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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须臾,裴衍步入了学堂,如意公主终于收回了目光。

薛宝姝是在裴衍之后到的,届时裴衍已然落座,他望向姗姗来迟的薛宝姝,面不改色道:“既是迟了,便照规矩站着听吧。”

“裴少卿。”如意公主忽然开口道:“是本公主让她去帮我拿东西才误了时辰,这次少卿就当作没看见可好?”

“那就依照殿下的意思吧。”裴衍道。

薛宝姝重新昂起了头,掠过沈檀宁时轻蔑地挑了挑眉,随后心安理得地在如意公主身旁落座。

裴衍拿起手边的一篇书卷,轻声道:“今日还是写字帖。”

底下的贵女公子们一个个动了起来,连忙打开书匣子拿出笔墨纸砚。书童婢女不得进入豫章台,他们只好自己挽起袖子卖力地研起墨来。

薛宝姝也眼疾手快地帮着如意公主铺纸磨墨。

只有沈檀宁耷拉着脑袋,她哆嗦着拿出自己那名贵的毛笔,“为什么一定要写字帖。”

刘香君一边兴冲冲地磨着笔墨,一边回答道:“因为先太子殿下。”

说起这个沈檀宁倒是想起来了,她变成提灯的时候听到换班的宫女说过几日便是先皇后和先太子的祭日。

皇帝这几年愈发想念自己的皇后和亲子,他们又是为国而死,因此每年的祭日都办得隆重。

不光要请观里的道长和道姑进宫来做法事,就连挽联也要世家子弟和王子皇孙一一奉上。

既是在祭祀典礼上供奉的挽联,必不能失了排场。而宫里头选裴衍作为监学也就再正常不过了。他年纪虽轻,但一手楷书写得漂亮。

沈檀宁苦笑连连,偏偏要挑一个她不擅长的。

前排的贵女回身垂首,低声笑了:“香君妹妹的字体怎么毫无长进呢。”

“咦?檀宁妹妹怎么不写?”

女子的声量不小,引得众人回眸。就连裴衍也皱了皱眉。

“我写,我写。”沈檀宁哆嗦道:“我还没磨墨呢。”

这一磨便磨了有半刻钟。

别人好歹都写了一篇了,沈檀宁还在磨洋工。

这点异常自然逃不过裴衍的眼睛。

“你这是在干什么?”

一道冷喝在沈檀宁身旁响起,她打了个寒颤,见来人是裴衍又支支吾吾地说:“在研磨。”

“磨了半刻钟?”裴衍轻笑。

偏这个时候,刘香君大发了善心,把自己的墨台往沈檀宁面前一推,“檀宁妹妹,我的借你,你尽管用就是了,不用客气。”

裴衍眉头一挑,骨节分明的手撑在桌上,似乎在催促着沈檀宁。

沈檀宁那只拿着毛笔的手沉重无比,她硬着头皮在纸上写下了一句:敬长珏殿下。

裴衍的眼皮一抽,他本以为一个刘香君就够他头疼的了,没成想沈檀宁更盛。

如意公主不知何时来到了此处,她伸手抽走沈檀宁的那副字,放肆地笑了起来:“哈哈,沈七姑娘这就是你写的字啊,亏太子哥哥还在我面前夸赞你。”

那龙飞凤舞的字体怎么看都和娟秀搭不上边。

沈檀宁羞愧地把宣纸抢了回来,嗫嚅道:“我过几天就能写好了。”

她本也是个大学生,不成想有朝一日虎落平阳。

平日里有系统给她送书看,要是背策论她是没问题的,可写字这方面实在是没法。

她也想好好学啊,可她找不到人教她。

“裴少卿。”沈檀宁扬起头,“不如你教教我吧,我学得很快的。”

裴衍想也不想就道:“不教。”

沈檀宁道:“可你不是监学吗?”

