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吾行病了。
这一病,就是好几天。
任吾行的身体像是被那夜的酒和冷风彻底掏空了底子,高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整个人昏昏沉沉地蜷在被子里,脸色白得吓人。
喂进去的药,十口能吐出七八口,剩下的那点儿勉强咽下去,也不知能起多少作用。
连晁生寸步不离地守着,眼里的血丝一天比一天重。
符佑惊熬的药换了又换,勿言她难得的安静,巫厌翻着西方的医书。净望舒不再闹腾,每天端着粥进来,又端着粥出去,白色瞳孔里藏着担忧。
第三天夜里。
任吾行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连晁生刚扶起他,就见他猛地捂住嘴,身体弓起来——
然后,一口暗红色的血,从指缝间溢了出来。
“任吾行!”
连晁生的声音都变了调。
星星点点的红溅在雪白的被褥上,触目惊心。
任吾行整个人软软地倒下去,意识模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
连晁生一把将他揽进怀里,手死死按住他的胃部,妖力不要命地往里渡。
他金色竖瞳里翻涌的极度恐惧,上一次,还是民国二十三年,任吾行死在他怀里的那一次。
“去叫楚玄序!”他朝门外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门外一阵慌乱脚步声。
净望舒冲进来,看到那摊血,脸色瞬间白了。他愣了一秒,转身就跑——
“松梢雪!!!”
……
这一夜,诊所的灯,亮到了天明。
那一口血吐出来之后,所有人都乱了。
连晁生疯了似的往他身体里渡妖力,楚玄序被净望舒拽着冲进来时甚至没来得及穿好鞋,勿言她在画安神符纸,巫厌在翻药柜找出所有能止血固元的药材,兆玉卿站在门口,铁青着脸捏碎了门框。
任吾行被按在床上,灌药、针灸、渡气——所有人都围着他转,所有人都盯着他看。
那种窒息感,比胃里的灼烧更让他难受。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连晁生通红的眼眶,看见净望舒攥紧的拳头,看见符佑惊偷偷擦眼泪……每一个人脸上都写着“他要死了”。
他想说,死不了,我死过多少次了,哪次真死了?
可他说不出话。
于是他闭着眼睛装睡,等所有人稍微松懈的那一刹那,他轻轻垂手打了个响指。
【移形】。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病成这样,烧成这样,吐血吐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可他偏偏就做到了。
一声极轻的、几乎无人察觉的响指。
连晁生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回头——床上空了。被子掀开一角,人不见了。他伸手去探,床褥还是温的。
“任吾行——!!”
那一声吼,震得整个诊所都在抖。
……
后山,破庙。
任吾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这里的。
【移形】耗尽了最后那点力气,他几乎是摔进来的,肩膀撞在冰冷的石柱上,整个人滚落在地,蜷缩成一团。
冷。
真冷。
他手里攥着三枚铜钱,穿着单薄的睡衣,脚上连鞋都没有,赤着的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冻得发紫。
他靠在墙根,把脸埋进膝盖里,大口呼吸冰冷的空气,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月亮从破屋顶的窟窿里照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在他嘴角没擦干净的血痕上。
他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呼吸——又浅又急,像随时会断。尽可能平复力气,集中精神。
“就一会儿……”他哑着嗓子,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风。
“一会儿就回去……”
风从破洞里灌进来,他抖得更厉害了,但依然固执地蜷缩在角落里,手冻僵了,抖得快要拿不住铜钱。
月亮慢慢移过屋顶。
破庙里,一片寂静。
冷。彻骨的冷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骨头缝里,单薄的睡衣挡不住任何寒意,赤着的脚已经冻得没了知觉。
他深呼吸闭上眼,脑海里反复浮现元宵节那天,在酆都的暮景斜芳酒楼雅间里,沈怀礼欲言又止的样子。
怀礼那句没说完的话,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还有净望舒从前提起堂姐时,连晁生那一瞬间的异样。
事关他天算本家,他必须知道。
手指尖触到那三枚冰凉的铜钱。他的手指依旧在发抖,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铜钱被轻轻抛出,在月光下划出三道弧线,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旋转,碰撞,终于静止。
他低头看去,卦象入眼的一瞬间,瞳孔骤缩——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下一个瞬间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来不及捂住嘴,一口暗红的血就喷了出来,洒在那三枚铜钱上,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胸口仿佛被巨石击打过,五脏六腑被生生拧碎,剧烈的疼痛让他弓起身体,眼前一片漆黑。
