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传庭无愧是沉浮官场多年的老狐狸,行事老谋深算,即便如今重掌大权,也未彻底解除封城令,只准许百姓登记出入,既稍解民怨,又不至于放松城防,倒是令白子墨刮目相看。
不同于他的意外,卓不群洞若观火,一语道破玄机,此事背后必有那位信阳公子的手笔。白子墨愈发惊异,对这位公主秘使又有了不同的看法。
人心纷乱之际,孙传庭在月泉阁大摆宴席,遍邀各级将官。
韩昭文获邀与宴,以白衣之身被孙传庭请入上座,同席者还有城主白子墨,引得席间不少人暗自侧目。
位于韦良身边的窦淮如坐针毡,从前他借荣广之势投靠城主,如今荣广停了职务,虽说暂未波及他,却难免日后受牵连。窦淮深知押宝不可尽在一方,有了这次的教训,他更确信敦煌城内没有不倒的靠山,与其立场分明地站队,不如厚着脸皮学做一株墙头细草。
一念至此,哪怕面对以冷面闻名的虞侯韦良,他也舔着脸皮上前讨好,无论对方如何淡漠,他也只当不察。
对面的刘武一打眼便知同僚盘算,想到不久前二人还一同吃酒,如今城主才一式微,对方立即趋炎附势,倒戈相向,心中顿时生出鄙夷,当着众官员毫不留情地挑破,“窦大人一向唯荣大人马首是瞻,何时与韦大人也有往来。”
这一句暗藏讥讽,场中登时一寂,众人皆在静待窦淮的反应。
窦淮深谙装傻之道,当着旧主与新臣,避重就轻道:“刘大人这话说得不对,二位大人俱是下官上级,宴上相逢,岂能不敬一盏酒?”
刘武冷着脸道:“只怕窦大人敬的不止一盏酒。”
话语已经极为难听,偏偏窦淮不搭腔,“刘大人这是在怪我独自敬酒,没带上大人一道?”说着亲自下场,“刘大人犯不着为此动气,下官先敬大人一杯,再与刘大人同敬诸位一杯。”
一番话圆融至极,刘武憋了满腔怒火,硬生生无法发作,捏着杯子的指节都要碎了。
白子墨看得饶有兴味,孙传庭神色不动,还是一旁的随从知机,投目示意侍者倒酒。
酒保引着两列美姬鱼贯而入,皆是俏丽可爱的异族女郎,斟酒的姿态娇袅妩媚,格外动人。
韦良不近女色,饶是姬人环绕,仍然一派端谨,孙传庭素知下属的性情,命人换由酒保侍候。
刘武方才在窦淮处吃了暗亏,心头郁气未消,见韦良又是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索性借题发挥,“以往也罢,今日孙大人设宴,韦大人如此做派,未免太不识趣。”
韦良冷冷一笑,根本不予理睬。
刘武顿时变了脸色,方一起身,酒保躬身上前,“大人勿怪,小人久闻押衙威名,今日得见喜不自胜,斗胆替大人斟酒一盏。”
突如其来的赞语令刘武颇为意外,随即有些沾沾自喜,坦然受了一杯酒。
酒保倒完一盏,无声地退回韦良身后。
韩昭文不动声色地观察,这人言语机变,当着满堂权贵镇定自若,不似寻常酒保。
似是被对方的敬酒之举惹怒,韦良忽而一唤,毫不留情地斥了一句。
酒保唯唯退下,转身之际,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深目,韩昭文看在眼中,蓦然认出。
不同于月泉阁的明烛耀辉,歌乐不断,城东深巷早已灯火俱灭,家家户户关门闭窗,不闻任何声响。
后半夜下起冰雹,噼里啪啦的冰粒砸在屋檐和楼顶,注定了将是不平静的一宿。
如此恶劣的天气,平民百姓绝不会外出,然而巷口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戴着斗笠迈向尽头,停在一间废弃已久的老宅前,深闭的大门漆色斑褪,宅内一片凝滞。
影子在门扉上叩了三长两短,好一会门内才传出一丝细微的动静,随之响起呢喃的话语,掩盖在震耳的冰雹声中,像是某种不知名的暗号。
大门迟疑地开了,影子迅速闪入,门后探出一个脑袋,四下探视一圈,正要闭上大门,喉咙骤然被一只手扼住。冰雹砸地密如骤雨,淹没了骨节断裂的轻响,直至身体无声软倒,急密的冰雹终于停了。
浓云被风吹散,朦淡的月光倾泻下来,映出一张冷白的侧脸,睫下缀着一滴血痣,俨然暗夜滋生的勾魂鬼魅。
魅影越过大门,手中寒芒一闪,迅捷无声地连抹两人,直至第三人才勉强架住刺来的匕首,猝然迸出一声惊呼,主屋涌出数十道人影,惊恐地围住了魅影。
魅影手起刀落,一个又一个高大的身躯重重倒下,却无一人发出声音,仿佛无形的禁制笼罩。
最后一个身躯倒下,院中仅剩魅影与檐下的男人,对峙的双方心照不宣,男人一声冷厉的低诘,“居然是你?”