“那也不是为你这种人授业解惑的。”如意公主拉着裴衍走开了。

“那好吧。”沈檀宁默默坐了回去,她没有生裴衍的气,本也是她欠他的。

她把磨台还给了刘香君,重新磨着自己的那台。

那磨了半刻钟的墨终于被沈檀宁磨好了,她用毛笔蘸了墨继续在纸上写着,反正在这里也没其他事可干,不如好好练练字。

系统安慰她说:“好檀宁,别难过,我都说了你又不做皇帝不做宰相的,写字不好看就不好看啦。”

可沈檀宁对这件事就是很执拗,“会用到的。”

裴衍穿梭在各个贵女和公子之间,就连刘香君他都会特意指点,告诉她怎么样更好。

但每一次他都掠过了沈檀宁。

裴衍此刻停在刘香君身旁,他伸手将食指点在宣纸上,“下次写这个字的时候注意将最后一笔的笔墨往回收一些。”

“裴少卿。”沈檀宁想了想还是鼓足勇气开了口。

裴衍抬眸却并未回她的话。

沈檀宁也不在意,她继续道:“我听闻要想写好字就要去找好的字帖,少卿能告诉我哪里有好的字帖吗?”

裴衍淡淡道:“世人皆知长珏太子的字最好,你不如烧柱高香让他托梦带给你。”

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裴衍此话说得刻薄。

可沈檀宁却是眼睛一亮,高兴地向裴衍道谢:“谢谢少卿,用先太子的字来写挽联最合适不过了。”

裴衍顿时一噎,他也没想到沈檀宁是这样的反应,“不过我觉得就算是你烧了香,长珏太子也不一定会理你。”

就凭当初沈檀宁说她不记得萧长珏的那句话。

沈檀宁则是道:“少卿,我今天能告个假吗?”

“去吧。”在这一件事上,裴衍倒是没有多作为难。

若说在场之人,谁对沈檀宁有几分真心,那就要属刘香君了。

因为她们那同样灾难的字体,刘香君竟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希望檀宁不要太难过啊。”

和多数人心里想的一样,沈檀宁这个时候走应当是自觉失了面子。

刘香君的这句低语让裴衍听了个正着。

是不是有些过分了?裴衍心中陡然升起这个念头。

但很快,他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甚至还在因此而悔恨,沈檀宁有什么好可怜的,她有今日都是她自找的!他怎么还能同情沈檀宁那样的人!

……

然而事实上是沈檀宁真的准备去找先太子留下的字帖。

这东西不多,不过她刚好知道谁手上有。

那是几日前在她还没有进宫的那个晚上,她变作了一个亭子中的花瓶。

那一夜,皇帝留了两位翰林院的学士在宫中谈论棋局。后来皇帝去歇着了,那两位学士却仍旧水意犹未尽,于是在凉亭之中手谈多局。

沈檀宁记得,那两位学士一位姓周,另一位则姓徐,这徐老先生的来头更是了不得,是宫里头的太子太傅。

那场棋局,徐太傅多占上风多数为赢,周学士输急眼了,差点就要随手抄起一旁的花瓶砸毁棋盘。

可忽然,这位周学士又狡黠一笑,摆了一盘残局。

这一下,可就把徐太傅给困住了。

徐太傅求知若渴地问:“此局何解?”

周学士道:“此局难解,你我二人不如各拿出一样宝贝作赌?这是我从一老学究处得来的,你我比一局,谁若能解出棋局,谁便为赢家。”

徐太傅捻着胡须笑道:“你若是赢了,我便将家中那幅字画送你,可我若是赢了,你且将长珏太子留下的那幅字帖给我。”

周学士一哂。

可偏偏,这棋局他二人一人也没能解出。

......

沈檀宁凭着记忆往那处凉亭走去,只见有两位夫子对坐其间。

果然不出她所料,这两位老顽童不解出这棋局简直是食寝不安。

沈檀宁状若无意地往那亭子处挪动着脚步。

两位夫子看棋局看得出神,连身旁多了个小姑娘都没有发现。

直到沈檀宁脆生生的声音传来,“为何不往这一处落一子呢?”

两位夫子没有抬头,只是顺着沈檀宁指着的方向望去,只是一眼,就好似醍醐灌顶。

“甚妙,甚妙。”

直到此时,两位夫子才一个激灵抬起了头,“你是哪个宫里的?”