任吾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含混的气音。身体软软地倒下去,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意识像潮水般退去,什么都听不见了。
月光照在淡紫色长发的美丽青年身上,照在那摊暗红的血迹上,照在散落一旁的铜钱上。
破庙里,死一般的寂静。
远处,隐隐约约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
任吾行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意识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周围没有光,只有无边的冷和寂静。像是沉进了忘川河底,被千万年的死水包裹着,一点一点往下坠。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只有那卦象还在脑海里烧——
朱红的大门,门楣上高悬的牌匾,体弱多病、从会吃饭就会吃药了的小少爷,伦敦的烟雨……
这都什么和什么。任吾行好像隐约明白了什么。
而净望舒那个以男儿身行走人间的堂姐,那张千变万化的面孔背后,藏着的是一条通往过去的暗线……那枚山鬼花钱的破裂……甚至更早之前——他点天灯之后那九年……
他想笑,嘴角却动不了。他想骂人,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抓住什么,手指却只能无力地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
“蠢。”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可他没有力气去想更多了。意识像指尖沙,一点一点流走。最后残存的感知里,他听见远处有什么声音在靠近——急促的脚步声,破碎的呼喊,风穿过破庙屋顶的呜咽。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月光移过他的脸,移过他嘴角干涸的血痕,移过散落一旁的铜钱,最后落在他微微蜷缩的手指上。
那三枚铜钱枚映着月光,泛出不该有的、幽蓝色的微光。卦象还在。
有人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破庙的门被猛地撞开,月光灌进来,照出一个修长的身影。连晁生站在门口,终于看见墙角那团蜷缩的、了无生气的影子。
“任吾行——!”
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他没有回答,也不会回答了。
——
任吾行,这次昏睡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连晁生寸步不离。
他把人从破庙抱回来的时候,任吾行浑身冰凉,嘴角的血已经干涸,那三枚铜钱被他攥在手里,怎么都掰不开。楚玄序赶来,检查后只说了一句“命还在”,便不再多言。那沉默比任何话都更让人心慌。
而净望舒伫立在门口,白色瞳孔里没了平日的张扬,沉默着。
兆玉卿同样没说话,只把手放在他头顶。
符佑惊熬药,安神符燃烧,勿言她安静地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发呆。巫厌翻遍了所有医书,最后把一本泛黄的古籍重重合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连晁生坐在床边,握着任吾行冰凉的手,一言不发。妖力日夜不断地渡过去,像是不知疲倦。他也不去看旁人的目光,只是看着任吾行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
第二天夜里,任吾行忽然发起了高烧。整个人烧得滚烫,眉头紧皱,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连晁生俯身去听,只隐约辨出几个字——“别……替我扛……”
连晁生闭上眼,把他的被子又掖紧了些。
第三天,雪停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任吾行紧闭的眼睑上。他的手指动了动。
连晁生几乎是立刻察觉了,猛地抬头,金褐色的眼眸里全是血丝。
任吾行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那双淡紫色的眼眸花了很长时间才聚焦,对上了连晁生的视线。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你在啊。”
连晁生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又紧了一些。
而门外,不知是谁好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
那天之后任吾行渐渐好起来了。虽然不多,但至少烧退了,能喝下半碗粥,清醒的时间也比昏睡的时候长了。
但连晁生刚松了口气,这人就开始作妖。
“外面下雪了。”任吾行靠在床头,紫眼睛直勾勾盯着窗外,语气里带着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向往。
连晁生端着药碗的手一顿:“是。”
“好大的雪。”
“是。”
“我想出去玩。”
“不行。”
任吾行转过头,漂亮的眼睛里写满委屈:“就一会儿。”
连晁生面无表情,“不行。你吹不得风。”
“一小会儿~”
“不行。”
“狐狸精——”他拖长了调子,开始用那种让人没法拒绝的撒娇腔,“我都躺了多少天了,骨头都硬了,就出去站站,不玩,就看看。”
连晁生面无表情地把药碗递到他嘴边:“喝药。”
任吾行不情不愿地抿了一口,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喝完立刻继续:“你看外面雪多好啊,太阳也出来了,不冷的。”
“零下三度。”
“……你怎么知道?”
