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哥哥所说，爸爸和奶奶几乎没费多少口舌就同意了。爸爸更是大手一挥，给我转了十万让我好好出去玩。只有姑姑听说后不太同意，她记得上次赵明良醉酒的事，有些戒备地看了我几眼：“他俩毕竟是异性，一起出去玩会不会不太合适？”
哥哥说：“没事的，还有我妈妈在呢。”
他之前分明说只有我俩出去玩。
我保持缄默，没有和他们解释。爸爸问我：“阿音想去吗？”
哥哥给我看过他上次去美国时拍的照片，看得我很心动。我点点头。
“那就去。”爸爸说：“明良那孩子你又不是不了解，靠谱，不会有啥问题的。俩孩子难得放假，之前我忙工作也没什么机会带他们出门，就让他们出去玩吧。”
姑姑皱着眉看着我，又看了看爸爸，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出发的那天在飞机上，哥哥说：“这还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出去旅游呢。”
不止，这还是我第一次出国。
自从确定去美国，我每天都在恶补口语，但落地我才发现，我再怎么恶补，都比不上赵明良的口音地道。他一开口，几乎就是本地人。
我真羡慕他，做什么都能做的很好。
我们先去了凤凰城，她妈妈居住的城市。他告诉我，杨静自从来了美国，没有再婚，一直和自己的好姐妹住在一起。
“阿姨有考虑再婚吗？”
“据我所知是没有。”
他早就准备好了礼物，甚至还帮我准备了一份。这个异国他乡的城市异常炎热，有着随处可见的棕榈树，我站在烈日下，有些手足无措。
似乎看出我有些不安，他拉住了我的手。
我尚未反应过来，门已开了，正是杨静阿姨，她的头发剪的有些乱糟糟的，但能看出年轻时是个美人，一双眼睛又黑又大。她一开门就热情地给了赵明良一个拥抱，我松开他的手后退了一步，被阿姨收入眼底，她说：“这就是你说的朋友吧。”
我有些意外地看向赵明良，他说：“是的。”
他隐瞒了我养女的身份。
或许是时隔太久，虽人人都说我长得像母亲，但杨静没有认出我来。她热情地招呼我们进去坐，告诉赵明良应该往那边走更快风景更好。我忍不住观察她，想象当年她找上门对母亲宣誓主权的模样。
她像凤凰城的烈日一样，热情似火。
赵明良只喝了几口水，坐了两个小时，就起身说要带我离开。在门口他妈妈拉着他说了几句悄悄话，我不好偷听，站在落地窗前看院子里的柠檬树。
我意外他居然没有选择在阿姨家过夜，他反而问我：“你想在我妈妈家里住吗？”
他问住我了，我一时哑口无言。
赵明良自己订了酒店，他和小媛一样，都是喜欢自己安排行程的人。晚上洗完澡出来正因时差精神抖擞，卢学一在我们三人的小群里发了他在英国的照片，他站在泰晤士河边上得意地看着镜头笑，手松松挂在石栏上，河对岸的钟楼从他的臂弯里长了出来。
我忍不住笑了，也发了白天拍的红岩的照片。小媛回复得很快：“阿音你去哪玩了？”
“美国凤凰城。”
小媛说她也去过，印象里那里热得能让人立刻蒸发，居然选择在夏天去那玩。我深以为然，还是辩解道：“但是风景真的好美，我从没见过。”
“不会是和你哥去的吧。”卢学一问。
“对啊，他说看我考完试了，带我出来玩。”
小媛好像被吓到了，发了一连串的表情包：“就你和你哥两个人去吗？”
“对，我姑姑她们都有事，来不了。”
他们不约而同都不说话了，我去阳台吹了吹风，他们还是没回消息。
约摸过了二十分钟，小媛才发了一条：“你和你哥怎么像情侣一样。”
我吓了一跳，手机烫得快要握不住。回想起白天杨静阿姨的眼神，我才醒悟过来她误会了什么。
“说啥呢，那是我哥哥诶。”
“那咋了，又没有血缘关系。”
她这句话让我无法反驳。小媛又问：“什么时候回来啊？想和你去唱歌。”
“七天后。不会很久的。”
她回复我玩得开心，又和卢学一说英国哪里好玩，下次要给她带什么礼物，卢学一始终没回复。
我躺在床上，脑子正因为方才小媛的话一片混乱，卢学一打电话过来了。
我问他：“哇你干嘛，跨洋电话不贵吗？”
“反正用的是我爸的钱。”他无所谓地一笔揭过：“你现在和你哥两个人在美国？”
“是啊，干嘛，你和小媛都紧张成那样。”
“你当初不肯和我一起回我老家，和你哥就可以？”
“后来不是去了吗？”我以为他永远不会提那件事了。
“那一样吗？”他声音有些激动：“赵思音，你别忘了那时候你爸爸也一起来了。”
“说到这个，我也想问你。”我突然平静下来：“如果我爸不在，你是不是早就和那个叔叔远走高飞了？你那时候一直缠着我让我和你回去，是为了拿我作掩护逃跑，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得我只能听得见他的呼吸声。就在我打算挂了电话的时候，他冷笑了一声，说：“你忘了吗，我一开始就说过了，我想和你一起逃跑。逃开这个虚伪的家，逃开所有那些高高在上的人。”
我愣住了。
“你知道吗，你对着他们总是一副很容易满足，卑微讨好的样子，如果你家人真的对你很好，你为什么会摆出这样的姿态？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你知道你自己只是个养女，是个外来人。赵家每年都会花大价钱给赵明良上补习班，给他报冬令营，你有什么？一次上了一个月的补习班，还是几次当壁花的宴会？你醒醒吧，如果真的有利益纠纷，你爸在你和赵明良之间会选谁？你以为你能比我好到哪里去吗，赵思音，你的家不过是另一个以爱为名的囚笼罢了。”