沈檀宁弯腰作揖,“家父沈璟,臣女是奉太子殿下的命令进宫作公主伴读的。”

那两位夫子这才恍然。

“原来是沈侍郎的七女。”

徐太傅饶有兴趣道:“未曾想沈姑娘棋艺竟如此高超。”

沈檀宁微微一笑,她确实和围棋结缘已久,前世她总走街串巷,也因此结交了不少隐士。

那些人自诩隐于市井和山水的世外高人,脾性也迥然不同,不过有一点,他们多多少少都私藏了不少棋谱。

沈檀宁这么多年也算是阅遍天下棋谱了。

而那一夜两位夫子的这残局她正好在棋谱上看到过。

“算不得高超,只是棋谱看得多,侥幸和此局对上了。”沈檀宁道。

她作势要走,两位夫子却是不依了。

“沈姑娘再来一局?”

沈檀宁面上是却之不恭,心里却是得逞一笑。

“只是手谈有什么意思,不如我们下点赌注吧。”沈檀宁坐在亭子里豪气道。

两位夫子还是拿出了前几夜的赌注,而后他们二人又望向了沈檀宁,那眼神仿佛在问:你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

“先说好,这花瓶上所题的诗句可是出自几百年前的大家所作。”

周学士也老神在在地道:“老夫这里的可是字帖可是长珏太子亲手所书,殿下当年虽年幼但字写得极其隽逸,更何况,长珏太子的字画所留不多,我这一本可是孤品。”

沈檀宁也不甘示弱道:“我若是输了,我默写五本棋谱给你们。”

“默写?”徐太傅起疑。

沈檀宁道:“是啊,我自幼便喜爱此物,并且过目不忘,默五本出来不在话下。”

她既然敢这么说,就是连说辞也想好了。

沈家祖上在江南,前几日老家来人说是老祖宗托梦,非要遣人来京中一看,让这位做侍郎的儿子给他多上几柱香。她母亲便也和她说道起沈家以前的事,还说她幼时每每回江南,老祖宗最疼的就是她。

她那远在江南的老祖宗最喜欢收集棋谱,可惜他的子辈和孙辈们却无一人有这志向的。

只是这借口却刚好可以拿来借她一用。

于是三人便抱着赌注上阵了。

一共五局,沈檀宁执黑棋先手,两位夫子则是执白棋轮番上场。

最后徐太傅和周学士各赢一局,剩下则为沈檀宁独占。

“承让了承让了。”沈檀宁摊开双手各自伸到两位夫子的面前,“题了诗句的花瓶,还有长珏太子的字帖。”

周学士吹胡子瞪眼道:“明日给你,对,就是明日,还是这个时辰,你且在亭子中等着。”

徐太傅躲躲闪闪道:“我那花瓶远在老家,过几日肯定给你。”

想来堂堂太傅定然不会赖账,沈檀宁便欣然同意了。

“周老先生,别忘了明日啊。”沈檀宁心情极好,起身告辞时还不忘提醒周学士千万记得带上字帖。

两个老头在她走后心如死灰。

“唉,老了老了,连个小丫头都比不过了,不过今日她怎么没有待在豫章台?”周学士这才觉得沈檀宁出现得奇怪。

徐太傅冷哼了一声,“陛下本来是把豫章台交给你的,可你倒好,把监学一事交给了你徒弟裴衍,自己倒是躲在这里享清福。”

周学士顿时汗颜无比。

沈檀宁回去时正值黄昏,她本是欢欢快快地走在街道上,有时还会一脚踢飞脚边的石子,却不想迎面撞上了两个人。

她看了那两人一眼,随后飞快地低下了头。

然而已经迟了。

“沈檀宁。”裴衍早就看到了她。

“你怎么在这里?”另外一人便是沈问澜了。

沈檀宁急得满头大汗,忽然,她在抬眼间看到了隔壁宫殿的匾额,是坤宁宫。

于是,她福至心灵,转身朝向坤宁宫的正门,随后虔诚地拜了拜,道:“我听闻长珏太子未去东宫前就是和先皇后住在此处,我本想给他上几柱香,可是宫中又不准私**祭,我只好这样拜几下求长珏太子能托梦给我,然后把他的字帖送给我。”

闻言,裴衍和沈问澜不由得一同笑出了声。

“痴心妄想。”裴衍道。

沈檀宁昂首:“可是长珏太子已经答应我啦。”

沈问澜挑了下眉。

沈檀宁继续道:“我刚才向长珏太子祈祷,然后他跟我说像我这样的好姑娘就该得到奖励,明天他就会让人把字帖送到我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