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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何所思

越过石墙,才算进入地宫内部,道路迂回,四下寂静,漆黑的环境中伸手不见五指。

韩昭文取出一只火折,跃动的火光撕破黑暗,映出青砖密砌的墙壁与阴暗潮湿的地面。

越往里走,通道越狭窄,行出数丈后分出多个岔道。东侧通道爬满长蛇,被火一映鳞光闪闪,鱼贯而出;向南积储着腥臭的黑水,浸了无数破碎的白骨,一不小心沾上,连鞋底都蚀去一层;北边更是暗潜毒虫毒蝎,察觉到活物的气息后猛然跳起,密如一篷浓密的毒雾。

韩昭文观察良久,发现西北方向毒物最少,略一思忖,指引阿九向西北而行。

二人一路小心翼翼,避开数道机关陷阱,待转入一条暗道后,两壁骤转狭暗。灰白色的地衣与墙藓紧贴冰冷的岩壁蔓延,顶部垂挂无数藤蔓,犹如水母的触手低悬,通体散出微弱的幽蓝银光,石隙中生着奇异的水晶花,形态酷似地表雪莲,花瓣则呈现出坚硬的外壳。

韩昭文瞧了两眼,不敢轻易踏前。

仿佛看出他的顾虑,阿九捡起一把碎石,不顾他的阻拦掷入暗道。石块撞上墙面的灰苔,迸出一阵细碎的白雾,弹落间冷硬的岩石化为齑粉。

韩昭文瞳眸一缩,下意识拉住她急退数步,冷促地迸出两个字,“闭气!”

阿九立即屏住了呼吸,白雾过处,地面生出青灰色的苔痕,涎液般缓缓蠕动。

韩昭文凝视良久,眼底渐覆霜雪。

前方道路已尽,除了这条毒雾弥满的小径,左右皆是凹凸不平的石壁,不见一丝缝隙。

阿九环顾四周,自行走向一侧石壁,学着韩昭文先前的样子摸索良久,始终不能找出机括,又在墙面各处用力推动,石壁同样纹丝不动,她终于束手无策,转首投来询问的目光。

韩昭文一言不发,抬手一招示意她过来,待她靠近后不动声色挡在身后,方才举火仔细观察。

乌黑的石壁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圆形孔洞,或大或小,仿佛无数巨峰筑过的巢穴,对准孔洞轻轻一敲,击响在孔洞间不断回荡,形成空灵环绕的回音,犹如石壁自身的低语。

韩昭文摇了摇头,“不必试了,这是地下岩层天然形成的孔洞,听来好似中空,实则是孔洞回音所致,背后并无暗道,若要通行只能走小径。”

径中危险难测,徒步穿行无异于天方夜谭,阿九眉尖轻蹙,神情明显流出怅郁。

不同于她的沮丧,韩昭文倒是一脸平静,目光在她脸上流连许久,忽然话语一转,“抵达精绝前,沈渊对你说了什么?”

阿九心不在焉地没有听清,直到他又问了一遍才回了些许心神,不设防地答了,“没说什么,只是给我讲了些你在长安的事。”

韩昭文的气息忽然有些异样,沉默了一瞬,“仅是这些?”

阿九一心考虑如何穿过小径,对他的话没有深思,略一回想,“还有你未过门的妻子。”

一句入耳,韩昭文的反应有一瞬空白,神色刹时变了,说出的话语极冷,“我从未答应会尚南宁郡主。”

他的怒火来得猝不及防,阿九怔愕地侧头看着他。

“所以你不告而别,原本说好同入地宫,临近雪原又突然改了主意单独行动?”清俊的脸庞落在幽暗中,看不清神色,只听微哑的声音道,“南宁郡主是镇南王独女,我少时蒙难受镇南王倾力护随,累他妻离子散,为了这份恩情,人人皆道我会尚主,可是从未有人问过我的心意。”

