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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何所图

韩昭文认出来人,见他并无官身,却令两名五品官员同时敛容,不由多看了一眼。

男人冷锐地一扫目,话语毫不客气,“月泉阁是城主特批的官敕酒楼,敢在这里动手,也不怕脏了阁中的地板。”

柴达当下绷起脸,“杜管事摆得好威风,老子好歹是个官,教训畜生还要挑地方?”

这话说得极难听,窦淮大为不快,却碍于旁人在场,暂时没有发作。

杜管事倒似不以为然,漫然开了口,“二位大人同僚一场,今日在月泉阁大动干戈,势必会传出去。究竟是为北门轮值之争,还是为窦大人家中私事,二位最好先想清楚。”

柴达怒火更炽,厉声道:“杜管事这是要公然包庇了。”

“柴大人何出此言,我不过是提醒二位。”杜管事似笑非笑地一瞥,意味深长道,“若是公事,明日将案卷送往城主府,自有人查。若是私怨,二位大人好歹是城中有头脸的人物,该寻个没人的地方解决,莫在这里败坏城主的名声。”

柴达一声嗤笑,话语更冷,“姓窦的鳖孙卖了亲女,如今反过来怪老子污蔑?”

“柴大人这就没意思了。”杜管事抬目一扫,神情不动,“您今日这一闹不打紧,明日免职追责一个也躲不过,就算大人不为自己想,难道连手下弟兄和家中亲眷也不顾了?”

柴达拳脚一顿,恼羞成怒,“杜明,你敢动老子妻儿一根汗毛,老子绝不放过你!”

杜明不予回答,脸上笑意分毫不见。

柴达终于生出几分忌惮,腮侧肌肉抽动,拳头也捏得咯咯作响。

杜明不予理会,转向窦淮缓言道:“不过窦大人此事办得也确实不妥,不如将北门的调任暂且收回,至于柴大人手下的军士是否违令,待城主府复核后再行处置。”

窦淮显然不甘,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反驳。

“好,好得很。”见对方如此顺从,柴达脸上的鄙夷更重,抓起案上酒壶仰头灌下,“这杯酒,我替那几个弟兄敬窦大人的公正。”

他将空壶掷回桌面,转身大步离去,围观者慌忙让开一条道路,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弛。

窦淮擦去掌心血迹,勉强向杜明拱手,“今日多亏杜管事主持公道。”

杜明半笑不笑地看他一眼,“窦大人不必如此,我也是替城主省些麻烦。”

月泉阁掌柜直到此刻才敢上前,一边命人收拾碎瓷,一边赔笑疏散宾客,雅间的门扉重新合拢。

韩昭文目睹了整场闹剧,回房途中,向伙计随意一问。

伙计不疑有他,顺着话头道:“杜管事是城主眼前炙手可热的红人,便是巡防使孙大人也得给三分薄面,遑论两个五品小官,摆平他们还不是轻而易举。”

韩昭文觉出关窍,心底忽然有了盘算。

返回三元店时已近黄昏,陈郎中恰好问完诊出来,韩昭文迎面碰上,顺道送了郎中一程,也询了一番阿九的伤情。待再归来,正值晚膳时间,胡娘子在房中摆了餐食用具,莹白透亮的邢窑瓷碗,花卉刻纹的银箸,配以格食、犊炙、箸头春等精致菜肴。

韩昭文一一扫过,神色不动,“有劳娘子费心,我对饮食并无讲究,往后从简即可。”

胡娘子听懂言外之意,笑容僵了几分。

韩昭文视若不见,话语淡淡一转,“阿九姑娘这几日如何?”

胡娘子忙抑了情绪回道:“姑娘仍不肯见人,好在汤药都服了,三餐进量也见长。”

韩昭文执箸尝了一口蜜饯,“娘子做的柰煎滋味不错,她每日用得如何?”

胡娘子面上一下,掰着指头粗粗估算,“昨日制了四两,姑娘似都用完了。”

裹满糖霜的蜜饯入口生津,韩昭文饮着茶水咽下去,“看样子她极嗜甜。”

胡娘子附和着应了。

韩昭文搁了茶盏,没再举箸,“这几日辛苦娘子,制柰煎的钱已与掌柜结清,往后不必送了。”

胡娘子一愣,声音竟发起了紧,“可是柰煎有何不妥?”

韩昭文语气轻松,安坐不动,“娘子多心了,你做的柰煎极好,只是阿九姑娘太过贪食,陈郎中特意叮嘱近日不可再进甜食。”

胡娘子舒了一口气,又带出三分自责,“是妾身考虑不周,见姑娘喜欢便多做了一些,反办了坏事,请公子勿怪。”

韩昭文倒似不太在意,温言宽慰两句,转而问道:“听说娘子家中还有个儿子,在城中给人跑腿做事?”