魅影不予回答,挟着一抹冷光疾冲,刺上胸口迸出金铁之响。
男人还未看清,身体已经飞跌出去,胸前疼痛欲裂,一抚才发觉贴身护甲被刺透,差一寸刃锋便可入肉。
“你以为将我们都杀了,就能躲过宗门的追缉?”或许是意识到难逃一死,男人反而没了畏惧,恶狠狠地盯住魅影,“就算你躲在敦煌城中也没用,圣女不日将要入城,你这个背宗叛徒,注定逃不掉了。”
幽瞳不由自主地睁大,深秀的眉间煞气森森,寒芒一扫,冷刃抵住男人,“娜希塔想做什么?”
男人重重啐了一口,冷笑道:“无论做什么,圣女都不会放过你这个叛徒!”
魅影的气息渐渐变了。
“你得明尊厚待,受大光明使赐福,却做出忘恩负义之事,作为你的授业长老,我深以为耻。”男人浑若不觉,极尽恶毒地咒骂,“就算今夜你杀了我,来日也难逃光明神罚!”
魅影一言不发地盯着他,幽深的眼眸看不出任何情绪,蓦地一收短刀,没入沉沉的夜色。
月泉阁酒宴正酣,一个军士入内禀报,道出一则令满堂惊骇的消息,“启禀大人,城东深巷发现邪宗信徒据点。”
堂上一寂,众人面色陡变,纷纷起身相询。
孙传庭放眼一掠,沉沉道:“怎么回事?”
军士这才从头道来,今夜子时府衙外鼓声大作,巡卫出来却不见人影,只在廊柱发现一柄深嵌的飞刀,刃下钉着一封检信。值防官员率众前往,破门而入后只有满地横尸,死者多达数十人,俱是一刀封喉。
虞侯韦良忽然发问,“可有活口?”
军士如实回道:“仅有一人,胸口受创,军士们待要擒拿,他已遁入宅中密道,随后入口自行塌毁,未能追上。”
在场官员听得骇然,孙传庭下意识地望向白子墨,却见对方也是一脸诧异,不禁觉出异常。
这种关头,还是韦良再次问出关键,“何以确认是明宗之人?”
军士不敢隐瞒,“检信中提及邪宗信徒颈后饰火焰神纹,仵作已经验过,死者无一例外。”
消息太过震惊,韦良的脸色竟至惨白。
孙传庭沉思片刻,“可知送信之人是谁?”
军士自然不知,在座的几位高官都觉出了诡异。
封城令才有松动,城中便被揭出邪宗据点,无论此事落在谁头上,二使都难逃问责,送信之人不似有明确立场,更像无意间将所有人拖入局中。
上座的孙传庭一言不发,白子墨同样满心疑惑。
韩昭文的脑海闪过一双精光内敛的双目,面上不动声色,静静地啜了一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