阿九茫然地眨了一下眼,忽然明白了什么,“南宁郡主就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我们之间并无婚约。”韩昭文脱口而出,眉梢微微一动,仿佛被什么刺痛。

这般语气很不像他,或许同样意识到这一点,韩昭文滞了许久才又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柔,“来西域前,我也曾想过尚主以报君恩,可是如今我改了主意,偿还恩义的办法并非唯一,我不想为此接受一段无爱的婚姻。”

阿九仍是没什么反应,点了点头,目光落回小径。

韩昭文眉宇深蹙,凝着她的眸光渐沉,停了一刻,正要冒险挑破,忽听她道:“径中毒雾因灰藓而起,可否用火除灭?”

他神色不动,没有回答。

阿九决定一试,刚从他手中取过火折,又被阻下,“我来。”

火光映入幽暗的地道,照亮韩昭文清俊分明的侧颜,他的神情异样专注,又有一份隐藏不住的郁色。持着火折的手一拂,壁上弥生的灰苔果然迅速消退了,脚下清出一步干净的道路。

韩昭文看得分明,轻道:“你想的不错,这些灰藓果然畏火。”

阿九容色一动,清亮的瞳眸现出惊喜,踏前一步回头望过来。

韩昭文看在眼中,摇了摇头,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可惜我们仅有一支火折,前路漫漫,只怕不等我们走完,火折就会用尽。”

蕴笑的清眸在火光中格外好看,阿九凝了片刻,动手除下身上的外衫。

韩昭文当即看出她的心思,抬手按住,“你有多少衣物可以烧,这不是办法。”

阿九再无对策,有些丧气地低了头。

韩昭文轻轻一拍,将火折递过来,“你去探路,以你的轻功,若是够快,应该可以渡完全程。”

幽瞳复现光彩,阿九接下火折刚要展身,不知想到什么,忽又一停,“我不在,你自己小心。”

这样主动的关心实在难得,韩昭文惊喜之余忍不住谑逗,“那你可要动作快些,若是突然冒出什么毒蛇毒蝎,我怕是只能等死了。”

懒洋洋的话语落入耳中,令人不由自主地生出担忧,阿九闪了一下眸,“我不会让你有事。”

韩昭文一怔抬眸,视线中的纤伶身影一纵掠出,微弱的火光倏忽消散在视野中,深覆石壁的灰藓也如潮水般飞快地退散。

凝着影子奔掠的方向,弧形的眼睫轻抬,过了许久,韩昭文微微一笑,蕴出三分难掩的苦涩。

大光明宫位于极寒雪原的尽头,背倚终年不化的皑皑雪山,面朝广袤无垠的莽莽沙漠,远望犹如一团凝聚的金色烈焰,在穹顶烈日的照耀下折射出炫目的光芒,令凡俗之辈不敢直视。

这里是大光明宗的朝圣总坛,每一年都有不计其数的宗徒,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他们跨过雪山,穿过沙漠,越过汪洋,只为向传说中的光明神之子献上最诚挚的拜谒。

大光明宗以明尊为至高,历任明尊得天神授,被视作光明神之子在人间的化身,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地位,享受所有宗徒的信奉与尊崇。明尊之下有二使,一为光明圣女,专司教化宗徒与新义传扬,历任圣女皆是美貌不可逼视的神女。另一为大光明使,负责协理宗务与统管各宫,乃是明尊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往下则是四大圣宫与五大长老,因前任明尊凤梧喜好中原文化,四宫以白虎、青龙、朱雀、玄武为名,长老则以五行为号,四宫五老各司其职,分管一门宗务,使得宗门运转有条不紊。然而一场敦煌之变,锐金长老不幸身殒,青木、赤土留守未归,宗门之内已由二圣亲信的八大门主全权接管,四宫五老早已形同虚设。

当娜希塔率众返回宫中时,距离那场震惊宗门的行刺变故已经过去一年。

大光明宗高层武功随等级划分,一人之下的大光明使深不可测,居然被明尊身边的小小剑侍所伤,消息传出后着实令人匪夷所思,尤其是倾尽整个罗刹场的追杀,依旧未能抓回叛徒,人们不约而同地觉出了异常。好在如今圣女回归,宗门上下无不欢欣,众人深信,只要二圣齐聚,任何一个大逆不道之徒也不可能逃脱。

雪肤金发的丽人在殿外听完呈禀,冰蓝色的瞳眸宛如冻凝,良久方才轻轻一闪,话语幽凉,“凤策还是不肯见我?”

