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龛和贺妄一路摸到内院靠进侧门的耳房，这里应当就是嬷嬷的住处了。她左右看了看，正要无所顾忌进屋去，想了想，还是在门边停顿了下，回头对贺妄道：“还请大兄在此等候我片刻。”
贺妄笑着点了点头。
屋内陈设简约，但一眼能看出不是普通婢女能住进来的。辛龛桌上翻找了下，并未发现类似名册的本子。她又将床铺也翻了翻，开始思索掌事嬷嬷会将名册放在哪里。
难道随身携带着？虽是嬷嬷，但带着本册子行事终归是不方便，应当不会……辛龛左右看了看，进门是一张放水壶和盥盆的小桌，左侧便是床铺，平日用于写字理事的长桌就在窗前，正中间摆着方木桌子，除此之外再无其它家具了。
“会在哪里……”她又将床铺翻找了一遍，还是没有任何发现。
身后忽然响起开门声，她忙转身，竟是贺妄进来了：“你怎么……”
“嬷嬷回来了，快躲起来。”贺妄在身后关上门。
辛龛左右没能发现适合藏身的地方，这时候也听到外面渐渐清晰的脚步声，伴随着轻声自语。她看着贺妄来到自己跟前，刚想问藏哪里便被对方迅速扶身往身后床铺上倒去！
床纱未挽起，贺妄带倒少女，翻身抬手，放下了第二层纱幔。
辛龛刚撑坐起身到一半，便倏然怔住，贺妄那张脸直接贴了上来。她微微缩了缩脖子，心跳声因为紧张愈发清晰。
“嘘。”贺妄拉上被子盖住自己，半撑着身子将辛龛严严实实挡在了里侧。这时候二人听到说话声伴着开门声瞬间清晰：
“这些个小丫头，总是给我找事，总归有一日被主子们惩戒走人！”嬷嬷自言自语抱怨着。
贺妄回头，透过两层纱幔隐约看见妇人在方桌边坐下了，看样子短时间内应该不会离开。他正思索该怎么办，忽然颈侧感到痒意，转头就见少女在他怀里撑坐起身，脑袋蹭到他颈侧。
辛龛也是感觉到，她只好停下动作，抬头就和贺妄对视上。
两人对视一瞬，贺妄先移开了目光，几乎是用气音对她道：“再等等，还没走。”
“她若是要小憩我俩当如何？”辛龛小声道，她努力抬头看向贺妄身后，隔着双层纱幔只能看到屋中有个人影：“看样子应当刚用过午膳，不可能立马出去。”
贺妄便问她：“你找来此处，可是想查看柳府婢女名册？”府中的掌事嬷嬷主要管着府中所有丫鬟的轮值、告假之类的事务，并不难猜少女此行的目的。
辛龛看着他，知道自己今日在这里遇到贺妄，便是再做隐瞒也是无用的，就点头：“对。”
贺妄没再多问，他回头看了眼，妇人还坐在桌边没动作。想了想，他慢慢扯着被褥作遮掩，翻身半躺着面对屋中。小心将纱幔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眼，回头看向辛龛，手指点了点自己耳垂。
辛龛瞬间会意，取下自己耳珠递给他。
贺妄接过，观察着嬷嬷的状态，趁对方喝茶的间隙伸出手，两指将耳珰弹了出去。
“嗒”的一声碰撞在木门上，嬷嬷回头看了眼，放下茶盏起身去开门：“来了。”
然后辛龛就看到面前这位郡王殿下几乎是在那妇人起身去开门的瞬间掀帘冲了出去，她坐起身便看到嬷嬷刚伸出手准备开门，贺妄已经来到她身后，一掌拍在她颈侧，妇人瞬间晕过去。
辛龛忙上前，与他一起将嬷嬷拖到床榻上，抬头看了一眼，贺妄会意，背过身去。
少女很快在嬷嬷身上找到名册，她起身拿着名册来到桌旁，一边不理解：“竟然真将册子随身携带，也不怕丢了。”她坐下开始翻看名册。
贺妄来到床榻边喂嬷嬷吃下什么，来到辛龛身后看了眼：“大概需要多久？”
“一炷香。”辛龛头也不抬道。
贺妄道：“嬷嬷半个时辰后才会醒，我还有事，等会过来接应你。”
辛龛回头看他：“大兄有事就去忙吧，不用管我。”
贺妄只是笑笑，转身离去。
辛龛看了眼床榻上昏迷的嬷嬷，抓紧时间翻看着名册。一般府中的丫鬟杂役名册都是没有画像的，只靠文字记述下来，其中还有年岁、籍贯等信息，想要短时间内记下并不容易。
她只能粗略读一遍，着重记下一些能力突出，有自己专长的。
“吱——”开门声再次响起，贺妄才刚刚离开，不可能是他。
辛龛几乎下意识的反应，噌的起身，拿起桌上茶盏转身警惕！
进来的是叶和宁。
少女松了口气，安心坐下继续看名册。叶和宁来到她，瞥了眼不远处昏迷的嬷嬷，忙着给自己倒茶：“看不出来啊无龛，下手挺干脆的。”