“温度计。”
任吾行噎住,眼珠一转,换了策略。他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放软,带着点可怜兮兮的鼻音:“我就是想看看雪嘛……在屋里看也行,你让我到窗边坐坐?就坐一会儿。”
连晁生看着他——那双淡紫色的眼眸湿漉漉的,脸色还苍白着,嘴唇也没多少血色,偏偏眼神亮得惊人,不屈不挠。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任吾行以为没戏了,正准备再换个方式撒娇——
连晁生忽然起身,把被子一掀,将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捞了起来。
任吾行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脖子。
“就一会儿。”连晁生的声音冷硬,抱着他的手臂却稳得很,“冷了就说。”
“嗯嗯嗯!”任吾行点头如捣蒜。
窗边的椅子铺了厚厚一层毯子,连晁生把他放下来,又拿了一件大氅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只手。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雪花的气息涌进来,任吾行深吸一口气,眼睛弯成了月牙。
院子里,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树枝上挂着冰凌,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净望舒正在院子里堆雪人,已经堆了半个身子,正在努力往上面安脑袋。他一抬头看见窗边的任吾行,立刻挥手大喊:“吾行!你看我堆的!像不像小玉玉?”
任吾行定睛一看——那雪人脑袋上插了几根枯枝当头发,脸歪歪扭扭的,哈哈大笑起来。
“像!比你好看!”他扯着嗓子喊回去。
“滚!”净望舒抓起一把雪就要扔过来,被旁边的兆玉卿一把按住。
任吾行笑得直咳嗽,连晁生立刻把窗户关小了些。
他不满地哼了一声,但也没抗议,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闹腾的那群人。符佑惊也跑出来加入堆雪人阵营,勿言她在旁边指点江山,巫厌站在廊下端着杯红酒,面无表情偏头躲过一个她丢来的雪球,一脸“我不参与”的表情。
“好看吗?”连晁生站在他身后。
“好看。”任吾行轻声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活着真好。”
连晁生没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雪还在下,院子里笑声不断。任吾行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接住一片飘进来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
“狐狸精。”
“嗯?”
“明年……还能陪我看雪吗?”他的声音很轻,不像问句。
“当然。”连晁生摸摸他的脸,“你要听话。”
“那是自然。”任吾行笑了,把手缩回大氅里,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闭上眼睛。
连晁生站在他身后,替他挡住了那扇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
——
然而——
连晁生信了他的鬼话。真的信了。
什么“我就看看”,什么“不动”,什么“一会儿就回去”——全特么是忽悠他的!
他就去厨房热个药的功夫,再回来,窗边那把椅子上只剩下一团揉成一团的毯子和一件滑落在地的大氅。
连晁生手里的药碗差点没端稳。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急,那个祸害跑不远。
事实证明,确实跑不远。
院子里,净望舒堆的那个丑雪人旁边,多了个蹲着的身影。淡紫色的长发散在雪地上,身上只穿着那件单薄的睡衣,赤着脚踩在雪里,正小心翼翼地摘叶片上积的那层新雪。摘下来,捧在手心,低头张嘴就要往嘴里送。
“吾行哥——!!”
