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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初恋(六)

开学后进入初三,所有人都开始紧张起来。学校提前一个月开始上课,课余时看着远处的操场,到处都是空荡荡的,只有我们一个年纪在上课。

令人惊喜的是,我初三长高了一些。

初二时生物老师信誓旦旦说女孩上了初三就再长不高,吓得我天天喝牛奶。初三上学期期末一量,我居然窜了八厘米。

卢学一对我的欣喜不以为然。他说:“长高了又怎么样,还不是个小矮子。”

不止是我,他也长高了一些。我看着他依旧比我高一个头的脑袋,愤恨地踢了他一脚。

我将额前的刘海留长,开始蓄长发。偶尔和晓珂聊天,她认真看了我半晌,说我不梳刘海还好看些,爸爸偶尔在饭桌上看着我也说,你现在和你妈妈越来越像了。

我盯着镜子中的自己,努力想找出妈妈的影子,可是妈妈的脸在我的脑海中却越来越模糊了,像水中的月亮,怎么捞也捞不着。

哥哥进入高三,课业比我还要重得多,要开始上晚自习上到十点,每天都很晚回家,后来爸爸直接给他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方便他往返学校学习。

哥哥搬去出租屋的时候,我帮他一起收拾东西。他的房间和我的截然不同,摆了一柜子的书和机甲模型,因为收拾东西的缘故有些乱糟糟的。他的书很多都是闲书,有漫画,有小说。我随手拿出一本,封面是一个漆黑的隧道,没有人,又影影绰绰藏了个人,让人感觉阴森恐怖。

我正看得入神,赵明良的声音在我身后传来:“喜欢吗,喜欢就送你了。”

“不喜欢。”我下意识说:“看着好像有点吓人。”

“这本不吓人的,其实最后还是人在作祟。”他越过我拿起我身后书柜上的几本书:“我这里还有几本恐怖小说,你想看吗?”

“那我借你的书看,看完还你。”我抬头看着他颈上的喉结,忍不住眨眨眼。

他轻笑了一声:“没问题啊,想看哪本都行。”

我们俩一时都沉默了,离得太近,我不知为何有些心虚,他看着我,突然说:“这么一看,你是不是胖了。”

“我哪有胖。”我下意识低头搓了搓胳膊,想起了我前几天刚称的体重,明明没涨多少。我瞪了他一眼:“分明是我长高了”。

他忍俊不禁地笑了,拍拍我的头:“知道你长高了,天天在耳边念叨。看来奶奶的汤没白喝。”

他的东西不多,只带了几件衣服,最多的是他的教材和练习册。我和爸爸去看了他的出租屋,虽然不大,但还算干净。我站在阳台眺望,毫不费劲就能看到南中广场上飘扬的旗帜。

哥哥拒绝了奶奶和徐阿姨给他每周煮汤的决定,他说食堂有饭菜,不用费劲带来带去,爸爸难得啰嗦,一直在叮嘱他一个人住要小心,有什么事情就打电话。

听他们的意思,哥哥从小到大都没独自在外面住过,我想起他那天做的“意大利面”,也有些担心。

“放心吧,我能照顾好自己。”在奶奶又教了他一遍怎么洗衣服后他无可奈何地说。

因为学校离得近,放学后我时不时会溜到他的出租屋,有时候带点奶奶和徐阿姨早准备好的包子点心,还有我一堆做不完的难题。他吃完晚饭会回来洗漱,休息一下,我就在那个时候抓紧问他。见我来的频繁,他又配了把钥匙给我,说哪天他回来的晚了我可以先进去坐坐。

他的卷子真多,每次去,都是厚厚一沓。

时间过得好快,感觉还没怎么过就又到了新一年的夏天。在哥哥高考完后,我的中考也结束了。出考场时卢学一得意地和我说,考试的题都好简单,他这次一定能和我上一个高中。

我劝他别高兴太早,对完最后一道数学大题,他不说话了。

收拾东西的时候,卢学一悄悄和我说:“赵思音,说好中考完陪我回老家的,你要记得。”

我想起他妈妈的忌日,七月二十七。上一年他和他爸爸大吵了一架,一连吵了几个月,连他家老人办寿都没出现。最后还是被迫服了软,老家也没能去成。

我说:“卢学一,我可以陪你回去,但是不能是我俩单独去,这样不好。”

“这有什么不好的,你就是我兄弟。”他瞪着漂亮的大眼睛:“你要是怕我给你拐到山沟沟里,我拿我的性命担保,要是我让别人伤害赵思音,我第一个去死。”

“呸呸,别动不动拿自己的生命说事。”我骂他:“我不用你死啊活啊的,这趟旅途我们必须经过两边家长同意,你明白吗?”