“不是我，找过来时遇上松阳王殿下了。”
“什……”意识到自己声音过大，叶和宁忙捂住嘴，放轻了声音：“他不会告发你吧？”
辛龛弯了弯唇，很肯定：“不会。”
叶和宁却不放心：“你不能赌那一点可能。”
辛龛就道：“因为他也是乔装潜进来的。他若敢告，我定揭发他。”
“他也……”叶和宁不理解：“堂堂郡王殿下，也有查不到的事情？看来这柳府藏了不少腌臜事。”
辛龛就问她：“怎么样，查到那个杂役了吗？”
叶和宁点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柳府确实有一个叫阿石的杂役，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个，我确定了有这个人后，找了个小厮旁敲侧击一番，他说这个阿石已经失踪了快两个月。”
辛龛意味不明笑了声：“失踪就对了，人没了，今天刚在码头边找到尸首。”
叶和宁讶然：“既是他们刻意派去辛府的，又为何在他事成之后除掉他？”
辛龛摇了摇头，暂且不清楚个中缘由。不过那柳筠即便被她发现与辛映月的腌臜事也不怕辛家翻脸，想来早有准备，是不怕撕破脸的。
可唯一未明的是，既然已经事成不留着这个杂役，反而杀了来直接宣告其身份，如此明晃晃的挑衅，柳筠究竟想做什么？
二人在此处待了许久，辛龛在紧张的氛围中匆匆翻完名册，正打算从后往前再翻一遍，叶和宁拿了过去快步行至榻边：“人快醒了，先走吧。”她低头扫了眼，合上本子塞回嬷嬷身上，方才她望见嬷嬷的手动了下。
辛龛被叶和宁拉着往门边跑，忽然意识到什么：柳筠如果是故意让她查到这一步的呢？杀了阿石引她关注，她现在在柳家，那柳筠现在在何处？
辛龛反手拉住叶和宁，幡然醒悟。
“怎么了？真该走了，那册子实在不行你带回……”叶和宁有些着急，回身就要重新去拿嬷嬷身上的册子。
辛龛再次拉住她，转头就去开门：“无事，我得尽快回去。”她猛地拉开门，就看到门外等候多时的一众柳家人。
一眼看过去，有家中女眷、郎君和女娘，甚至是孩童以及拿着棍棒的杂役。
二人在门口一时进退两难，叶和宁就要脱了婢女的外衫准备动手，被好友拦住。
其中一名看着装打扮明显是府中不知哪一房正室的女子开口：“我当三弟弟今日出门前怎么特意嘱托我留意内院管事嬷嬷这边的动静呢，原来是承旨府千金前来拜访。”
辛龛看着他们衣一副早有准备的架势，心道自己果真猜对了。那柳筠当下也应当正在她辛府，也不知辛映月被忽悠到哪一步了。
“堂堂承旨公之女，我柳府自是门户大开欢迎前来交好的，只是辛娘子这副丫鬟打扮混进府来，不仅有**份，实在是……”旁边一个女子以帕子掩笑，其中嘲讽之意不甚明显：“不耻啊？”
叶和宁这脾气属实忍不了半分，挽袖就上前：“你们柳府也不见得干什么光亮事了！不仅……”
“令文。”辛龛上前拉住她，轻轻摇头。
叶和宁意识到那事说出来便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可她心中实在郁愤难消，只得一脸敌意看着对面一行众人。
就见那年轻女子看着叶和宁，也是顺口就说了：“哎呀今天什么日子，承旨府和将军府两位娘子都来了，你们看看这来就来了，怎的还自降身价呢？”
人群一阵哄笑。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惊慌的叫喊声：
“走水了！走水了！”
“来人啊！”
柳府一众人先是懵神，而后纷纷闻声寻去，那正室打扮的女子神色锐利看着辛龛二人：“你们好大的胆子！”
叶和宁呸了声：“少血口喷人你！我俩一直在此处，如何过去前院放火？也不动一动你的蠢脑子！”
“你！”女人还欲说什么，却听已经走远的一个女娘又折返回来叫她：“嫂嫂快过去！这走势瞧着就要漫到你们院中去了！”
女人最后狠狠看了眼二人，只得离去。
辛龛深深松了口气，当即拉着叶和宁抄小径离开。
来不及想其它，她知道这火是贺妄放的，没准对方这会已经离开了。能让他一个郡王乔装探查的，必然是贺妄不便插手的朝堂之事，今日能冒着如此风险来掩护她已是仁至义尽。