符佑惊第一个尖叫出声。净望舒回头一看,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所有人都在看他,看这个退了烧还不到两天、差点把命交代了的病秧子,赤着脚站在雪地里,居然想吃雪。
任吾行被这声吼吓得手一抖,那片雪从指缝间滑落,掉在地上。他低头看了看,语气还挺遗憾:“掉了……”
下一秒,整个人被腾空抱起。连晁生的脸黑得像锅底,手臂却把人箍得死紧,任吾行那点挣扎的力气跟挠痒痒似的。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声音冷得像这满地的雪:“你刚才在干什么?”
任吾行缩了缩脖子,眼神飘忽:“我就是……尝尝……看着挺干净的……”
“尝尝?雪?你知道有多脏吗?!”
“就一口……”
连晁生气笑了。净望舒默默往后退了两步,符佑惊已经捂住了眼睛,勿言她小声跟巫厌说“完了完了这次真完了”,巫厌难得没反驳。
任吾行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开始试图补救:“我错了。”
“错哪了?”
“……不该吃雪?”
“还有呢?”
“……不该跑出来?”
“还有呢?”
任吾行想了想,试探性地说:“不该骗你?”
连晁生没说话,只是抱着他往回走,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任吾行不敢再吭声,乖乖缩在他怀里,任由自己被裹进大氅、塞回被子里、灌下一整碗苦得要命的药。
全程连晁生一句话都没说。
任吾行喝完药,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小心翼翼地拽了拽他的袖子:“狐狸精……你生气了?”
连晁生低头看他,金色竖瞳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怕。”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怕哪天一不留神,你就把自己作没了。”
任吾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是伸出手,拽住连晁生的手指,轻轻握住。
“不会的。”他说,声音很轻。
连晁生没说话,只是反手把那只冰凉的手包进掌心。窗外的雪还在下,院子里那个丑雪人歪歪扭扭地站着,脑袋上那几根枯枝被风吹得直晃。
净望舒在窗外探了探头,被兆玉卿拎着后领拖走了。
……然而,任大忽悠还是偷吃到了雪。
趁连晁生去煎药的间隙,趁所有人都不在房间的短短几分钟,他飞快地推开窗,伸手从窗沿上薅了一把积雪,塞进嘴里,然后迅速关窗、躺平、盖好被子,一气呵成。
冰凉的,带着一股子冷冽的味道。他含着,等它慢慢化开,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爽。
……
当天晚上,任吾行蜷在被子里,脸色苍白,额头上冒着细汗,胃里翻江倒海地绞痛。
连晁生坐在床边,手按在他胃上揉着渡着妖力,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胃疼?”
“没有。”任吾行咬着牙,声音发虚。
“那你缩着干什么?”
“冷。”
“冷还出汗?”
“风吹的。”
连晁生看着他——这人嘴唇都白了,额头上一层冷汗,胃部痉挛得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偏偏嘴硬。他也没戳穿,只是加重了手上的妖力,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
“那风可真厉害。”连晁生说,语气平淡。
“可不是嘛。”任吾行立刻接话,“这风也太大了,都吹进肚子里了。”
“嗯,还带冰碴子的。”
“……对,带冰碴子的。”
连晁生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气笑了。任吾行见他笑了,立刻蹬鼻子上脸,拽着他的袖子撒娇:“你多揉揉就不疼了,都是风的错,跟我没关系。”
连晁生挑眉,“跟你没关系。”
“对!”任吾行道。
连晁生:“是风自己跑你嘴里的。”
任吾行:“没错!”
连晁生懒得跟他掰扯,把人往怀里一捞,整个裹进被子里,下巴抵着他头顶,手继续按在他腹部渡妖力。任吾行靠在他胸口,听着那稳稳的心跳声,在心中叹了口气。
“狐狸精。”任吾行眨眨眼。
“嗯?”
“明天还吃雪。”
“……你敢。”
任吾行笑了,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小声嘟囔:“那你得看着我啊,你不看着我就偷吃。”
连晁生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轻轻应了声。
窗外的雪停了,月光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窗台上那层新雪上,亮晶晶的。
任吾行扭过头去,胸口处贴着的三枚铜钱又开始发烫。
他叹了口气。
QAQ,想了想干脆整合到一集算了。伏笔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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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卦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