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你带到了?”
桑兰进来的时候,长老正在喝茶。
她小口饮着,头也没抬,手指扶着茶杯的边缘,学着中原人那样以袖掩面。
“你见过吗?”长老放下茶杯,倒进铺着毛毯的座椅里,“听卓玛说,中原那边管这个叫‘茶道’。”
“学生不知。”
踏进帐篷的那一刻起,桑兰似乎又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手脚,她只觉得喉咙发紧,话也说得磕巴:“人祭……一定要人祭吗,老
师?”
空气有一瞬的凝滞,但这种窒息感很快就被打破了。
长老支起下巴,第一次正眼看向桑兰,眼前的少女已经不再是初见时那个襁褓中的婴儿,行径也与平日里那般乖顺的样子也有
些不同,她第一次从她的口中听到了反问。
长老问:“桑兰,你是什么意思?”
“老师,”桑兰斟酌着上前,俘虏的伤疤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的手按上那张桌子,惊动了本就满溢的茶杯,“我只是想知
道为什么一定用要人——”
帐外忽然传来侍女的通报:“长老,隆达首领来了。”
茶杯倒了,茶水流了一地。
一旁站着的侍女纷纷跪下来擦拭,桑兰扫了一眼杯底,几片深棕的叶子蜷曲着——这就是茶叶吗?
“圣女,想什么呢?”
桑兰回过神,一个穿白袍的中年男子站到了她身边。他的胡子很长,几乎遮住了嘴唇,说话的时候,只能看到几撮胡子在动。
“祭祀的事,准备得如何?”他笑起来,伸手拍了拍桑兰的肩膀,又转头看向长老,“云卓,刚才聊什么呢?好像不太愉快
啊。”
“没聊什么。”长老捏起茶杯,盯着上面的花纹,语气漫不经心,“这孩子最近功课落下不少,刚刚问的没一个答上来,正训
她呢。”
“哈哈!”隆达一拍大腿,转头又确认了一下桑兰的表情,笑声震得帐篷都要塌了,“怪不得,你看桑兰这小脸白的!”
桑兰抿了抿嘴,没说话。
“隆达首领,来我这有什么事吗?”长老站起身来,移步到帐篷中央的空地,挡在了桑兰和隆达之间,“时候不早了,我这学
生愚钝,我还得领着她去替我找点东西呢。”
“云卓,咱俩可是好久没叙过旧了,我一来你就要走,这未免是有些生分了吧!”隆达拧起眉毛,转而想到什么,振振有词
道,“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前来着,你不记得了?当时我们一起赛马,结果你掉进一个沼泽里,为了让我救你上来,哭得那叫
一个——”
“够了。”眼见隆达有越说越夸张的趋势,长老制止了他,她回头望向桑兰,“你先去藏书室等我。”
桑兰行了一礼,转身朝门外走去。
“别啊,云卓!我要跟你说的事,也和这孩子有关系。”隆达见拦不住人,赶紧又开口道。
桑兰顿住脚步。
她停在离门槛一步之遥的地方,不知道该不该转身。
“什么?”长老问。
“几个族长刚刚开过会了,决定把人祭提前。”
桑兰克制住想要扭头的冲动,打算重新迈开脚步——
“提前到三天之后。”
隆达的话结束的那一刻,桑兰的心似乎也跟着落地了。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一天里所做的事情全都没有意义,无论是去传话,还是递水,还是跑过来质问——一切都没有意义。
“为什么?”长老的声音响起,带着些许不耐,她盖棺定论,“这太仓促了,来不及。”
“来不及也得办,”隆达听起来很着急,“你还不知道吗,昨晚……”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刻意避开了桑兰。
“星象?”不知隆达说了什么,长老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惊疑,“你确定?这本来不是娜吉拉负责的吗?除了娜吉拉,就只
有……”
长老没有说完,但桑兰知道她要说什么。
负责观察星象的,是历任祭司。
娜吉拉是上一任祭司——她已经失踪了。
按时间推算,恰好是桑兰刚踏出神庙的那几天。
所以这几天的星象,都是由桑兰负责。
遇见俘虏的那天晚上,桑兰望着夜空,她认出了那个在书本中描摹过数次的图形,尖钩作链,九星串联,这个星象是——
归邪。
《天经》云:“归邪者,祸象之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