“我不管,你说了要陪我去的。”他幽怨地盯着我,像一个撒泼的小孩:“你要是不和我去,我们就绝交。”

我无可奈何地看着他,最后还是服了软:“我回去再考虑一下。”

“你最好这两天就给我肯定的答复。”他眼神阴恻恻的:“不然我就天天上你家门骚扰你。”

我把这件事和爸爸说了,他听完沉默了很久,说:“这有什么,我可以带你俩去。”

我震惊于他的开明。爸爸朝我笑了笑:“你都考完试了,顺便带你去那玩玩,那边的青铜器很出名的呢。”

他说他要做做卢叔叔的思想工作,让我和卢学一不要着急。我和卢学一说了,他居然没有再闹脾气,他好像对爸爸的印象还不错。

为了庆祝我和哥哥考完了人生中重要的考试,爸爸说要给我们大办一个升学宴。哥哥成绩不错,上省城最好的大学不成问题,我的分数也下来了,超了南中分数线二十分,总体还算满意。

那场宴席办的很大,订的是附近最有名的酒楼,在大人的撺掇下,我看到赵明良喝了一杯酒。

他喝完看上去仍是得体礼貌地微笑着,几乎没什么反应。

他酒量果然比我好的多了。

爸爸请的一些同事我先前见过,他们夸过哥哥后,又过来夸我。有个阿姨看着我笑得合不拢嘴:“赵总,你家的娃娃不仅学习好,长得都很好看呢。”

爸爸高兴得不得了,不知道他喝了多少,脸都涨红了,面对各位同事朋友的道贺,他将我和赵明良一左一右揽在怀里,说:“哎呀,我都没教什么,都是俩孩子自己爱学习,争气。”

大人们笑起来,氛围其乐融融的。我也被那热情感染,赵明良回家的时候和我说,我坐在那傻笑了一个晚上。

姑姑给哥哥包了个大红包,出乎意料地也给我包了一个。她看起来有些别扭,但语气还算温和,她和我说:“上了高中可要好好学习,考个和你哥一样的大学。”

我和她道谢,她已经转身和旁的阿姨聊天去了。

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难得放纵,爸爸还给徐阿姨和于叔放了一周的假。今天我盘了个复杂的头发,等洗漱完拆完头上的辫子,已经是半夜一点了。

哥哥在我前面洗的澡,我出来的时候他都还没睡,坐在沙发上吹风。今晚的风很大,冲散了盛夏的热意,门窗大开着,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看了我一眼,漆黑的瞳孔有些复杂的情绪,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已经很快闭上了眼。

我坐在他旁边,感觉一阵湿意在我们之间的缝隙中蔓延,不知是我身上的水汽过渡到他身上,还是他也刚洗完澡没多久的缘故,又清凉又黏腻。

他突然开口:“你把辫子拆下来,乍一看像个大姑娘了。”

我说:“嗯,当然了,我本来也十五了。”

他没再说话,我侧着身子看他,他仍是闭着眼睛,眼前的碎发有些长了,遮盖住他的眼睛。

我说:“哥,你到时候上大学,是不是就只有周末才能回来了。”

他说:“怎么,现在就开始想我了?”

“没有,我是想到时候再问你问题,就不好问了。”

他终于睁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说:“你倒是爱学习的很。”

我叹了口气:“没办法,不努力学习,就去不了你的学校了。”

他眨眨眼:“你不用一直跟着我,上一个高中,上一个大学。”

“可是你的大学是省城最好的呀。”

他停顿了一会:“是这样吗?”

“当然,我要像你一样优秀。”我盯着他:“我不能辜负你和爸爸的期望。”

“赵思音,你是为了你自己读的书,不是为了别人,你明白吗?”他说:“你若是为了爸爸的期望才努力读书,他会失望的。”

我说不出话来。

他见我心情不好,扯开了话题:“现在咱们俩都放大假了,想不想出去玩?”