不远处，贺妄从竹林之中走出来，目送辛龛二人彻底走远，转身直奔围墙，翻了出去。
“走水！？快、快去……让人都过去救啊！”柳侍郎柳行道正和陈侍御商议边关漕运延缓之事，听小厮找过来喊走水，心下乱了一瞬的同时，竟生出几分庆幸来，唯恐陈侍御问多了暴露什么。
殊不知陈侍御此时内心亦是狠狠松了口气，不等柳行道开口便主动起身：“既然柳侍郎有家事要处理，陈某就不多叨扰了。”
柳行道当即要送，被陈侍御摆手婉拒，出了门带着席临头也不回溜之大吉了。
回到马车上发现跟过来的郡王殿下竟然已经心定气闲斟茶喝了起来，见他进来将斟好的那一杯推过去，笑眯眯的：“陈侍御受惊，好生歇一歇？我们这就回去了。”
“哎哟我的小殿下欸……下次有这等事，你、你你还是另找他人吧！”陈侍御在车厢内落了座才算真正松了口气，他属实是再受不起半分惊吓了。
贺妄就笑，端起那杯茶递到他眼前：“陈侍御说笑，你是纾王殿下一手提拔上来的，你不愿相助的话，我实在是寻不到旁人了。”
马车缓缓前行着，陈侍御看着递到面前的茶，抬头看了眼眼前年轻温和的郡王殿下，想起什么，最终也只是暗自叹气，接了过来：“殿下……说得在理，臣定当倾力相助。”
……
辛龛和叶和宁在半道分开，各自坐回自家马车回去了。她刚进门就问在门边焦急等候的芷歌：“府中可有发生什么事情？”
芷歌跟上她脚步，急声道：“那柳三郎君潜入大娘子思过的偏院，不知二人说了什么，柳三郎拿刀威胁大娘子一路去了内院书阁，现在还没出来呢！”
“父亲呢？”辛龛脚步又加快了些。
“郎主一早和夫人去城外庙里祈福了，现下还未回来呢！”芷歌眼看自家女郎提裙小跑起来，忙也跟着跑了起来。
内院书阁的门紧闭着，院中此时围满了人，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了，府中杂役男仆全被叫了过来，手里头都拿着工具围在书阁外。
召微站在门外焦急得不行，正吩咐如禅：“这样，你带几个人将书阁侧门和窗户都盯死了，万不能让那登徒子带着月姐儿跑了！”
“可是……大夫人，府中这些人都不会武功，怕是拦不住……”如禅为难道。
召微无心听他说这些，只急道：“快去啊！一个两个都拿着武器呢怕什么！大娘子若是出了什么事我告诉你们……”
“大伯母。”辛龛来到她身旁，看向紧闭的书阁门：“阿姐和柳筠还在里面？”
召微转头，慌乱中也不知怎的，先有些诧异打量了眼她一身丫鬟的打扮：“你这是？”
“先别管我，他们进去多久了？”辛龛问。
召微慌乱之下，想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还是如禅在旁道：“快半个时辰了。”
半个时辰，还好，还能拖一会。辛龛回头看了眼惊慌的众人，扬声便问：“谁第一个发现他二人的？”
人群后方有个婢女举起手来，弱声回应：“我……三娘子，是婢子。”
“你说一下看到他们的过程。”辛龛道。
那小婢女走到前头，道：“今早几位娘子们在西院小轩煮茶呢，我给他们送热水，路过就看到从院外的假山那头，大娘子、大娘子……”她怯怯看了眼召微。
辛龛便说：“你尽管说，大夫人不会找你麻烦。”
“看到大娘子和那位郎君走在廊下，隔着很远也能听到他们在争吵，然后我好奇，就走近了去看。那郎君不等大娘子话说完就、就去抱她、哄她……”
召微脸色已经很难看，斥责她：“这些不重要！说重点！”
小婢女抖了下，将头低得更深了：“那人将大娘子哄好后，我偷偷跟了过去，结果半道大娘子忽然就跑了起来，那郎君追上去就拿刀一路威胁大娘子来了这里……”
听起来，辛映月并未妥协柳筠所求，自然不会帮他，就是不知现下辛映月如何了。
柳筠所找之物在书阁，重要之物阿父向来不会放在一楼书房，二楼落了锁，柳筠是否已经进入？辛龛想到此处，回身：“如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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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藏身于床榻之间