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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忆前尘

阿九听了这话也没有太多情绪,继续往避风的方向走。

天色已经转黯,身后之人体温逐渐炙热,气息时断时续,阿九望了一眼,“韩昭文?”

即使意识已近乎昏沉,听见她的呼唤,韩昭文还是极力保持清醒,泛起一丝微笑,“我在。”

为防他昏睡不醒,阿九极力思索话题,然而她一向不善言辞,搜肠刮肚也寥寥无几句话。

“别怕,阿九。”仿佛看出她的意图,韩昭文慢慢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可好?”

只要能保持精神不堕,阿九也不在乎说什么,点了点头,然而等了好一会,身后始终寂然无声,“韩昭文?”

“别急,”微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韩昭文的话语依旧清晰,“让我想想如何开头。”

阿九问道:“是什么故事?”

“一个小男孩与恩人的故事。”一句说完,韩昭文又静了许久,终于道了下去,“从前有个富商,家庭美满幸福,有慈祥的母亲,恭悌的兄弟,美丽的妻子,和一双可爱的儿女。原本他们生活得幸福安宁,忽然有一日,一伙盗匪闯入了富商之家,将府中下人尽数屠戮,富商也不幸遇难。”

随着话语,他仿佛看见了染血的宫城,在巨木撞击的沉响下,深红色的高墙破开,无数凶神恶煞的逆贼涌入,冲向猝不及防的宫人。

锋利的长刀卷过,皇宫瞬间成了血城,宫人们拼命奔逃,惨叫响彻永巷。殿门被暴兵踹开,内侍瘫在血泊中号哭,宫女被强行拉至廊下苟合,稍有挣扎就被乱刀屠死。豺狼肆意凌虐,到处是血淋淋的尸骸,浓烈的血气冲满了整座皇宫。

年轻的宣帝在大殿中一动不动地立着,许久一扬手,灯烛从案上翻倒,燎上甩落满地的绫罗,引燃的大火烧了门窗,将整座大殿笼入一片熏人的浓烟。宫人们惊恐地逃出来,发出惨绝人寰的呼号。

繁华宫城,一朝沦陷,任是多少锦绣辉煌,最终皆化作灰烬。

韩昭文目光深黯,闪了一下眸从回忆中挣出,“后来才知道,这场祸事的始作俑者,竟是富商的母亲和胞弟,胞弟嫉妒富商的地位与财富,说服偏心的母亲暗中包庇,为家中引来了盗贼。”

阿九听得呼吸微凝,忍不住问,“他们不是兄弟?为何如此狠毒?”

韩昭文勾了勾唇,声音带着讽,“斗粟尺布,煮豆燃萁,古往今来,这种兄弟阋墙、同室操戈之事,又何其常见。”

绚丽的火烧云下,他低微的话语惊心动魄,“为了夺取富商的财富与权势,胞弟派人万里追杀,连血亲子侄都不放过,对外则将侄女过继膝下,给予举世无双的荣华富贵,意图粉饰弑兄的恶行。富商的幼子则流落民间,朝不保夕,全靠父亲生前的旧部保护。谁知旧部中潜了叛徒,暗中泄露了男孩的行踪,引来杀手围攻。为首的部下忠心耿耿,他的独子与男孩年纪相仿,为了保护男孩,他将自己的儿子交给贼人。”

阿九不由问,“他的儿子会死吗?”

韩昭文眸色深深,不答反问,“若他死了,你会怪那个男孩吗?”

阿九怔了一瞬。

韩昭文凝着她,迟迟没有移开目光,好半晌才继续道:“所有人都以为部下的儿子必死无疑,谁知杀手并未了结性命,原来富商死前将家族玉印交给了男孩,夺权的胞弟失去玉印,无法名正言顺地接管家族,追杀亲侄也是为此。当杀手未能搜寻出玉印时,得到消息的胞弟立即对捕获者的身份产生怀疑,当即传信命人动刑逼问,甚至不惜施加剧毒百般折磨。”

阿九惊极动容,气息都变了。

韩昭文接着道:“玉印之事只有男孩知道,连那位忠心耿耿的旧部都未曾透露口风,对方送出儿子时,男孩就料到仇人迟早会发现端倪,可他还是没有阻止,即便事后部下的妻子思子成疾,他依旧不曾说出真相。”

阿九愕然地问,“为什么?”

“或许因为男孩很坏。”韩昭文的眉梢多了一丝轻嘲,凝着她的脸庞话语低黯,“被追杀时他还不满十二,就知道算计人心,利用部下,这样的人或许就不该被救。”

阿九默然良久,“可他也是受害者。”

韩昭文无声地笑了笑,声音喑哑艰涩,“如果是你,会原谅那个男孩吗?”

阿九认真地想了许久,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韩昭文眼中的微光散去,垂眸淡淡地笑着,好一阵没有说话。

许是以为他睡着了,阿九又喊了两声。

韩昭文明明已经很累了,听见她的声音立即撑起头颅。

阿九问他,“后来呢?”