“去哪啊?”

“去美国,我妈妈那。”

我吓了一跳:“阿姨和你有联系吗?”

“一直都有。”他苦涩地笑了笑:“不过不是很经常罢了。”

阿姨看到我,会不高兴吧。我说:“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赵明良语气十分认真地问我。

我眨眨眼:“卢学一已经约了我二十七号去祭拜他妈妈。”

赵明良像被吓到了一样,他几乎是瞬间就坐起身看着我,他脸上的神情一下就冷淡下来。我赶紧说:“哥,真不是我不想和你去美国,但是卢学一已经缠着我一年了,我不好放他鸽子。你放心,爸爸说他会带我们去的,不仅仅是我们两个人。”

听说爸爸也会去,他神情终于缓和了一些。他说:“他妈妈的忌日,为什么要缠着你陪他去?”

“他家人都不在意他妈妈。”我越说声音越低:“你也知道的,他妈妈身份不太光彩。”

“你也知道不光彩,还巴巴地陪着他去?”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生气,急得我有些语无伦次:“我听他说过他妈妈的事情,听着很可怜,是因为加班到半夜回家的路上猝死的。卢学一毕竟对我这个朋友还是很好的,我不能言而无信。”

他胸膛起伏的厉害,盯着我看了一会,应该是接受了我的说辞。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哪里,远不远?”

“没有很远,坐飞机两个多小时也就到了。”

他看着了我半晌,我正琢磨着他是不是不生气了,他已经错开了视线,点点头:“行,赵思音,你不去就算了。”

他说完就起身回了房间,我跟在他身后,他没再搭理我,冷淡地关上了房门。

我忍不住想了一夜,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让哥哥不那么生气。因为焦虑了太久,白天玩得太累,第二天我一觉竟睡到十一点半。醒来的时候后脑勺钝钝的疼,当我意识到几点的时候,才发现外面安安静静的,没有声音。

我敲了敲哥哥的房门,等了很久都没有回应,我又下楼去看,家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我心里涌起一阵恐慌。我打电话给爸爸,他过了很久才接通,我松了一口气。

出乎意料的是,里面传来的不是爸爸的声音,而是奶奶的。她声音有些抱歉,说:“你哥哥今天突然说要去美国,连机票都买好了。早上要不是你爸爸睡不着起得早,他就自己一个人打车去机场了。”

赵明良居然自己一个人一早去了美国?

奶奶接着说:“不好意思啊阿音,待会我和你爸爸在外面将就一餐,可能会回去得有点晚了,你自己在家随便煮点什么吃吧。”

我忘了我是怎么挂掉了电话。我呆呆坐在沙发上盯着漆黑的电视机投射出的我的身影,那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头发乱糟糟的。

我掏出手机,点开哥哥的头像,里面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个月前。因为每天都会见面,我们几乎很少在网上聊天。我在输入框里打了几行字,犹豫再三,还是删掉了。

等我自己吃完面条的时候,爸爸和奶奶才终于回来。爸爸嘴上还在念叨着:“你看你哥,说走就走,说出国就出国,也不知是随了谁了这是。”

“倒也没有说走就走,明良之前就和我提过,他想找个机会去美国看看他妈,这次估计是准备了很久才出门的。”奶奶道:“不过他和谁都没有说,自己就定好机票走了,倒很不像他一贯的风格。”

“有啥不像不像的?妈,我就说你平时太惯着他了,你看阿音就不会这样,她一直说要和卢家那小子出去玩,说了一年,不还是等我们都同意才说去。”爸爸看着我说:“还是女儿乖些呀。”

我没有答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爸爸靠近我:“阿音,怎么你看着好像不太高兴?”

“没有啊。”我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就是奇怪哥哥怎么突然就去美国了。”

“可不是,你哥真是太任性了。”爸爸责怪地说。

我回到房间,书桌上还摆着赵明良借我的几本小说,翻开扉页,上面龙飞凤舞地签着他的名字。他平时说话谦和有礼,写的字却狂放霸道。我突然感到一阵心烦,将书都推到了一边。

我还是给他发了消息:“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一直没回我消息,下午艳阳高照,傍晚日暮西山,他都没有回复。

等到了第二天中午,他才回了几个字:“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