“不是这样的。”我激动地反驳：“那些是我自己不想去的。”
“哦，是这样吗？”他语气有几分讥讽地说：“我亲爱的阿音，你知道这里的区别是什么。”
我还想再说，他已经挂断了电话。
我气得想把手机扔出去，手僵在半空中，最后还是轻轻搁在了床头。
心里高高建起的围墙坏了一个角，正在呼啸着不断往外漏着风。
我关了灯，将自己埋在被子里，外面有人在开派对，音乐声一阵高过一阵，还有人群兴奋的吼叫声和尖叫声。我堵住耳朵，还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不是这样的。我告诉自己，眼泪却忍不住流了下来。
手机“嗡嗡”振动了一下，我以为是卢学一又要说什么，一看居然是哥哥。
他就住我隔壁的房间，估计是听到了我这边的对话。他问我：“怎么了，在和谁吵架吗？”
“没有，我就是有点睡不着，在看电影。”
我坐起身拧亮了台灯，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我走过去，哥哥在外面和我说：“是我。”
我赶紧擦掉脸颊上的泪，还好哭得不久，披着头发也不明显。打开门后我对上他温柔的视线，他说：“我也睡不着。”
他注视着我的眼睛，我下意识撇开头往房间里走去，他跟在我身后问我：“你刚刚哭了？”
“电影有点感动，流了几滴泪。”我尴尬地笑了笑：“没想到这都被你发现了。”
他没有怀疑我的解释，坐在了我的床边。我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外面的人声太吵了。”
“嗯，本来就睡不着，被他们一吵更烦了。”他有几分委屈地盯着我，突然微笑起来：“想不想一起看电影？”
“什么电影？”我眨眨眼。
“最近很火的一部恐怖片，我赌你还没来得及看。”
他说了片名，我确实没看过。我看了眼时间，刚好晚上十一点。
“好啊。”我想不到理由拒绝。
哥哥在桌前摸索了一阵，打开了幕布和投影仪，我这才发现这个酒店还有这些东西提供，先前忙着和他们仨聊天都没发现。
看着他期待的样子，我看着待机的画面，也忍不住期待起来。
电影的故事背景发生在美国，与传统血腥恐怖片不同，光线稀疏的密林里带着一丝阴森诡谲。我看得津津有味，把方才不痛快的事情都短暂地抛诸脑后，沉浸在那个氛围里。
主角在最后死里逃生，站在空旷的马路上接吻，吻得太热烈，我看得忍不住想跑。
还好哥哥只是安静地看着，没有说话。
他们手挽手走出了森林，到了马路才发现，他们又回到了那个大门口。他们并没有逃出那个地方，一切不过是他们临死前的幻觉。
“挺好看的。”我嘴上说着，其实心里觉得中规中矩。
我扭头看他，他不知什么时候躺在我床上，紧紧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这可怎么办，要把他叫醒吗。
我凑近他，他睡着的样子和平日一点都不一样，乖巧又脆弱，眼皮下一片薄薄的青影，我想起他回来的时候说过，他最近在学校忙着做课题。
我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将他的身子摆正，被子盖在他身上，看着他熟睡的脸却忍不住发愁。
我睡哪呢。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连个躺椅都没有。
凌晨一点半，外面的动静小了一些，我盯着他的脸，也有些昏昏欲睡。
就算卢学一说的是事实又如何呢，我喜欢赵明良，这也是事实。
我忘了我如何睡下的。朦胧中好像有人靠近，颊上有温软的触感，我迷糊中睁开眼，好像看到赵明良的身影。
他怎么会在这呢，他应该在学校才对呀。
梦里我仍坐在教室，等待一场又一场的考试。哥哥从门口走进来，他说：“赵思音，考完试你就从赵家滚出去。”
我一下惊醒，看到洁白的床单才想起来我现在在哪。房间里空荡荡的，我摸向身侧，似乎还残留着一抹余热。
哥哥不见了，我分明记得他昨天晚上就睡在这。
我盯着那一团凹陷，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虽早已过了上生理课的年纪，但也知道一男一女睡在床上有多越界。我手忙脚乱洗漱好走出门，正绞尽脑汁组织措辞解释昨晚的事情时，他出来了。
他看起来精神不错，态度一如既往的温和，好像昨晚睡在我床上的不是他一般。我看着他的眼睛，一时间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他朝我笑了笑：“阿音醒了？”
已经不早了，上午九点，我们原本约好八点半就出发去洛杉矶。那里有些距离，开车要五个多小时，前一天我们就租好了车。哥哥是时间观念很重的人，但我观察他的神色，似乎没有因为我起迟了而生气。
我说：“你一个人开车会不会好累。”
“没事，昨晚睡得很好。”
听到他这句我心底一阵发慌，草草丢下句“我马上去收拾东西”回了房间，我盯着旅行箱，突然有些头晕目眩。
他睡得很好，我睡得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