传话的近侍生得烟眉秀目,乃是大光明使最信任的下属,闻言恭谨地一颔首,显是默认了。

娜希塔面罩寒霜,沉默地久久无话。

忽而身后传来一声轻谑,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原来不止是我等旧部,连圣女也被大光明使拒之门外了。”

来人一身银袍,须发棕黄,眉目锋锐,漫然一嗤,“想是圣女的罗刹令惹恼了凤策大人,毕竟是心尖上的人,就算挨了一剑,大人也舍不得下手,偏偏圣女自作主张,难怪令大光明使衔恨至今。”

娜希塔绝艳的娇颜蕴出厉色,声音容易冷鸷,“梁辉月,你若是不想步你师兄向流云的后尘,最好管好你的舌头,否则我不介意再更换一个青龙宫主。”

面对告诫,梁辉月毫无惧色,夷然一笑,“那是自然,左右八大门主接管了总务,四宫留存与否还有什么要紧。”

听出暗讽,娜希塔冷冷一哼,“梁宫主这是心怀不满了?”

梁辉月笑意更浓,“属下不敢,只是如今宗门大肆变革,待明尊出关后,圣女与大光明使该如何交代?”

轻淡的话语暗藏深意,宗徒或许不明实情,但身为宗门高层,娜希塔与梁辉月都很清楚,那位年轻的明尊远非表面看来的仁善,背后的雷霆手段与寡恩薄情,足以令所有人心怀戒惕。

娜希塔当然明白言下之意,却出乎意料地毫不在意,“那便不劳梁宫主费心了。”

梁辉月神色不动,觑着丽人的雪颜打量半晌,透过那双一无波澜的冰眸,他敏锐地捕捉到什么。机敏如他立时意识到微妙,若是连明尊都无法震慑对方,真相可能远比他想象的可怕。

一念至此,他终于敛衽一礼,“谨遵圣女教诲。”

娜希塔冷哼一声,待要拂袖而去,一名近侍忽然踏前急报,“秉圣女,今晨雪原天降异象,似是地宫大门开启所致。”

光明地宫建筑精妙,依托地脉之力,但有启闭,皆会牵引地气催生异象。然而地宫的启闭之法唯有历任明尊知晓,如今凤释明尊正在闭关,地宫大门怎会再度开启。

娜希塔目现惊异,梁辉月同样一诧,随即又暗自生喜,料想是自己多虑了,随即从容而道:“看来这是明尊要出关了。”

娜希塔冷冷地一掠,心知绝无可能,面上却不露声色,“明尊闭关刚满两载,就算出关也不会在此时,只怕是有不怀好意者擅闯地宫。”

她说得如此笃定,梁辉月才放下的心又提起,不免生出其他揣测。

然而他还未及深思,丽人已经吩咐下去,“立即派人蹲守雪原各处要塞,另着人排查周边村镇,但有发现擅闯禁区者,一律格杀勿论。”

命令一条条下发,高效而简短。

梁辉月大加称赞,语气真假难辨,“不愧是凤梧女尊的亲传弟子,圣女实在青出于蓝。”

娜希塔不理会他的明褒实贬,冷漠拂袖而去。

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梁辉月面无恙色,回眸淡淡一瞥,“梓姝,还不去禀报大光明使,他心心念念的剑侍大人,终于回来了。”

烟眉不易察觉地一动,梓姝明白了什么,一刹那滋味复杂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