混沌中的思索格外艰难,韩昭文好一阵才明白她在问什么,语气带着沉重的叹息,“没有后来了。”

阿九不信,“部下的儿子死了吗?”

韩昭文回忆了许久,“没有,他被一位世外高人救走,解了毒,治了伤,然后平安长大了。”

见有效果,阿九继续问道:“男孩呢?”

韩昭文不答了,她又问了两遍,他才勉强道;“也得救了,淮南的一个大户人家收养了他,给他取了新的名字,还给了他新的身份。”

阿九松了一口气,思索半晌终于想出下一问,“他的仇人呢?”

韩昭文不想再说了,可是她开口问了,他还是回了,“还没死,但是过得并不好,身边没有信任之人,身体也越来越差。”

阿九再也想不出问题,韩昭文伏在背上又没了声音。

鬓发被汗水浸湿,雪域的霜风一吹,瞬间结成了冰,阿九的声音也似被寒气冻结,“你不要睡了。”

韩昭文喃喃地答应,“我不睡……”奈何意识已经不受控制,他只觉周围的一切变成一团黑雾,卷着他向深渊坠落。

背上之人的身体冰凉,抵在侧颊的额却滚烫,阿九没了办法,不再强行唤醒他,转向陡峭的崖壁急速攀爬。

崖壁之上依旧没有山洞御寒,好在半腰横亘着一道黑沉沉的岩脊,山体经年受冻,沿石纹裂开一道倾斜的罅口,几株矮松倒伏在石缝间,纠缠的根系托住上方雪层,裂口深处恰好留出一片容身的避风处。

阿九护住韩昭文的后颈,肩背抵上封住入口的硬雪,蓄力撞了过去,雪壳轰然陷落,冰屑扑了满身,她也顾不得拂去,确认韩昭文未被碎冰所伤,抱着人侧身挤入岩隙,匆匆出去寻拾枯枝,回来点起一堆篝火。

韩昭文的意识昏昏沉沉,胸口异样窒闷,恍惚中感觉有人将他抱在怀中,熟悉又温馨的幽香萦入鼻翼,耳畔还能听到凌乱的呼吸和急促的心跳。

温热的液体润入口中,他勉强吞咽,仍觉喉间灼痛,拼尽力气也只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声音,“阿九——”

阿九立时答了,他勉力扯起唇角,话语甚至带出了三分轻谑,“我以前——并不喜欢这个名字——昭文治世,有什么好——”

阿九听得不是很懂,含糊地回应着,尽量不使他的意识完全沉陷。

“可是今日我才发现——这个名字也可以如此悦耳——”黑暗一点点漫上意识,韩昭文吃力地道,“阿九,再说两句给我听——”

含糊的话语听不分明,阿九不明其意,只能胡乱地应道:“你先说。”

眼前弥满着深浓的黑雾,旋转着欲将一切吞噬,韩昭文靠着意念苦苦维持最后一丝清醒,不断呢喃着两个字眼。

阿九无心理会他在说什么,只要神智不堕就还有救,她扶起他的身体,又一次向他灌输真力。因为太过慌乱,不慎触上他的小臂,觉出一件细长的硬物,刚要捡拾,他的身体忽然一弹,本能般护住了。

这一下撞上阿九的肩臂,忽然传来的剧痛让她无暇关注其他,仿佛意识到什么,勉力灌注完最后一丝真气,她将韩昭文搁在温暖处放平,靠近火堆解开了衣袖。垂目一望,肩臂果然已经红肿渗血,开裂的伤口周围生满水泡,火堆的暖气一逼奇痛无比。

阿九蹙着眉尖拆下旧布,里层的布带已经与血肉粘连,稍稍一碰就会连皮带肉一并扯下,她唯有忍痛处理伤处,半晌却不见进展。

耐心与体力一同耗尽,她正要咬牙狠心一撕,忽然有只手握住了她,带着杜若花的清香,修长好看的指捏住细臂,极其温柔地为她一点点拆卸。

大概是灌入的真气起了效,韩昭文不知何时转醒了,清俊的脸庞依旧苍白,火光映入一双眼眸,异常专注又异常宁静。

待旧布完全拆下,他的额头已渗出一层薄汗,阿九从痛愕中回神,惊觉居然对他的碰触忘记了躲闪,反应过来想要抽出,他却紧握着不肯放。

阿九用力一挣,终究他此刻的力气太弱,只能任由她将手臂从掌心抽离。

“阿九。”韩昭文唤了一声。

阿九没有应,束好衣物,取出剩下的兔肉,煨在火边烘热。

洞外又飘起了雪花,冷风从石隙钻进来,吹得火焰忽强忽弱。真气令韩昭文褪去了高热,却无法抚平他身体的疼痛,凝视着阿九沉默的侧颜,他不禁又迸出几声呛咳。

阿九终于望过来,不等他开口,洞外传来一声清亮的唳叫。

他看见她的目光一动,毫不犹豫地纵身而出。

鹅毛大雪簌簌而落,宛如天宫塌裂后的残屑,纷乱地倾倒而下。

韩昭文忽然无限悲戚地想,若是这一刻天塌地裂,有一人曾对他不离不弃,此生也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