逐渐逼近,赶紧手忙脚乱地找遥控器把电视关闭。

还好是赶上了,我松了口气,一回头赵明良探了个脑袋惊讶地看我:“你怎么还没睡。”

“我刚刚看电视呢。”我又瞄了一眼时钟,上面已经是十一点半。没话找话般地说:“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赵明良忍俊不禁地说:“喔,睡着睡着电视都关了。”

我尴尬地摸摸鼻子:“剧情太无聊啦,看不下去就关了。”

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在这是为了等我呢。”

我呆呆地看着他,刚睡了一觉,脑筋还没转嘴里的话就出了口:“是啊,我就是在等你。”

他十分讶异地看着我。我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急忙找补:“正好给自己熬夜看电视当理由嘛。”

他顿了一会,才看着眼前的电视轻笑着说:“你这理由找的不好,他们才不会在意我几点回家呢。”

他瘫坐在沙发上,眼皮低垂,目光涣散,似乎有些疲惫,可能是他离开游乐园后的事情让他很不愉快。我安慰他:“怎会,你可是赵叔叔的骄傲呢。”

他又笑了,嘴巴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却只是对我说:“早点睡觉吧,小孩子不要学人乱熬夜。”

他不也是小孩。我撇撇嘴,起身就要回房间,他突然叫住我,正困惑他还有什么要说的,就见他从包里掏出了一盒巧克力,他笑眯眯地说:“不是想考南中吗,吃点这个补补脑。”

巧克力能不能补脑我不知道,我被他看扁了,我能察觉的到。

正想很有骨气的拒绝,我一看精致的包装上面全是我看不懂的文字,价格不菲的样子,应该很好吃。我小心翼翼地开口:“哥,这不会是你自己买的吧。”

他瞪大了眼:“当然是别人送的,你知道,我不爱吃甜的。”

我有些犹豫,他嫌我磨蹭,将巧克力塞进了我怀里:“想吃就拿走。”

我抱着他的昂贵巧克力走到楼梯上,下意识回头看他,他坐在那一动不动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发觉我的目光,他歪过头疑惑地看向我,我吓了一跳,赶紧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