胡娘子没有隐瞒,微赧道:“那孩子性子野,心思活泛,在家总觉拘束,我本想给他寻个长工,可惜掌柜嫌年纪太小,只能替贵人们跑跑腿,挣个赏钱。”

韩昭文起身转去案后,取出一封书信递来,“正好我有位故友在邻州客居,烦请娘子让人帮我送封信,走这一趟也不容易,赏钱我会多加两倍。”

胡娘子欢喜地接下,连声保证送到,麻利地收了碗碟,退出客房。

目送对方离开院子,韩昭文带着一壶新泡的菊茶,出门去了东厢。

廊下房门深闭,韩昭文立了一刻,上前叩响门扉。

房内寂然无声,韩昭文候了半晌正待离开,门后传出一个低软的女声,“请进。”

韩昭文目光一动,推门踏了进去。

暮色透过窗纱漫入,筛下一室朦胧的光晕,临窗的丝织屏风后坐了一个人,微黯的光线勾勒出清削柔美的线条,凝出一股秀雅静谧的气息。

韩昭文望了一眼,将菊茶搁在近门的矮几上,径自落座,“陈郎中说你脉象细滑,似有虚火郁结于心,菊茶最宜清心败火,你不妨一试。”

屏后无人回应,韩昭文也不在意,“你背上的伤口太深,外伤虽可用药催合,内里痊愈却非一日之功。碍于男女大防,我不便查看,但病不避医,总要让陈郎中看一眼。”

屏风后的人依旧不发一语。

韩昭文的话语似有无奈,“阿九,难道我如此可怖,相处至今,你仍不愿与我照面?”

不出意外,回答他的仍是沉默。

无奈之下,韩昭文唯有放弃请见,换了一种方式道:“无论如何,我们也算有过性命之交,即使不见面,说两句话总不过分。”

屏后之人终于答了,“你说。”

微哑的两个字眼落入耳中,韩昭文竟然叹了一口气,“当日沙暴中,是你用锁链救了我,后来我虽神智昏沉,却依稀记得你将我拖到驼后,若非如此,我早已埋骨沙下。”

阿九没有接话。

韩昭文话语不停,声调却似染上了怅郁,“那柄金错刀是亡母遗物。我少时也曾遇险,幸得此刀护身,才逃过一劫,此后一直带在身边,只当是亡母在天庇佑。”

屏后终于传出阿九的低软声音,“我不知道。”

简短的言辞韩昭文听懂了,他微微一笑,“我并非怪你,那日将刀塞给你,我本就是想让你贴身秘藏,用以防身。它能在大傩祭礼上救你一命,也不算辜负先母。”

屏后又没了回应,韩昭文想了想,随意般起了新话头,“当日在大漠中,你明明已经逃出幽云骑的包围,为何又折返救人?”

隔着屏风,她的气息似乎停了一瞬。

韩昭文斟出一盏茶,伴着茶汤落盏声徐徐道:“你旧伤未愈,心脉受损尤重,若再来一次,未必还有这样的运气。”

屏后终于传出一句回应,“你救我,究竟是为什么?”

举盏的手停住,韩昭文的语气淡了几分,“你觉得我是为什么,阿九姑娘。”

似乎觉出不悦,阿九谨慎没有回答。

韩昭文将杯盏搁回案上,“与其问我为何救你,不如聊聊你为何答应同我走。”

静了好一阵,她低道:“你说跟着你,可以让我活。”

韩昭文突然没了话语,复又低低一笑,清眸并无多少愉色,“原来在你眼中,我救你只是为了让你卖命?”

阿九不答,像是默认了。

“也好,就当我救你目的不纯。”韩昭文一瞥屏风上的身影,声音有些异样,“你猜我想要什么?”

窒了片刻,阿九有些迟疑地问道:“你有仇人?或是不满大光明宗?”

韩昭文眉梢一挑,仍然平心静气地坐着,声调也听不出情绪,“我从来不信以杀可以止仇。”

大概并不相信,她不再接口。

韩昭文的心情莫名沉了几分,略略一停,突兀地开口,“无论我想要什么,至少先要你恢复如初,否则就凭你如今的模样,有什么值得我图?”

最后一句说得极重,话语出口,韩昭文也静了片刻。

屏后不再有回应,韩昭文像是意识到什么,忽又敛了情绪,起身踏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